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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14年4月 ...

  •   14年4月4日.

      和以处众,宽以待下,恕以待人,君子人也。

      递上辞职信的时候,领导给出高度评价,我说领导您太抬举我了,他说这是你谦虚。

      我凝视他,他脸上挂着真诚的微笑。

      老实说,我愿意相信所有人的善意,但因为他被人授意照顾我,我看不透自己是否真得讨人喜欢。

      科室要开欢送会,想了想谢绝了,这会儿有人更需要我。

      交接工作,到人事办手续,归还手机和门禁卡……

      最近填写表单太多,稍一不留神就麻木了。

      有同事趁着最后几分钟,站在饮水机旁和我闲聊。

      “真不舍得你走,麻……”

      我将食指竖在嘴前,同事了悟,赶紧咽下我的名字,含含糊糊道:“你走了,以后又上哪儿去找你这样好脾气的人呢。”

      我只一面笑,并不做声。

      “你说搁旁人身上……气性大的早就抹脖子自杀了,为什么偏你能一天到晚笑眯眯地,都不知道生气?”

      昨日旧梦,我脾气还不如狗,屁大点的事儿一蹦老高。

      麻将心眼却是极大的,他总在我气得跳脚的时候漫不经心道: “愁什么呢,天塌下来砸大家啊,再说我个子又非平均线以上。”

      他总有办法吃饱喝足早早睡下,无忧无虑迷迷糊糊,不曾像我为了前程彻夜不寐,不曾像我爱一个人食不下咽。

      这般的人生态度,小时候的我是十分不屑的。

      但白家人喜欢。

      麻将爱笑,白家人见了就说——瞧这孩子多喜庆,人要思想单纯无杂念,精神面貌才会这样。

      真叫人打心眼里喜欢。

      麻将总归是受人待见的,麻烦则是不好的惹人讨厌的。

      一点可比性都没,我映衬着他,输的毫无悬念。

      麻将一天到晚都挂着笑容,于是那些夸赞频繁地使我耳朵生出了茧。

      同事如果见过麻将,还会觉得我好吗?

      我在花店买了束生切,有些难过。

      09年1月7日

      我第一次对麻将心生嫉妒,站在白家客房的洗浴镜前练习了大半夜的笑容。

      或许上天真的偏爱麻将这样的,我笑着并不令人轻松,总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他轻轻一笑,便使所有人动容。

      麻将发现了,把白家递的红包转送给了我,他又是怎么说来着呢?

      “他们对我好,是因为爱屋及乌,就像爱护一所要住一辈子的房子一样,为了搞好关系维持平和,他们也会顺带怜爱屋顶上的鸟儿。”

      不怪乎每个人都被他熨帖地舒舒服服的,原来他大智若愚,什么都看得通透。

      我听得直发怔,他又叨念:“你是我的弟弟,我对你的感情远远不是屋上的鸟可以比拟的,而是——若我的眼睛是只鸟,你就同它一般重要。”

      10年5月23日

      “柳树的叶子是能吃的呢。”

      我们三人散步至护城河,几年前那里还很干净,后来附近开了小工厂,冒着泡沫的污水不停息排在河床里,黑色的淤泥夹杂着枯叶和鱼的尸体涨得老高,老远都闻得着恶臭……久而久之,就再也没人提出去那里渡过漫漫长夏了。

      “你肯定没吃过!”我声音绕着弯,像是参加通告的艺人一样卖力作秀,却根本无法博得白拉桥的关注。

      “哦,是吗?”看着我上蹿下跳故作活泼地用手捞树叶,他只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无地自容,脸像挨着油汀瞬间烫起来,因为我知道,没有麻将在,白拉桥甚至会当做没听见。

      我可不是夹在苏打饼干之中的麦芽糖!想到自己碍了人眼,于是就不由加快速度,和他俩拉长距离。

      但又不舍得,所以这样走了一阵,我又放慢脚步,尽可能不着痕迹的退了回去。

      “……真的呢,哪里和你开玩笑。”他俩在说话,我竖起耳朵,偷偷去听。

      “小时候我和麻烦总是跑到河边摘树叶,说是摘也不对……那时柳树刚刚抽芽,又软又嫩,把枝条圈在手心里,一拉就全部掉下来了。”

      “什么嘛,你好残忍。”

      白拉桥用比我刚刚还要浮夸一千倍的语气说,麻将就装作生气地甩下他走开了。

      但麻将当然不可能生气,他走过我的时候还冲我眨眨眼,我能看到他挂着微笑的脸——像一片最新鲜的蔷薇花瓣,被露水滋润,柔白、面颊处蔓延着代表活力和欣悦的绯红色。

      “唉你等等!”紧接着是追上前的白拉桥,他看也没看我,像被人偷了钱包。

      我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动力和心劲。

      白拉桥终于抓住窃物之贼,蛮横地用胳膊去勾对方的颈项。

      “放开啦!”麻将大声嚷,两人笑嘻嘻地打闹了一阵,他才松开手。

      “你还没告诉我,它们吃着什么滋味?好吃吗?”

