《凋零》广渊家的猫

35、三十四

　　三十四、
　　金珠上的图案已经拓了下来，杨桴皱着眉头琢磨半晌：“像个……图腾？”
　　“我查过了，是星显水纥石烈部的图腾。”无情道。
　　按商行掌柜并护卫的描述，那个装束，那个体型，显然便是漏网潜逃的乌翣，如今这珠子又加了一重物证。
　　马禄恨恨往桌上捶了一圈，眼圈通红：“都怪我，让那畜生跑了！”葫芦口伏击是他负责的，老马这些天心里不好过。
　　“乌翣不是问题。神侯府在边境一带的暗线已全部激活，除非他不回辽国，否则，上天入地，也别想潜形。”
　　“若他不回，汇珍商行所有分店都有人盯着，包括往来的商户、官吏，但有异动，呵。”无情语声渐低，微微拖出个危险的气音。
　　就连远在东京，新式弩机都可以送人玩的那位大人物，这一次也别想玩什么花巧。
　　无情将金珠托在掌心转了转，神情肃然：“然，追捕乌翣之前，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必须解决。”

　　杨桴长出一口气，有点头疼地接上：“内奸。”
　　打从章柳遇袭、狼山被围到辛夷遇害，无处不是这内奸的影子，偏又抓不住，诱不出，十分的阴魂不散。
　　马禄抹了把脸：“可，为什么是辛大夫啊？”
　　辛夷除了看病买药，任事不管，军中机密一无所知；就算在战场上，也不是什么决定胜负的人物。

　　“辛大夫遗体，并未见刑讯痕迹，可见凶手亦知逼问无益。”无情道，“既如此，辛大夫遭此横祸，恐怕是因为知道了内奸的线索。”
　　杨桴揪着自己的须髯，两道浓眉拧成个疙瘩：“何以见得？”
　　“乌翣兵败葫芦口，已无再战之力，这时候什么军机要秘，都不如一个活着的内应。”
　　马禄连连点头：“不错，葫芦口伏击，乌翣纵然侥幸逃脱，身边剩的人必然不多，所以才要求助汇珍商行。”

　　既知内应是乌翣的人，很多事情便迎刃而解。
　　星显水纥石烈算不得大部，乌翣又不是族长，他的家底，恐怕这一次已经打光。萧奉先在辽国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乌翣坑死了他的侄孙，一时半刻找到同盟也不容易。军机又不是一成不变的，等他攒足了人手，宁化军的兵力布防早不知换了多少次了。
　　因而马禄以机密要件为饵，却不曾有人上钩。

　　“葫芦口战毕，战报是要送回大营的，星显水纥石烈部乌翣败死的消息自然也就全营皆知了。乌翣若不想这内线失控，势必要现身一见。”
　　不然雇主都死了，谁还做内应呢。
　　“辛大夫恐怕是撞上了要紧的场面……”

　　甘陵泽抿了抿唇，摇头道：“要杀辛大夫，何必兜这么大一圈？”
　　杨、马二人对看一眼，心下暗暗附和。
　　辛夷又不是章柳，一个老大夫，身无四两劲，若真撞破了那内奸的机密，恐怕直接就杀了，至于花三两天功夫，设计这么多路数？
　　无情轻轻叩着桌面道：“所以我想，辛大夫并未直接撞见内应与乌翣接头的场面，只是无意中看见了一些线索。这线索不能直接证明内应的身份，却足够令他心惊，因而去向乌翣求问如何处理。”
　　杨桴沉吟道：“乌翣觉得留着辛大夫是个危险，所以设了个套将辛大夫诱到北山……”
　　马禄连连点头，又恨恨道：“这样说来，还是找不到那内奸的线索！”
　　乌翣求助商行，设赌局收买人，甚至盘出了一所药堂做饵，并未经内奸之手，如何挖出人来？
　　甘陵泽却浓眉一扬，急声问道：“辛大夫看见了什么？！”

　　屋里一时静寂，几个人都注目在无情手心里托着的金珠上。
　　那是辛夷冒死含在口里示警的……

　　无情凝视了金珠片刻，再抬眼时，神色一片冷肃。
　　“简五已死，乌翣召内奸相见，传讯当不敢入军营，被辛大夫撞见的地方必在营外。打开制药房，令周大夫去辨认最近的药材来处，寻找线索。”
　　杨桴连忙派人去办。
　　“将士出入军营皆有记录，从葫芦口战后至辛大夫最后一次出营，辛大夫出营几次，往哪个方向？凡与他同日出营的人，尤其方向相近者，都找出来；再有，近日频繁出入军营的，夜不归宿的，当值巡逻而无同伴的，都列出来。”
　　这个是马禄当管，连忙应了，自去安排。

　　帐子里只剩了四小、章柳与甘陵泽，无情才慢慢阖了阖眼，缓缓吁一口气。
　　他口唇微动，叹了句什么，声音极低微，竟无人听见。
　　“是我错估对手……”

　　……………………………………………………………………………………
　　徐三来了又走了，并不肯将辛夷运回去安葬。
　　甘陵泽因此差点揍徐三一顿。
　　但徐三说：“这是老叔的意思。”
　　“老叔早便说过，这些年，不少同袍因他一言而亡，虽说是为了救更多人，却有违医者救死扶伤的初衷。若他死了，哪也不去，就与同袍们葬在一处，仇也好怨也罢，痛痛快快一并还了。”
　　最后辛夷和狼山之役中阵亡的将士们一起下葬，埋进了宁化军历年阵亡将士的坟场。
　　下葬那天，微微飘起了小雨，按例全军都来送葬。葬礼之后，当值的回营，更多人心中闷闷——墓里埋着的，谁没有三五亲友——各自去散心。

