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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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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战鼓低沉,整片大地都在震动。
宋军列阵毕,弓弩上弦,一排排箭头闪着冷幽幽的光芒。
突然阵列中分,一骑越阵而出。
马上骑士身形瘦小,却拎着一柄狼牙棒,身上只得一件皮甲,不带弓弩,不着盔的脸上神情冷肃。
章柳,是章柳!
辽将萧宛哥的瞳仁急剧地一缩。
他们在宋军的内应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个杀神已经死了,就算没死透也绝无可能再回到战场。
事实上他们试探了几次,也的确然没有再见过这个杀神出阵。
他满拟率千骑便可踏平宁化军。
可现在,章柳拎着她饮血无数的狼牙棒,已打马直逼阵前。
章柳在辽人阵前勒马,冷着脸将萧宛哥打量两眼,尤其是哽嗓咽喉,更是多看了几遍。
明明相距尚远,萧宛哥竟觉得咽喉上起了一片粟粒。
章柳抬了狼牙棒,遥遥将萧宛哥一指,便退回本阵。也不入队,就在阵前立着,突然掣出军旗。
军旗高高一扬,旗帜在劲风中招展。
宋军鼓声连响,一排弩机豁然松开,乌压压的箭当空横过,“呜”的一声直冲敌阵。
此处并未进入宋军射程,约摸只是立威。
萧宛哥也冷着脸横刀,令手下不得擅动。
那排弩箭果然在辽人阵前三五十步就落了下来,乱七八糟插在地上。
这其中却夹着“呼”的一声大响。
萧宛哥只觉大风扑面而来,几乎将他头盔都掀下去,有乌压压一杆长箭自眼前一闪而过。
身后一片惊呼。
回头看时,只见身后大旗正中被豁开个洞,破破烂烂飘在半空。
什么样的弓弩能射这样远!这样准!
萧宛哥急抬眼盯向宋军后方,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架井阑。高高的井阑顶上架着一架重弩,弩旁一袭白衣分外惹眼。
白衣人似也感到了他的凝视,微微抬了抬眼。
积冰砌雪的一眼。
萧宛哥觉得骨血都被冻在这一眼中。
突然鼓声震震,宋军阵型再变,那些放过弩箭的人一齐后退,后排已经架好□□人顶了上来。
这一上,又近了二十步。
萧宛哥□□的战马不安地动了动蹄子。将他从那一眼之威中惊醒,冷汗淋漓。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千余骑兵迅速列成三角阵。萧宛哥抽刀在手。
是了。章柳也好,重弩也罢,契丹战马的铁蹄终将踏平这一切!
萧宛哥的手有点抖,刀光映着日色,雪一样白。积冰砌雪的眼神仿佛也从刀锋上反射出来,映在自己的颈项、头颅。
他舔了舔嘴唇,高高举起刀来。
章柳与萧宛哥遥遥相对,也高高举起旗帜。
军旗再扬,战鼓声响,遮天蔽日的弩箭随着鼓声一齐冲向了辽人。
紧随弩箭冲出的,是数队马军。
这一次的弩机竟比先前布得疏散许多,正可令马军冲出。
章柳一马当先,左手擎旗,右手紧握狼牙棒,全靠双腿控马,迅如闪电。
数队宋军马兵迅速变阵,在她身后列出三角阵。
不,比三角阵更尖、更锐,将章柳顶在最前。
——那是锋镝阵。
伴随着阵型改变,宋军中突然爆发出海啸一样的巨响,无数人扯开喉咙大喊:“萧宛哥死了!”
有宋语,也有契丹语。
萧宛哥大怒,心道:“老子还没死呢!”
他将刀重重挥下,预备冲锋。
却听见身边也爆发出一阵大喊,数个亲兵疯了一样扑将上来,将他从马上扯下去,密密掩在身后。
最外围的那个,已经死了。
一支弩箭透胸而过,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章柳的马已近了,那嗜血的眼神和板僵的脸搭在一起,有一种格外狰狞的气息。
辽军在接触的一瞬间就溃败了,恐惧如瘟疫一般瞬间传了开去,他们的旗帜已破,他们的主将已死,他们的信念如洪水下的堤坝一样垮塌了。
宋军马队如一支尖刀深深刺入,步兵收了弓弩紧跟其后,沿着撕开的口子摧枯拉朽一般扫荡过去。
萧宛哥被亲兵们簇拥上马夺路而逃。
他最后听到的一个声音,是自己身体被撕裂的声音。
他低头,看见胸前突出了半尺长的一截箭尖。
谁也想不通那架重弩,是怎样从十几个亲兵间寻到一丝缝隙,穿行进来,带着死亡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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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军一直追出了二百里,将辽人彻底打散。
但锋镝阵的箭头却并未随着一起追杀。
章柳早早撤了下来,回了营。
甘陵泽的两个亲兵廖蓝和常山奉命等在那里,帮着把她从马背上解下来——怕伤重骑不稳马,章柳让人用绳子把自己捆马上了。
章柳下了马,就手将狼牙棒丢给了廖蓝。
廖蓝吓了一跳,屏息凝神,使出吃奶的力气扎了个马步,双手死死握住那棒子,生怕接不稳被砸断脚。