      “有些苦,不过像是枸杞叶,滑溜溜地……”麻将仰头想了想说,月光照在他皎洁的脸上,是一贯的那种令白家心动的纯真。

      果然,白拉桥瞬间就走不动了,他静悄悄站在麻将的身后,像第一次观摩昙花吐露芬芳,再也不能更加小心翼翼。

      “……你想吃吗?很简单地,开水烫下加香油一拌就成。”麻将并没察觉白拉桥的异常,也可能他习惯了。

      换做我呢?一向被白拉桥忽视着、不屑一顾着,如果能被如此眷顾,哪怕一瞬间……我也不会忽略。

      可这根本是痴人说梦。

      爱情中的人总是盲目的。

      那双眼睛除了麻将,再无他人。

      14年3月9日.

      我把那束柳枝放在碑前,悲伤似地壳里的熔岩。

      刚刚花店老板一直说我幸运。

      “不是美院的学生做什么装置艺术,平常也不会有这些东西的。”那是个粗手大脚的汉子,围着褐色围裙像个杀猪的屠夫:“正准备扔呢,算你三块钱好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卖这个。”

      “除了小镇清明节有人沿街卖,平时谁进柳树啊,最多过年进些染色的干花柳条,还就红色的卖得动。”他像送瘟神一样将剩下的柳枝用报纸裹起来塞给我,一边用手遮着嘴巴:“不瞒你说,这玩意儿图个新鲜就完了,别老往家买,晦气!”

      我面无表情地将三枚硬币放在他手心里,抱着那一匝柳枝走出他的花店。

      墓地这里竟然也有网络信号,速度还很快。

      不过很快就释然了,这种地方基本没有活人,资源还是那么大,用的人少就体现出它的优势了。而且没有网络,扫墓人和看守该多寂寞啊。

      我上网查了柳树的花语,自从麻将把一顶花环送给我,我就格外在意这些本毫无意义的意义。

      周公解梦、扇子手势……继而是星座物语、黄历、塔罗牌、吃剩的茶渣、燃尽的香灰……从暗示到预言,由表达隐喻变作条条款款,人类总是自寻烦恼,自找不痛快。

      但我无法停止自己找寻答案的手,就像我在意麻将的看法,我也担心自己的内心。

      答案很快就搜到了,下拉后我看见短短四个字——悲伤、哀悼。

      哈,还真是一击到位。

      或许只有三岁小孩看见绿柳纷纷会兴奋,而大了……就只看得见雨纷纷欲断魂了。

      11年9月18日

      人生没有什么——值得我们大动肝火来伤害自己。

      麻将一早就明白,这是他天生的悟性。

      这么多年来,我脾气磨得也差不多了,但究竟后天生成,好累好累。

      其实我早该往开了想——跟我父母的不作为相比,太多事已算不得事。

      麻将之所以叫麻将,是因为我父母最喜欢打麻将。

      到了我呢,就叫麻烦。

      因为他们觉得“麻将”没真麻将想得那么好玩,再来一个,真是麻烦。

      我和麻将差六岁,我是麻将带大的。

      换尿布泡米糊奶嘴消毒……每一样麻将都亲力亲为,可即使如此,我父母仍嫌麻烦。

      嗯,□□戴套麻烦,生孩子教养也麻烦……既然如此我还敢给他们添麻烦吗?

