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十六章 精忠赤胆成大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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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
——《庄子·人间世》】
太原城外杀声渐息，微弱的曙光浸上天脚。
“所有义士都撤回城内了么？”因负伤而满面是血的谢渊关切地问身边的恶人谷弟子。
“已悉数撤回了。还存活的人到城后，城门便按照谷主的吩咐关上。狼牙贼子再城外自叫了一回阵，也都息兵了。”
“我方损失何如？”
“这……”恶人谷弟子面露难色，“狼牙贼子出阵三千七百三十六人，回城两千一百二十一人。不幸身故的有……唐门浮翠庭杀手身殁过半，天策府的徐长海将军战死，少林的道平、道悔大师战死，苍云堡燕仲将军战死，五仙教灵蛇祭祀战死，以及纯阳观静虚道长白扬子……”
谢渊眉间浮出痛意，却依然追问下去：“此去撤往东都的百姓呢？郭帮主那厢可有消息传来？”
“郭帮主麾下弟子苗阿乙回话，所有百姓都已顺利通过栈道，望东都洛阳的方向去了。郭帮主言事不宜迟，教我等尽快弃城而走，勿要被狼牙贼子发现。以及……万花谷素治先生，为掩护中原百姓，被……被一队狼牙巡逻兵砍杀。”
谢渊缓缓坐倒在椅中。见他失神，恶人谷弟子痛然跪地道：“谢盟主保重，我方虽……虽损失惨重，然太原百姓一人未失，全体平安，掩护目的已然达到，也算宽慰战死义士在天之灵。”
良久，谢渊方才点点头，开口道：“事不宜迟。通知所有人，开始准备离城。”
一直凝视着他的王遗风移开了目光，低声吩咐身边人道：“听见了么？快去。”
“一连几天日夜不休，你此回也是辛苦了，王谷主。”谢渊叹道。
“谢兄弟且莫要多愁善感。现今问题是，偌大一个太原，要如何才不被狼牙发现我等弃城而走？”王遗风拈须蹙眉。
谢渊抬起双眼望向窗外已大亮的天，坚定地吐出两个字：“烧了。”
王遗风一愣，旋即仰天呵呵笑了起来。“谢兄弟还是如此耿直。不过，这事倒也合你一贯做派。放出话去说我中原将士与太原城共存亡，然后放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既不让狼牙得城，又可以让他们以为我等决意玉碎，打消疑虑使剩余义士借机脱困，仿佛可行。”
谢渊也摇头笑道：“王谷主啊王谷主，谢某如今总算明白为何咱们两个你争我斗这么些年不分胜负。你就仿佛是我肚里的蛔虫一般，而你也只需一捋袍子，我便能知道你想就寝还是出恭。”
“出恭的话可莫要提了罢。在太原几日粒米不进，我如今倒是想要出恭而不得了。”王遗风摆摆手，唤来身旁浩气盟弟子道：“你去与大家说，将太原城内饿死、病死的尸体，均拉到街上来，烧城时好做个假象，以免狼牙起疑。”
“你们也一起去罢，能拖来多少尸体，就拖来多少尸体。”谢渊无奈地对身边的月弄痕说道，“还有，拢一拢我那厢剩下的最后一点稗子，给王谷主造碗饭来。”
……
得了弃城命令后整装待发的纯阳弟子，清一色的素衣素冠，却是服丧的行头。
剑宗师兄的死，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这乱世杀伐便是如此，并没有谁敢断言自己一定能熬得过这场血战。也许昨日还同你谈笑风生的英雄，今日便化作了一堆尸骨，连遗骸也寻不回来。于睿眼眶微红，抱手立于纯阳弟子前头，双臂中捧着一把样子奇特的三尺宝剑。这剑剑身修长灵巧，镶珠缀玉，剑穗坠太极双结，剑气沉沉如王母降世。
“白扬子已殁，纯阳新辈弟子中，便只有你了。”李忘生踱至妙音子面前。她望着他的眼睛，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令她半分也看不透。“国之有殇，狼牙当前，老朽今日便将气宗至宝‘赤霄红莲’交付与你。我纯阳虽是修道之人，当做金刚怒目之时，也绝不手软。”
听到这令人始料未及的话，她不由得微微抬了头。
