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从错过开始》芊莯

23、赠你一句别离珍重，还我一曲海阔天空(五 重遇)

　　冬日里的下午四点，夕阳已经开始透出余光。心凌再次走出大堂，才留意到这家医院原来也接收了不少内地孕产妇。近几年来港产子风气的盛行，不仅让公立医院无法满足孕产床位需求，连私家医院价格高昂的床位也是一席难求。

　　目睹医院大门络绎不绝操着普通话口音的孕妇，心凌可算是对这场孕产资源的争夺战有了亲身体会。只是当脚步来到大门口，心凌做梦也不会想到，迎面而遇的竟是那一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那一个做梦也让她惊醒的轮廓。

　　原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奈何在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不期而遇，连擦肩而过、视而不见的机会都没有，逼着你面对着面地碰上，不得不说上一声“Hi！您好！”其实，我不想你好。

　　这个人，正是张云翔。沉藏在脑海的音容笑貌，此刻一一涌现，他虽然更显沧桑了，可是她还记得他长在太阳穴的那颗痣。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恨自己记性太好。

　　开始时，他，也是一脸愕然，她能看到他的眼里藏有惊慌，可是这次，无处可逃。于是这一声“Hi！”，首先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接着是，“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是不是所有经历不正常分手的情侣再次见面时，都可以相互问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此刻挂在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太牵强。或许因为她早在心里把这个人看透，一切动作都在意料之中，不然，他也不会是那一个值得她离开的人了。

　　“我很好，谢谢！”是心凌的回答。

　　这样的偶然碰见，是当年的心凌曾无数次幻想得到的。身处异地的心凌，连表达自己的恨的渠道都没有，他便消失了，无影无踪。如果可以，可以正面地发泄一次，或许可以不那么伤。可是当现在的心凌看到他站在面前，惊诧过后，却是没有一点气了。

　　当年百思难解的一个个质问，响彻心扉的一段段控诉，在今天赫然没有一点意义。原来可以恨一个人，是幸福的。为爱消沉、为爱蹉跎，全是因为有一个你，给了我理由。当发觉这个人其实跟自己没有一点瓜葛，当明白自己才最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那一种沉重的感觉可以将人压得稳稳的，迈不起脚步来。

　　不是他的错，原是我的过！可是在重新遇见他之前，我不能知道。

　　男人不愧为单纯的动物。心凌的微笑顿时让云翔心中的愧疚一扫而空，一切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是的，心凌有过的痛他不会知道，只要现在知道你还安好，他便没有了需要承受指责的理由。
　　“来医院看朋友吗？这么快就走了？”竟把话题延伸开来，眉宇间有所舒展。

　　“是的，有朋友受伤住了进来，见没有大碍，我就先回去了。”心凌看着云翔，忽然觉得那颗痣原也是陌生的。听说人体细胞每200天就会更换一轮，这么多个春夏秋冬过去了，他的身体原来已不复留有她熟悉的痕迹。“你呢？”接着问出的这句话，挑战的正是她自己。

　　“我，我老婆今天要生了，还在病房里呢，我这就上去。”虽然有所迟疑，云翔还是直接把话说了出来，一切平淡自如。

　　“恭喜你！现在香港定居了吗？”心凌越发觉得自己不知自己的好歹，只是试图将记忆彻底转化的她，别无他法。

　　“我申请驻点在香港，于是她，也过来了。”每一次提到她，云翔都总留有顾忌，可见她，还是那个她，让她自重的“她”，他也许是知道的。

　　也许电视剧里因果报应的故事看多了，几年以前，幻想云翔跟那个插足进来的她分手或离婚收场，便是心凌的治疗情伤的方法。他们的感情一定天理不容，绕一个圈，他总会回来的，多么一厢情愿的愿望！

　　谁知天理更不容的，是感情里面过分执着的一方。现实中人家原来活得如此滋润，结婚生儿生活美满，自己的不相干竟才是理所当然。世界没有先来后到，就看谁活出顺理成章。

　　“你，赶紧上去吧！孩子要出生，别耽搁了这最美好的时光。”即使心凌不记往日的恨，她也无法将话题深入下去，便铺下台阶让他离开。

　　云翔见心凌别来无恙，还比以往更显年轻和美丽，心里已然放下重担，但也深知自己欠下的还有一句对不起。甚至有那么一个时刻，他在臆想现在眼前的心凌，心里还在深深地爱着他。曾经对自己苦恋追缠的她，见到我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触动？一定还心悬意马，忐忑不安，甚至想要投怀送抱吧！男人的自大和自恋，也是他们自己难以察觉的。

　　他也在偷偷上下打量心凌，已经三十岁的女人竟然一点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皮肤还比跟自己在一起的年轻时候要显嫩滑白皙，身材也较以前稍显丰腴，心里难免擦过一丝遗憾。如果他当初选择了她，他就能在当下朝她红润嫩滑的脸颊直接吻下去，甚至将她搂在怀里。带她出去见朋友亲戚，肯定比上面正在生孩子的那个泼辣女人要有面子！