      不能,都断子绝孙了吧!谁都不麻烦。

      所以我是个同性恋。

      麻将也是。

      这个“也”就表示其中包含了某种水分——我是报复着报复着,就习惯成瘾了。他是天生柔弱心肠,只是第一个全心全意待他的是位男士,他就觉得自己喜欢男人了。

      其实换做女人也一样,他不挑嘴。

      我时常这样恶意地揣测。

      因为他的恋人叫白拉桥。

      08年6月15日

      遇见白拉桥之前,我以为就我和麻将的父母奇葩呢,原来一山还有一山高。

      听过“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这首歌吗?原名就叫白拉桥。

      我说的这个白拉桥——注意,活人这个。

      他爸爸在出国留学时和人搞上了,这才有了他。

      留学生比原著居民还开放,玩玩而已嘛,大家都别太当真……所以孩子妈一下产床就玩起了失踪。

      阔少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要继承家业也不要做孝子贤孙,不是盼孙心切吗?这不现成的。

      儿子打包寄回去,还嫌不够刺激两老心脏似的,附信说:漂亮姑娘已远去,儿子ciao!ciao!ciao!

      总之,白拉桥就落了这么一个名字。

      来到白家后,白老太调侃麻将:“麻将啊,国内能扯证的话,你这会儿也算桥的老婆了。这要是和旧时候,你就该叫白麻将!”

      然后一片附和之声,白老爷子说:“白麻将也不错,麻将中发白,我们家不缺前两样,剩下这个就叫麻将给添了吧。”

      麻将羞涩地笑着应对,我在离他很远的沙发边坐着,完全像个局外人。

      我偷偷想了想自己冠上白姓后会怎样——白麻烦,倒像是张罗来张罗去,到最后到底黄粱一梦,空欢喜一场。

      虽然无得无失,但也算得上坏事一桩,这么不吉利,我还是闭上嘴吧。

      13年2月13日

      医院的人都说我和白拉桥才是兄弟,我和麻将长得并不像。

      麻将后期形销骨立,头顶摸起来像粒尖尖椰枣,再听见有谁这样讲话,白拉桥一准跟人急。

      他怜惜他,强行拉着我去推光头,我把从伙房打来的流食砸他脚边和他拧:“成!除非你也照着来一个,否则想也别想!”

      他的身份地位放在那里,考虑到社会形象,没敢冲动。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弯腰将食盒捡起来去水房清洗,也没再来逼我。

      而我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极了,一直到他面色如常地重新打饭回来,透过门缝看见他温柔地喂麻将吃饭,我的眼泪再也无法包在眼睛里。

      小时候麻将偷放暖气水,而热力公司则在水里掺放了臭味剂。

      水一流出,臭味立即引来整栋楼的邻居,他们一户户借故来访,那些伴随着臭味的水则因阀门拧得太急滑丝而滴滴答答,邻居鄙视的目光,我们兄弟俩尴尬的微笑……

      我站在病房外,眼泪落在地面,有护士侧目,似乎又回到那个无地自容的时刻,在心头是那挥之不去令人头痛的臭味。

      08年12月24日

      我不知道白拉桥看中麻将哪点,我们和泥土一样稀松平常随处可见,可他却是凤毛麟角一样的稀缺资源。

      他对麻将很好,好到简直把麻将当另一口子来疼,也连带着把我像儿子一样宠。

      白家人在背后议论纷纷,说白拉桥这是爱屋及乌呢。

      他们并不避着我,好像早看穿我没胆向麻将和白拉桥告状,所以才这样有恃无恐。

      白拉桥带麻将去参加酒会,我留在白家分给我的房间里,没人亏待我,但我害怕看见他们,所以并没吃饭。

      现在饿到不行,我才出来寻觅可以填肚子的东西,但这样的状况,我垂头看着自己刚刚在厨房取来的糕点,觉得羞愧。

      “因为喜欢上一所破茅草房子,所以就不哄不赶那上边儿落下的小乌鸦。桥倒是长情。”说这话的女人早看见了我,但压根不在乎,她挺直脊背扬起高傲的头颅,得意地嘲笑着我。

      我的确没办法将这些转述给麻将和白拉桥,我又有什么立场告状呢?

      我本来就是一只乌鸦。

      不同于麻将,不止是一个附带品,而且还是可憎的。

      13年3月1日

      其实我该感谢我哥哥,真的,这么多年,他迷糊归迷糊,但从来没想过丢下我。

      我是备受诅咒的……至少老房子里的邻居都这么说。

      不管喜不喜欢,我的爸爸妈妈的确不在了,我的哥哥也就要跟着走了。

      所有人都劝白拉桥也离我远点儿,或者让我快点儿滚,别妨碍他,克着他。

      有些恶毒的,还挑拨离间地猜测——我能远走他乡的话,说不定我哥的病也就好了,他们就能幸福。

      但我自私了。

      我不愿走,只要白拉桥不说,我就厚着脸皮继续留在他身边。

      因为我心底有个秘密,极其龌龊的秘密——我爱他。

      我爱他,偏执地像是睡了一觉醒来,发觉圣诞老人站在自己床前的小孩儿。

      耍赖撒泼,不愿放他离开。

      我像药物依赖一样被他吸引,他是我遍布冰山指南针失灵时的生存航标,是我DNA也叫嚣着跟随进化的楷模,是我一次次越洋迁徙的目的,是我翻过今天这页确保明日肯再睁开眼睛的动力,是我在这世界上一切的一切。