　　章柳从不与人扎堆，左右傔旗跟了同指挥的人往宁化县里走了走。这些兵士驻扎得久了，多有相好的粉头、惯入的酒馆，渐渐都走散了。只剩下左傔旗何力一人，颇无心绪，往福寿堂和汇珍商行门外站了站，叹了几声，信步而行，竟不知不觉走出县城，慢慢走到一片桃林。
　　——正是陈日月随手摘了俩桃子坑了简五的那一处桃林。
　　当日毛桃才有鸽卵大小，这一程长了不少，将近婴儿拳头大了，青色也褪了些许。
　　何力在桃林里慢慢走着，东看看，西瞧瞧，意态悠闲。他背着手，只是看，并不摘，不但不摘，还小心拂开低垂的枝干，免得蹭下果子来。
　　这样前行，不免总要弯着腰，似不经意间，看见一棵树干底部被人刻画了数笔。桃树自破口里渗出黄褐色的汁液来，密密堆在笔画之上，遮遮掩掩看不清楚。

　　何力立在当地，静了半盏茶功夫，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图案，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去，找了个石片，刮开汁液，露出整幅图案来。
　　这图案笔画简洁，古朴粗犷，不类中原画风。
　　何力蹲在那盯着图案仔仔细细观赏，似要在上面看出朵花来。林中寂静，唯有风过树梢，枝叶轻响。
　　何力站起身来，将手中石片远远丢进草丛，拍了拍衣襟袖口，大步向桃林深处行去，一直行到一处石缝才停下。
　　却不是那山间缝隙的出口又是哪里。

　　何力停在石缝外，隐约看得到山隙里有人影晃动，遂压低了声音问道：“是谁在那里？”
　　里面的人不答，只将一只手伸出来，手上覆着一大幅锦帕，锦帕中央托着一枚金灿灿亮闪闪的金珠。
　　何力见着那珠子，似是吃了一惊，连忙踏前一步想细看，那手却又缩了回去。
　　何力似是见惯这样的做派，也不惊讶，先将眼睛四下溜了一遍，倚着山壁，假作看风景样，压低了声音问道：“怎将这件东西拿来了？少主人不是已经走脱？”
　　他想着那托锦帕的手——手小锦帕大，遮得手一丝儿也不见——可看那大小，就知绝不是乌翣。心下微松，低声道：“少主人走前才嘱我潜藏少动，你来找我，却是有什么事要做？”
　　舔了舔嘴唇又道：“辛夷的尸首已被发现，那残废满营搜查，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太难的事我可帮不了你。”
　　他独自说了半晌，山缝里那人一丝声音也无。何力皱了皱眉，心下微觉不妙。
　　“哎，倒是什么事情？说话啊。你不说，我可要进去了。”
　　何力口里说着进去，脚下却向撤了一步，话音未落，扭身便跑。

　　他跑得不可谓不快。
　　可惜有人更快。
　　一枚柳叶刀抵着何力脚尖插进泥土里，冷森森的杀意激得何力身形骤顿。
　　一抹白衣身影如风吹絮，轻飘飘落在他身前丈许。那是个残腿的人，只能趺坐在地上，何力却倒吸一口冷气。——就算杨桴点齐了宁化军五个指挥列阵于前，何力都不会比现在更怕。
　　“我若是你，就不动。”白衣人微微垂着眼，瞧着自己的指尖，冷冷道。
　　何力脸颊抽了抽，慢慢将摸上腰间的手放开。——丈许之内，什么兵器也快不过无情的暗器。
　　林中步履声响，十丈之外，一个矫健的身影自山石后绕出，弓在手，箭上弦。不是甘陵泽是谁。
　　身后衣袂悉索，有人自山隙间一跃而出。何力木着脸，微微侧头，见是无情身边的童子，叫白可儿的。

　　何力默然片刻，问道：“章柳呢？那小东西居然没来，这可稀罕得很。”
　　无情道：“她杀气太炽，恐你察觉，现藏在山隙深处，防你逃逸。”

　　何力苦笑道：“成大人神机妙算。”
　　白可儿冷哼一声。何力方才可是说的“那残废”。
　　何力讪讪一笑：“反正我也跑不了了，大家何必这么紧张。甘大人纵然臂力强劲，也不能总这样张着弓吧。成大人想来有话要问，我心中也有疑惑，不如坐下来说话。”
　　他一边说着，将腰间的佩刀解下，连鞘搁在地上，自觉退了几步，寻了块大石坐了。
　　这石头略高，何力坐上去，脚有些悬空。无情掀了掀眼帘，往他右脚上看了一看。
　　何力：“……”默默从右靴筒里摸出把匕首，和佩刀丢在一处。

　　甘陵泽看了看无情，见他微微颔首，这才收了弓慢慢靠近，在七八尺距离上站定，一只手按着腰间刀柄，身形微侧，保证随时能抽刀把何力砍成两截。
　　何力不看他，看着白可儿。
　　“哎，白小哥，你那珠子哪里来的？”
　　若非这颗珠子，何力自忖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答话的是无情：“这珠子，是辛大夫亲□□给我的。”
　　此话殊有歧义，何力听得怔了一怔。

　　无情并未给他思考的时机，紧跟着问道：“你杀辛夷，就只因他看见了你们联络用的图腾？”
　　何力张了张口，神色惶然：“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辛大夫手制的最后一批金疮药里，掺了桃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