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五章 梦里谁知昨夜醉 八尺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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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
——《法苑珠林八苦部》】
虽说妙音子于同辈弟子中不啻翘楚，然明教四大法王之一、“墨衫夜帝”卡卢比又是何等力气，长刀与腾空咬在一起颤颤巍巍，渐渐地便向她那边逼了过去。
“夜帝，有什么话，请明白指教。”妙音子咬牙道。
卡卢比赤红双眼逼视着她。“你，纯阳宫的人。”
“是。”
忽然间，她感觉到自己剑上一松，卡卢比已收了刀，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这身剑法，是谁教的？”
“纯阳宫静虚炎灵子。”妙音子竭力稳住气息，经方才过的这一招她已明白，自己纵是在同门弟子中剑法出群，毕竟不过初出茅庐，与墨衫夜帝卡卢比这般的对手相比还远远未到能分庭抗礼的地步。
“是她。”卡卢比道。“我见过她。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妙音子冷笑道：“是了。江湖上不喜欢师父的人，多了去。”
“你可认识她师叔于睿？”卡卢比又问。
并未多作回答，她只是点一点头。
卡卢比像是还要问些什么，终于却犹豫起来。妙音子执剑在手，神色警惕地看着他。眼前这个忽然拔刀攻向自己的明教夜帝，虽然言语平静，可无论怎看都不似善类。
忽然，她听得身后古曼贞讶异的声音喊道：“师父！”
卡卢比背过手去。古曼贞看起来似是刚刚惊醒，睁着一双朦胧碧眼，站在门口埋怨道：“师父，你吵死了。这么晚还在外面打架。”
“滚回去睡觉。”他不耐烦地命令道。
“蠢师父，该回去的是你。”古曼贞反驳道。
对于已习惯了纯阳观尊卑有序、上下从礼的妙音子而言，这西域师徒二人之间竟互相大声呵责，着实令她惊了一惊。然卡卢比飘然走过她身边，居高临下地望了她一眼，道：“你剑术不错。日后会大有成就。”
说完，便大步向夜色中踏去。
“蠢羊，你们重原人都习惯晚上不睡觉啊？”古曼贞见卡卢比已走，过来扯她的衣袖。
“是你师父他……”妙音子依然十分在意方才他二人的看似龃龉，“好似想跟我切磋，找我问话。”
“他肯定又找你问于睿的事了。”古曼贞道。
“他认识我于太师叔？”妙音子问道。
“认识？那蠢师父，”古曼贞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睡眼惺忪，仿佛是在说日常起居事宜般毫不在意。“喜欢她啊。”
……
八月里的长安郊外，天高云淡，秋草初黄。纵然城内有瘟疫横行，遭着苦楚的百姓也总能为自己寻得一些乐子。此处是武林人士往来集结最为繁华之地，故日日均有人在此处摆下擂台，既赚钱糊口，又令云惨雾中的长安百姓得以凑在一起，看个热闹。
“长安擂台，三两一场，胜败自负，生死由天。”
台上褐衣短打花胳膊的擂主，放开喉咙爽快地吆喝。手中硕大铜锣匡匡地敲着，引得四面八方的人都来观看。
“都来都来。各自瞧好。三两一场，生死十两。胜者得银，败者下去。”
看台上侧边堆满的刀剑棍棒，汪二娘低头看看自己手中镔铁亮银枪，又摸摸自己腰间空无分文的荷包，手心沁出滑滑的汗来。
“几时能还上妙音道长的钱……？”眼见有人上得擂台去，三招两式打翻对手，取了银子向台下抱拳致意，她面颊渐渐泛起赤色，不多时连耳朵也红了。
“不要三两。就要几百文！把买马的钱、买马草的钱、还有这两日的食宿钱还上就好……”
“还有哪位壮士要上来一试身手？”擂主将方才战败了的汉子送下去，又向四周拱手相请。