      13年4月30日

      白拉桥令麻将食下最后一匙杏糊,看见他阖上眼睛,这才慢悠悠走出来。

      他站在水池边洗碗,我跟在背后,悲伤而纠结。

      我哥哥就要死了。

      我有时候甚至不敢和他说话,像面对一盘并不新鲜的猪皮。

      苍白,失去弹性,扑面的血腥味和酸臭。

      而且被盖上了代表死亡的印章……

      是个人的话,我这时就该照顾哥哥,同时放弃对白拉桥的爱恋。

      但我不能。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心里扎根了一样,脉络血液里都流淌着对他无尽无歇的爱意,他人呼出的是氮、氧、水蒸气;我呢,恐怕吐出的满满都是曾经滚烫着在心头翻滚的多巴胺。

      这样想着,我的肌肤也都如燃烧的宣纸,边灼化,边飞扬。

      13年3月27日

      麻将愈发瘦了,也愈发难看地没样了。

      他央我买来化妆品,我虽厌恶,但到底抵不过,而且他的脸就像洗脱色的衣服,轮廓也被病毒侵蚀消磨到似一具饱受风雨侵蚀的泥像,我说过,我害怕面对他。

      我请同事凯特琳帮我捎一套化妆品,第二天她给我收拾出来一大袋的二手货。

      摔碎阵亡的粉饼、颜色不匀的定妆球、一时冲动拍下的难看的限量色口红、用得半半拉拉的眼影……还有一排装在瓦楞纸盒里就快蒸发的管状香水,我知道她是想给我省钱,但没来由总是想到最近一次医生找到我和白拉桥的谈话,便忍不住生气。

      虽然尽力克制着,但我仍不觉皱眉讽刺:“你怎么用东西这么杂啊……”

      或许因我的口吻太多生硬,凯特琳也拉下脸:“你知道纪梵希阿玛尼多少钱吗?我收罗来给你,你倒好,还嫌弃?”

      我想我该是没好脸色的,我又把那提东西还给她,连假也没来及请,就亲自去给麻将买。

      临走前凯特琳抓住我:“对不起,我以为用不了几次的东西……我只是想为你省钱。”

      她是公司里唯一认为我“会生气”的人,我反而无法再生气了。

      我沉默不语,她将一张百货店VIP塞进我手里,真诚的说:“当我是朋友的话,请不要拒绝。”

      那卡打88折,为我省下二百多块钱,我拿它们买了一盒小束睫毛和黏胶。

      我感激凯特琳,在我独自飘零时,还有人意识得到我的存在。

      12年11月19日

      或许麻将都忘了第一次与白拉桥相识的场景了,但我却还清晰记得初次见他时的样子。

      他刚下班,西装脱在车里,解了领带单穿着白衬衫。

      我放学赶过去,他和麻将并挨着坐在海滨公园的阳伞下面聊天,连眉眼都带着笑意。

      麻将招手让我坐在他对面,白拉桥帮我点了一客香蕉船——三个经典口味的雪糕球、焦糖香蕉和各种水果及巧克力碎,上面还插着一柄装饰纸伞。

      我家里没冰箱,夏日唯一的消遣就是坐在一台老风扇前喝保温瓶中闷出的绿豆茶,再奢侈点就是一块冰镇在脸盆里的西瓜、或麻将下自习后在校外买回来的冰虾。所以好多人吃腻了的垃圾食品,我吃得却小心珍惜。

      夏日的高温灼化了球体,没来及吃下的那些就变作粘腻的奶液,我略有些失望,用调羹不甘心的划拉着盘子。

      哥哥好笑地拿纸巾给我擦嘴,白拉桥承诺下回还带我来这里。

      “你知道奶酪锅吗?或者冰激凌寿司?”他那时候还不曾对我心有戒备:“你也可以邀请同学过来,我请客。”

      我立即被他俘虏,多可笑,最开始对一个人心之向往并非因荷尔蒙,而是饥饿。

      你有过失恋吗?或者你是否低血糖?