今日这狼牙棒却出奇得轻。
廖蓝茫然提起棒子来掂了掂,乌漆漆的棒子瞧来与往常一般无二,只那沉甸甸的铁骨朵却变成了木头。
常山牵着马,也凑头来看。
两个人忙着端详这根伪造的狼牙棒,一时没注意,章柳已跑得远了。
章柳跑得要截气。
皮甲下紧箍着一圈木条,连深呼吸都是妄想,她倒不上气来,憋得脑门一跳一跳的疼,耳朵里嗡嗡乱响。
一气跑到无情的营帐前,门口立了尊门神——白可儿。
也不做什么,就是沉着脸,跟每个上门探视的人说着套话:“公子累了,正在歇息,您请回吧。”
白可儿看见章柳,愣了一愣。
这一愣神的功夫,章柳突然低头屈膝——她身上箍满了木条,弯不了腰——从他腋下钻了过去。
白可儿展臂欲拦,又顿住了。
章柳箭伤未愈,这么一拦,可就正好按伤口上了。
白可儿一愣一顿,章柳便借机冲进了营帐。
无情并未如白可儿所言正在歇息。
准确来说,他是在歇息,却并未歇在榻上。
无情阖着眼,坐在他的木轮椅上,瘦骨伶仃一支腕子,正被辛夷掐在手里诊脉。
他坐在轮椅上,而不是靠在轮椅里,那把子腰杆,仿佛就从没弯过一瞬。
章柳扶住桌案站稳,小口缓着气,盯着辛大夫阴得要滴下水来的老脸。
嗡嗡乱响的耳朵里消停下来,捕捉着屋里的呼吸声。
轻而浅的是叶告,静而稳的是何梵,有点紧张时不时屏一息的是陈日月,呼哧呼哧喘如公牛的是辛夷,急促而浅短的是自己。
不,那以外,还有一个浅短的呼吸,浅、短、轻、乱。然而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定力压在那呼吸上,令这样浅短轻乱的气息尽可能协调起来。
无情的两颊苍白,口唇也失了血色,阖着的双眼下泛着青。可是这个人挺直了脊背端坐在那里,山一样稳。
屋里突然跑进一个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拧了过去。看见章柳的时候,辛夷那张乌云密布的脸眼看要变成狂风暴雨。
章柳往桌后蹭了蹭,背上发寒。
就在这时,无情突然张开眼来,冲着章柳眨了眨。
那双眼里疲惫得泛着血丝,这一下眨眼却带了点孩子气的俏皮,这种孩子气出现在无情的脸上,令人又是惊讶,又觉得开心——由衷地替他开心。
章柳的棺材脸无法容纳这么多种情绪,通通从眼睛往外挤,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瞠得更大了些。
辛夷看着章柳奇怪的眼神,忍不住也回头看了无情一眼。
无情已在他回头的一瞬,迅速闭起了双眼,安详地调节着呼吸——仿佛那双眼睛从来就没睁开过一般。
何梵和叶告在无情身后,什么也没看到。陈日月正站在对面,努力端着表情,拿手指使劲抠着掌心,以防自己笑出声来。
辛大夫没看出端倪,愤愤弃了那支手腕,把三小通通指使起来。
“所有的书籍卷宗都搬走!一个字也不许让他看见!”
“这三天谁也不许和他讲话!你们也不许!”
“跟门口的小子说,谁也不许放进来!”辛大夫拿手点着章柳道:“再有这样的漏网之鱼,我饶不了他!”
“还有你!”辛大夫瞪着轮椅上单薄的身影:“睡得着就睡,睡不着就闭目养神!少想点有的没的!听见没有!”
无情只好弯一弯唇角,以示自己听见了。
辛大夫一腔怒火转个向,又往章柳喷过来:“他不要命你也不要命!跑来这里做甚!滚回去躺平了,这三天不许下地!”
上来拎小鸡一样把章柳拎走了。
论气力,十个辛夷也拎不动一个章柳,然章柳被训得噤若寒蝉,毫无反抗地被拖出营去,可怜巴巴回身看了看叶告、何梵、陈日月,三小一齐埋头假装鹌鹑,并不敢接收这个求助的眼神。
这箍木条的法子十分稳妥,章柳的伤口竟没挣裂,只是前胸后背箍得一圈青紫。
章柳被勒逼着躺足三天,无情也被迫着闭门谢客,等到三日后解了禁,接待的第一位客人就是杨桴。
杨桴其人,很有点意思。初见面时候客套话也是会说的,如今来道个谢,反而期期艾艾扭扭捏捏。
杨桴挺过意不去的。
大凡跟无情呆久了的人,都常常会忽略他身体不好这件事。
更何况,杨大人虽然知道那弩箭一发需样样算得精细,其实并不知究竟要怎么算——参谋给他解说的时候,直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无情帮他解了辽军之围,可眼下还要麻烦人家。
杨桴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杨桴要外出巡营。
刚刚跟辽人拼了一场,各处的岗哨都有损失。伤了的人得替下来,死了的人得补上,粮草、箭支、药品都要补齐。
最重要的是,章柳得牵出去遛一圈!
前阵子各种谣言甚嚣尘上,都说这位杀神已经死了。虽然前两天一场大战章柳露了一面,不过无情和甘陵泽合作放的那弩太过吓人,倒没什么人说章柳了。
——无情总归要回京的,那具弩除了他也没人能射这么准,宁化军要跟辽人死磕,还是得靠章柳扯大旗。
杨桴怕的是,虽然揪出了简五,那个内奸还在营里潜伏着,他带兵出巡,营里那个内奸怕也会动作起来。
需得拜托无情盯紧些。
无情对此很是赞成。
如果那内奸就此潜伏下去,十年八年打个持久战,无情如何耗得过!
不怕他动,怕他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