憋了一口气，汪二娘喊声：“我！”便径直走上台去。
“是位天策小将军！”擂主有些意外，但仍抱拳迎她上来。
只听身后一阵叫好，汪二娘的头愈发低，脸也愈发地红。可她面上仍然是不动声色，握紧长/枪走到擂台中。
对面是个八尺壮汉，然见对手是天策府女兵，那人明显身上紧了一紧，摆出丝毫不敢大意的神色来。
“请指教。”他说道。
深吸一口气，汪二娘提枪便刺。天策府之奔雷枪术，枪尖走若游龙，风驰电掣之间突入敌阵，万人之中亦可取敌将首级。只见她蘸一点寒芒，“枪如奔雷，势如闪电，突！”刹那间便逼向那人眼前。
壮汉失惊，提刀去挡，却已经被长/枪扫出的煞气击倒在地。这一招“突”使得干净利落，台下人纷纷叫起好来。
二娘心内霎时涌起战意，看那壮汉被枪煞扫得一时无法爬起，她断然一枪逼向他咽喉：“人神共怒，天地同伤，灭！”
眼见枪尖就要抵住那汉子喉间，他慌忙举刀去挡。
他手中大刀带了八个连环，刃薄背厚，铜光闪闪。自发挥来挡枪时，也是虎虎生风，气势十足。然汪二娘一心要赢，哪管这些，仍旧执枪直逼他咽喉而来，要他弃刀认输——
只听咣当一声，台下惊了一惊，又一发/地喝起倒彩来。原来她这一枪戳了去时，不偏不倚，不闪不躲，而那汉子一刀挥去，竟将她那长枪，从中生生砍断。
汪二娘握着自己手中断为两节的长/枪，惊呆在当场。那断口齐齐整整，八尺的长/枪，竟被一把铜刀如削豆腐一般削得轻易。
“怎么、怎么会——”
那壮汉趁此机会，一个鲤鱼打挺自地上弹起，挥着大刀逼来。汪二娘长/枪已断，早无心恋战，只是挥动断枪左右抵挡。不下两三招，便被逼退在台边，一个踏空，一只脚也吊在外面，特地狼狈。
“小军娘，银子拿来。”壮汉得意地道。
“胜负已分，两不相欠。”擂主向四周看热闹的人拱手，“言定三两，请小将军出钱。”
“要不是、要不是我的枪断了，我……”汪二娘紧握自己手中断枪，咬紧牙关，连自己身无分文这种事也顾不得理会了。
“不要赖账，快拿钱。”汉子不耐烦地道，“枪都断了，还想再打一场不成？”
“你……胜之不武！”她说不出任何狠话，只有含泪如此大声反驳。
“这话便不对了。是小军娘自己买不起好枪，非要拿着这把新兵都不屑得用的破枪上场，却来怪我？”汉子说完，哈哈大笑，又用脚踢了一下她断在地下的另半截长/枪，果然见那镔铁枪杆里面，竟是中空。
见次情景，汪二娘心自先凉了一半。她知道自己手中一直拿的确是天策府新兵用的练习枪，然不知道里面竟是空的。如她知道，定不会拿着这样的枪上场，不但输钱，且输了人。
一句话也说不出，她默然低头攥着那断枪，也不拿钱，也不下场。
“快点快点，台上还有下一场。”汉子催促道。
这时，只听台下有个朗朗女声道：“打断人家的枪，还如此口贱，你也端的算是条汉子。”
那汉子听了这般奚落，面红耳赤正要发作，额头上却着了重重的一下。待他回过神来，正要暴跳如雷时，却目瞪口呆地发现方才砸中自己的竟是一锭沉沉的金子，跌在脚下光耀夺目。
“还不快拿了小爷的赏钱滚？”台下那女子骂道。
汉子举目望去，只见那女子长眉入鬓，俊彩神飞，一身萧风破军立领长衣，头戴金缨发钗，脚踩金丝皂靴，一望而知便是大富之家出身。她玉手叉腰，立于台下如朝阳鸣凤，熔金灿灿，华贵从容。然更夺目的是身后几近半人高的一把大剑，龙泉颜色，其肃杀寒光竟有虎狼之威。
她身后尚有两随从女子，两人眉眼相似，神态气度却大不一样。一位面容冷傲，背负双剑，身着碧青云霄青鸾，一位温柔怯懦，手中握一把长扇，穿琼宵鸿鹄水粉纱衣紧随其余二人身后。
壮汉见这几人来头不小，慌忙拾了那锭金子，喏喏而走，唯余汪二娘一人孤零零坐在擂台上。
见这女子出手阔绰，围观众人纷纷讶异耳语。而汪二娘却将头埋得更低，直到那女子带着笑，向她伸手道：“不才藏剑山庄禾胤，敢问姑娘姓名？”
见汪二娘仍旧埋头不出声，她又走近些，道：“好马无好鞍，兵器不趁手。恰好我家于西子湖畔专司枪械兵刀打造，姑娘若是肯随我回家，定然特地为你造一支端然好枪来。”