      我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再也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07年8月24日

      我随着他们游车河,在他们欣赏夜景的时候,我坐在车后座看白拉桥。

      他的眉眼那么好看,气质又高洁,衣袖卷在手肘,裸露出瓷器一样的臂弯,像悬空在上的月亮

      12年5月19日

      我常想,我到底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他符合我心目中关于美好的所有条件。

      百思不得其解,多数要败下阵来,不了了之。

      总之我把他当做信仰一样膜拜。

      我学他,得不到的,我要让能拥有的都和他相似。

      但我一介穷光蛋,只有我自己……于是我把我变成了他。

      我不知道小时候的我是抱着多大热情和毅力去追逐他的。

      我在唱生日歌时都胆怯跑调,却硬着头皮去和他听歌剧。

      他全程不发一言,结束后边鼓掌边赞叹:哀感顽艳!

      哀感顽艳……这是我从他那里学来的第一句绕口的话。

      我看见一个比较提得起兴致的人,要这样说上一句。

      看到一宗陈年旧案被翻供,要这么来上一句。

      就是麻将吃白拉桥亲手剪下的荔枝上火流鼻血,我也会这般叹上一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想过去了解这是什么意思。

      我爱他,爱到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逻辑解释,不需要认同,不需要回报。

      盲目,且丢弃自尊。

      我才是爱屋及乌。

      爱你蜿蜒的山脉,爱你斑驳的屋脊,爱你璀璨的明珠,爱你生锈的钉。

      爱你干涸的沙,爱你不结籽的粟,爱你汪洋的大河,爱你变作沼泽的湖泊。

      我爱你。

      但你只爱我哥哥。

      我只要一想到这里,就胃部被击中拳头一样,立马变得可怜兮兮。

      心中一个涕泪交加的小孩,因知道自己肮脏无法示人,于是瑟缩着躲起来,躲得越深离得越远,就更加叫嚣着渴望。难看死了……如此循环,简直万劫不复。

      12年6月1日

      白老爷子不做寿,说怕铺张,倒是为了公司名誉,逢年过节就搞慈善。

      这天定在孤儿院为孩子集体过生日,闪光灯下,大家齐切蛋糕,随即就去往校长办公室同被记者采访。

      留下我们这些后辈年轻人善后,走过场一样将那些尽可能分得均匀的奶油蛋糕发下去。

      “祝你越长越高越长越漂亮。”

      “祝你变得更聪明,来年学习用功再考第一名。”

      白拉桥和麻将都机械地说着那些白痴却浅显易懂的贺语,并时不时摸一摸那些孩子不知是否带跳蚤的头。

      轮到我呢,脑子一空却讲了出来:“祝你不要不自量力,画虎不成反类犬。”

      孩子只顾着蛋糕并未曾注意我的口误,但麻将和白拉桥该是听到了,因为他们都停下手看向我。

      我没说话,怎么解释呢?说是在说我自己吗?

      怎么能呢,我转过头,一贯的那样,用若无其事来抵御质疑。

      13年5月22日

      昨天我们陪着麻将散步,看见有即将出院的病人和家属在医院的花坛前摄影留念。

      真稀奇,有谁会在这种地方留影呢?我暗地里不屑,但白拉桥似乎很动容,还走过去和他们搭讪。

      原来那是个刚做完骨髓移植的白血病人,大难不死,故此选在救了自己一命的医院里拍全家福。

      白拉桥和他们交换了电话,说以后在保养身体上方便取经。麻将在一边很温和地揽住他的手臂,那副夫唱夫随的样子,唯恐别人不会疑问。

      事实上,就算别人看出来了,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本是一对,正大光明,同性恋又没错。

      只有我名不正言不顺,弟弟吗?哪有一天到晚夹在兄长和兄长情人之间的?