“掌门若是不信任我，其实并不必因为战乱当头，急匆匆地将纯阳至宝交到弟子手上。”妙音子轻声道。“无论是现时还是今后，弟子都并无坐上华山首位的念头。”
李忘生缄默不语。他一手接过于睿手里的剑，郑重地交到她面前。
“妙音子前来领命。”
宝剑溢出的寒气，直逼她面目。妙音子低下头去。
她听说过这剑的。炎灵子在许多年前曾对她提起过，它是所有在纯阳修习紫霞功之道人所心向往之的神兵。
“昔日汉高祖斩白蛇起义，所持之剑名为赤霄，刃如霜雪，上饰七彩珠、九华玉。汉末此剑为宦官带出宫，不慎遗失。后重现江湖，已几经战火，剑身斑驳，煞气逼人，曾几噬其主，因改名为赤霄红莲。长三尺，重四十两。精钢所铸，煞气充溢。山石道人吕洞宾从江湖上将之带回，存于纯阳宫中，消其戾气，几十年矣。”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把剑。也没有想到李忘生会选在这个时候，把只属于气宗的这柄神兵利器交给她。
忽然，她听见李忘生用低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她说道：“妙音子，世事一场，众生皆为凡人，凡人即会犯错。你，我，炎灵子，白扬子，都已为各自错误付出不堪代价。如今修罗死去，腾空已断，画影沉寂，你也是时候拿起属于自己的剑了。”
她心下一激，不由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目光令她十分陌生。苍老，悲壮，又彷徨。
“答应老朽。你自己的路，勿要再行差踏错。”
她不再推拒，伸手握住了赤霄红莲的剑柄。
忽然，她感觉到一股既寒又热的奇怪气息从掌心涌入手腕，又自血脉痛快地涌入她五脏六腑。一握之下，她内息已如山崩海啸，奔腾而不可止。
宝马总识途，宝剑须认主。
“弟子领命。”她俯首说道。
李忘生拂袖走上高台，如鹰般逼视着台下弟子，威严不可名状。
“由今日起，老朽与纯阳五子若不在时，门下气宗、剑宗所有弟子，均须听命于冲虚门下妙音道长，见赤霄红莲如我亲临，不得有违。”
“是。”众弟子均肃然拱手称道。
“妙音子，你上来。”他向她颔首。
妙音子一步步踱上高台。就在她站在了李忘生旁边时，他将身边狼烟台上插着的火把取下，用枯骨嶙峋的手递给她。
“掌门？”她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烧了太原城。”他说。
她愣怔了片刻。她接过火把放眼望去，自己所在的这里乃是太原城墙上的西南角，城墙底下已密密麻麻的已铺满了柴草火油。
再看身边的纯阳弟子，她心里不由一惊。
他们当中有人受伤，有人甚至残臂断脚，无一不是神色黯然。先前随掌门下山的那么多弟子，如今还站在面前的已经稀稀落落不足百名。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曾受盛唐敬重的百年宫观，门下弟子已是死的死，散的散，去了大半。
她忽然明白了李忘生。他在独自沉默着站立一夜之后，方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她赤霄红莲。
明教夜帝之纠葛，纯阳修罗之死，善恶之辨，剑气之争。气宗首徒被废黜，剑宗首徒枉自战死。
华山纯阳宫，分崩离析。
便是刚正通达、审慎不凡如他，也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曾真真切切地走错了几步。
你啊。她仿佛听见他叹息道，还是拿起属于自己的剑罢。
我老了。妙音子。真的是老了。
他背过手去，花白头发在风中吹动，满脸掩不住的沧桑。
妙音子抬头，看着多少年都未变的这个寂静又阔大的天空。
“师父，你可看到，我长大了。”她背负赤霄红莲，举起手中熊熊火把，直视着远方正在燃烧着自己最后一点余晖的夕阳，喃喃自语地说道，“我不会再活在你的影子下面了。师父。我……已经长大到可以把你的痛苦一起背负起来了。”
你看见了吗，师父。
我再也不是那个被你抱进纯阳观里、哭着拽你衣角靠你保护的小丫头了。
我可以保护你，保护身边的人了啊。师父。
她没有注意，自己的眼角已隐然有泪。