　　她已经结婚了吗？他不敢问出这个问题，也不敢直面这个问题，仿佛心凌的出现不过是来拯救他的负疚感和满足他的幻想欲的。“你，比以前更漂亮了！我，应该还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这句话，终于在5年后的今天从他口中亲自说出来了，可是答案依然没有改变。此刻的他，能在心凌面前直接说出来这句话，竟然让他感觉一丝兴奋了。对于能有机会当面拒绝心凌，他竟觉得是一件有面子的事情。

　　心凌此刻也察觉到了云翔对自己的异样目光，不禁心里冷笑，他该不会还对我存有幻想，以为我还执迷不悔，如过去一样爱他吧！我虽然已不爱他，但不妨碍我把该还的都还给他。

　　心凌边想着，边说：“谢谢你！我想我更该感谢的是，你的对不起。”

　　心凌倒吸一口冷气，再继续道：“我们本来是错配，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自己简直是另外一个人，所作所为一塌糊涂，不值一提，还幸亏我们没有在一起呢。现在，我能遇到自己真正爱的人，还得感谢你！”

　　没有那些年的沉沦，又如何修得今天的智慧！心凌心想，或许他不过碰巧是那个人而已，专门来助你修成爱情功课的那个人，每个人的生命中或早或晚总会出现的。何苦抓住迟迟不放？苦的只是自己。

　　本想说更多的，想想还是就此打住了。以牙还牙太辛苦，这个人，不值得！

　　云翔听到心凌的这番话，不免是失落的，她当真有了相爱的人，难怪容光焕发！可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两不相欠，云翔的眼中顿时收起了怜惜。

　　“我，也恭喜你！光顾着说都忘了时间，我老婆还在产房，还得赶上去看孩子出生。以后有机会见面再说，这是我的名片！”

　　宛如初见般，云翔将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心凌，他对心凌还是有期待的。要想男人回头，就必须让旧情附上新的脸孔，那些领会其中真意的女人，大概已是不愿意回头的。

　　心凌还是本能地接下了张云翔的名片。同样的联系信息，早在几年以前，心凌可是呼天抢地都无法要到。今天当事人既然主动给了，她就收下，然后，这个档案便了结了。

　　“没事，你赶紧上去。”心凌拒绝说出再见，她不想再见了，她甚至不愿目送云翔的离开，见他一转身，心凌也迅速转过身来，才定了定神。

　　“从此在人世上也没有无奈的分离，我不用睁着眼睛看你远走的背影”，曾经的一段时间里，这句歌词是他和她之间的真实写照。他每一次离开，目送背影依依不舍的那个人都是她。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彻底放开了。

　　“心凌！”此时迎面听见一把声音呼喊她的名字，正是成榆。

　　看见成榆的一刻，心凌立刻收起多愁善感的思绪，深呼吸一口气，立刻回应道：“你回来啦！”

　　“咦，刚才那是什么人，见你们聊开了才不敢打扰，碰见熟人啦？”

　　刚才为让成恺跟心凌有单独相处的机会，成榆才从楼上下来闲逛的。心凌一走，成恺便打电话让成榆立刻帮他办出院手续。以成恺的身体状况，如果不是成榆为了等心凌前来，特意让他做详细身体检查的把戏，这点伤本来中午就能出院的。他知道自己妹妹的心思，当然在心凌走后第一时间呼喊她上来善后。

　　说来也巧，成榆便撞见了心凌跟云翔的相遇。他们俩，不像是很熟悉的朋友，但绝对关系不浅，这是成榆的直觉。直到云翔转身，成榆才敢上前奔向心凌。

　　“很久没见面的一个朋友而已。”对于一个已经没有关系的旧情人，心凌是不愿跟人倾谈他的存在的。

　　“你约了朋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我还正要走呢，你哥在上面精神得很，放心好了。”很快便转移话题。

　　“我这不正要上去帮他办出院手续吗？嗯，详细的检查在你来之前就做了，结果也正常，他就嚷着要回家了！”成榆不得不将检查的事情说得凝重一些，让心凌觉得成恺这么快就能出院不是因为伤势不重，而是因为他性子急。

　　“这样，就只有你一个吗？有需要帮忙的吗？我晚点走也可以。”心凌还是对成恺有点放不下心。

　　“当然最好不过啦！就是要委屈一下你，我刚留意到外面还是有记者的，等会儿出来必须要戴口罩呢！”

　　“这点算什么么！我还不想上娱乐版头条！”心凌也是对那张照片心有余悸了，也总算体会到成恺当初极力保护他跟前任女友恋情的苦心。

　　“那我们上去吧！”留住心凌，成榆自然有了下一步计划，说着便迫不及待地挽着心凌走向电梯了。

　　这时的心凌还仍将云翔的名片撰在手里，电梯边瞥见一个垃圾桶，便凌厉地将手中的名片放了进去。成榆也没有专心留意，只以为心凌是在仍垃圾。不错，现在这张名片的角色，不过垃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