这时，只见一路埋首的汪二娘终于抬起头来，眼里竟都是忍了多时的泪光盈盈。
自称禾胤的女子，也是一愣。
“不要你可怜我。”
小声地说了这样一句，汪二娘腾地自擂台上跳下，快步向人群中走去。任禾胤在身后如何呼喊，不到片刻的功夫，便已消失在人潮之中。
禾胤定在当场，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方才还霸气豪爽，此时便手足无措地张着口，愣着神，遭身边那冷傲青衣女子嗤笑道：“二小姐，都教你在外面收敛些，行侠仗义也得有个分寸，竟热脸贴上人家白冷腚，蠢成如此样子。”
然另一个娇冠柔弱女子却将手挽上她胳膊，嗲声道：“相公公，不要与这等不识抬举的人置气，你昨日方才答应过陪人家跳山山，等下我们就去罢？”
禾胤并未理会她二人揶揄或是娇嗔，只是呆呆地指着汪二娘离去的方向，又执着地问道：
“馨儿，忆儿，我……是又说错些什么话了吗？”
……
外面夜色清凉，屋内点着一炉熏香。妙音子放下垂帘，已准备就寝。
今日，她与古曼贞二人一直留于素治身边帮忙，也确是疲惫。然更令她内心有些波澜的，却是方才古曼贞看似无心时说出的那句“师父他喜欢于睿啊”。
这句话，简直便是天方夜谭。
但她继续追问时，古曼贞却也只是说：“卡卢比师父在歌朵兰大漠遇难的时候，于睿救了他。他们两个在无幽谷生活了两年，然后师父这个蠢材就按照你们重原的礼节，向她求婚了。于睿不但没答应，还连招呼都没打就走；蠢师父找了她很久，最后为了她去了很多次蠢羊，她都不肯再见他。”末了，她耸耸肩，“蠢羊的人真无情。”
“我不信。”妙音子道。
“信不信随你。卡卢比师父亲口跟我说的。”古曼贞言罢，又开玩笑似地凑近她，“蠢羊，你也跟他们一样没有心肝吗？”
“不可胡言乱语！”妙音子语气严肃，然古曼贞却不怕，竟伸手于她腰上抓了一把，笑嘻嘻地道：“睡觉了，道姑子。”
“胡闹！不得放肆！你……”她竟红了脸，连忙向一边闪躲。
关于太师叔和墨衫夜帝，终究也只是问出了这些荒唐的答案。
“不可能。”她想。“不可能啊。”
许是小姑娘不正经开她玩笑罢了。
于是她也并不再想，掩上门窗欲睡。然就在她正要将门闩插上时，仿佛听见外面有什么响动。她警觉地提剑出门四顾，看见的却是于自己房门口垂首的汪二娘。
“二娘？”她蹙眉道，“你如何现在才回来？”
叫了几声，对方不应。她有些担忧，上前轻轻拍了拍她肩头，道：“出了何事？可否讲与贫道……知道。”
说最后二字的时候，汪二娘已转过身来。她分明看见她脸颊上脏得灰尘仆仆，有哭过的痕迹，却仍泪盈于睫。
“枪……你的枪呢？”
她记得她总是长/枪傍身，可现在却是双手空空。
“断了。”她轻声道。
“唉？”她一惊。
“断了。”看得出汪二娘正强忍泪珠，然夜深人静，旁侧又再无他人，于是便仍忍不住地掉下来。“我的枪断了。”
“这怎么行。我听说身为天策将士，白马银枪，乃是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之物。二娘，你若是没有旁的备用枪，明日我与你去锻造房里……”
谁料不等她说完，汪二娘便打断了她的话。“不必了。”
“你怎……”妙音子疑惑不解。然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觉得愈发匪夷所思。
“我不是天策将士。”她说道。
她愕然地望着她。
“妙音道长，对不住。”她抽噎着道，“我不是天策府的将士。”
说完，她软软地伏在妙音子肩头，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五章 梦里谁知昨夜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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