缄默许久，她转头问道：“真要烧？”
这些天与诸多义士在此经历苦劫，生死与共，她看着这座染血的苍老古城，难免有些恋恋不舍。
“这是谢盟主命令。”李忘生低沉地道，“点火罢。”
“好。”说罢，她缓缓走向檐角。
于睿、卓凤鸣、祁进、上官博玉，并一众纯阳弟子，静静地望着她。
“我今日，”她望向阶下纯阳弟子们，以及远处烧得滚烫的晚霞，一字一顿地说道，“便当这把火是烧了一整座太原城做祭牲，祭奠所有枉死的英雄好汉们。”
众人望着她手中照亮了脸庞的火把，庄严肃穆。
她手一挥，火把落入浸油干草，顿时腾起冲天烈焰。
紧接着，太原的东南角，西北角，东北角，正南角，正北角，也都纷纷有人点亮了野火，一处接一处，似在无声地应和。
屹立了数百年的龙城太原，在落日的余晖中熊熊地燃起了半天高的火光，一时将漫天的晚霞也映得失了颜色。
……
“敌人……中原贼子……烧城了！烧城了！”
“他们真的要玉碎……他们真敢！探子收到的消息是真的！他们……他们真把太原烧了！”
“呸，这下可好，城里的金银珠宝，古董玉石……一件都捞不着了。还有太原城里那些中原的漂亮姑娘……啧……”
听见这些慌乱的鬼哭神号，看着狼牙大营里出现的小规模骚乱，古曼贞匆匆的脚步踩过卵石新铺的走道，目不斜视，镶金的波斯凉鞋在石子上发出玲玲脆响。
傻猪猡们。她心里嗤笑。那姑娘早就跟着其他人，偷偷从栈道上走了。
昨夜她一直有紧盯栈道那厢，见到隐隐是动静通过，她悬着的一颗心便放了下来。她唯一担心的是浩气盟和恶人谷不相信她送过去的草图，昨晚既然已送了百姓出去，其余人等自有办法脱困。不枉她特意将手下巡逻队调了好几只到石岭关附近，希望减轻他们偷送百姓的压力。
她闪身进了自己的营房，小心地把门掩住，又挂了一道铜锁。关门之前，她谨慎地向前后周围试探了一番。
无人跟踪。很好。
她踮着脚尖，踩着桌子扳着泥缝，猫儿一样攀上了房梁。
房梁上有一块临时屋瓦似乎是松动的，微微漏下来一些夕阳余光。她伸手轻轻揭开这一层，外面还有一层瓦片。然而就在这两层中间，夹着一个狭长的青灰色布包，她像抱着什么宝贝一般，轻手轻脚地把它捧了下来。
真厉害啊。不愧是圣教的夜帝，这东西竟然也真的被他弄到了，还偷偷送入这守备森严的狼牙大营中。感慨过后，她抚摩着这布包裹着的东西，感受着它坚硬而寒冷的触觉，赞叹了一番。
迫不及待地打开布包，她发现师父把它裹得十分严密，一层又一层，最后层层粗布落尽时，露出的是一青一黄两把模样古怪的长刀，刀光跳入她蓝色的眸子，融成两种凛冽的颜色。
她白皙的手指划过刀身，感受着这两把刀的勃然不凡。因为激动，她双手都有些微微战栗。
“好，好。”她兴奋地自言自语，“《战狼血牢功》里说的就是它了。明王镇狱。真的是明王镇狱。安禄山，看我怎么用这双圣教的宝刀，把你的狼子野心都给她剜出来。”
这双刀，长四尺，重六十六两六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古书中记载，明王乃佛之“忿化身”。如来悟禅，菩萨慈悲，明王斩魔。大光明寺之变后，明教困居西域。陆危楼心中忿恨难解，便花三年时间，取西域精金与波斯霹雳石共炼一刀。此刀出世，怒焰千里，涤荡世间尘雾。陆危楼胸中郁气亦一扫而空，此刀有清心静气，以守本原之功。陆危楼冀望持此刀以斩心魔，因名之为明王镇狱。
“谢了，蠢师父。”她心中如此感激地想道。
她握住这双刀的刀柄，向空中随意挥舞数下。一瞬间，明王镇狱的刀锋似乎将风声烛影都劈得零碎。双刀风呼海啸而过，终于嗡嗡作响，静止于半空。
安静的刀锋后面，乃是古曼贞湛蓝澄澈却起了杀意的双眼。
龙城仗剑心犹在，边声寒角夜啼乌。天枪铁骑何惜死，青衫血染总不如。
花易老，酒难沽，归来莫问河边骨。不见灞头武陵上，时闻啁啾新鬼哭。
（日月乾坤·破虏之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十六章 精忠赤胆成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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