      超市买一赠一的货物还有人嫌弃呢,这般戳在二人面前,正午的蜡烛一样多余。

      所以我趁着他们聊得欢,借口麻将体虚晒不得太阳,回病房拿帽子去了。

      这天我睡得比麻将还早,一直到他起夜,我才醒来——或许不想拖累我,他总是能忍则忍,后来好说他才肯叫我,但很规律,于是我惯性在这个时间惊醒。

      我睁开眼,在黑夜里看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上去扶他,麻将突然哭了。

      他连连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麻烦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你一定很累吧,可我竟然找不到好的解决方法。

      对不起。

      对不起。

      后来他睡着了,我却彻夜未眠。

      坐在走廊里,一阵前所未有的孤寂。

      13年5月24日

      这天,白拉桥一大早就来了,带着大镜头的相机,说也要给麻将拍照。

      我正准备去刷尿壶,那上边有血,怕白拉桥看见又犯失心疯,连忙用身子挡着出去了。

      等我回来,麻将正披着开衫站在窗户边挽遮光纱,我环视房间,白拉桥却是不见了。

      “我来。”我把尿壶放在床下,三下五除二把窗帘扭起来,用束带扣住。

      “白拉桥呢?”

      麻将没回答,我转过身。

      “又犯混蛋?”随口问,却看麻将一脸苦笑,像是默认了。

      我忍不住握拳:“看我不去找他!”

      便丢下麻将去揪白拉桥。

      果不其然,我在抽烟室找到白拉桥,他却没吸烟,也没攀谈。

      他视线落在墙面的一处阴影上,像在欣赏石灰刷得如何漂亮。

      看见我进来了,白拉桥尴尬地说:“我正准备出去,怕身上沾了烟味麻将会不舒服。”

      我用背挡住玻璃门,让他先过去,心想麻将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是因为这点烟味。

      正想得出神,冷不防被白拉桥一把拉开。

      我没设防,一下趴在他怀里。

      他也不等我站稳,连忙和我拉开距离,我却因和他短暂的接近而心悸不已。

      “医院的门很脏,别这样靠着。”他悻悻解释。

      径直朝前走,两人都魂不附体一般。

      “怎么了?”深吸一口气,我故作平静地问他:“为什么几分钟的时间,就麻将一人不知所措地留在那里?”

      “我没办法把他最美的一面留存下来。”白拉桥和我错开将自己落在后,我侧脸用余光偷偷打量,他摩擦琴键一样左手滑过玻璃窗。这会儿倒是他不讲求卫生了。

      “麻将在我眼里……总和校园时代时一样,好像从来没有变过,哪怕生病住院,也未觉出不同。”

      “那是你从来不敢面对现实。”我打断他:“别人都只看到你的深情专一,但我离得近看得真,你每日请安报道一样,把对麻将的爱变作做任务。”

      我端着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数落:“你认真看过他的脸吗?你怜惜地怀抱住他的时候是不是还会屏息?你一直都在逃避,不允许别人说麻将的不是,不让我露出一丝不耐烦……倘若真的有好好看他,你就早该知道——麻将不再一如既往的美丽,他萎败了,他腐朽了!丑的令人根本无法忍受……”

      话一出口便难闸住,过后就要懊悔,我不敢看白拉桥的脸,但等着他打雷落闪,他却迟迟没发作。

      这么安静,倒像是我无理取闹了。羞愧爬上我的脸颊,我觉得它同我的眼角一起染红了。

      夹道里站着一些取药归来的病人,好似都看着我,不明就里,只凭借态度就能断定我是过错的一方。我疑心病发作,又恼羞成怒,窘迫地跑着逃开。

      白拉桥很快反应过来,他人高腿长,但我豁了性命在跑,并不那么轻易地、费了些气力才将我追到。

      这时我们已经跑在荒郊野外,太阳也被黑暗所吞没。

      我俩对望着喘气,耳下的淋巴冽冽发痛,像要爆破出一对鱼鳃。

      猝不及防地,白拉桥突然给了我一拳,我晃了一晃,终没倒在地上,只是眼冒金星,看他再不真切。

      他也好像知道我眼下的状况,有恃无恐,扮演着陌生人。

      我们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白拉桥没得绝症,所以变得自如,仍回到从前。

      我认为他大可不必冒着被医护责骂的危险赶回去,但他觉得有这个必要,仿佛又是我单方面拌嘴,一路都是寂静的。

      没想到麻将并没睡,站在门外等我或他,白拉桥立刻怜爱地奔了过去,两人搂着往床边走。

      “我去倒热水。”抓着暖瓶往外跑的时候,听见麻将嗅着,半是撒娇地靠在白拉桥身上说:“我像闻到了晚香玉的味道。”

      水房的热水管锈住了,稀稀拉拉滴着水,我只能一直将暖瓶倾斜着悬空在水龙头底下汲水,也不知道是泪、还是真的不稳而遗漏出的热水,打点滴一样落在我手背上,扎得我好疼。

      我得了神明才能洞察出的病症,但根本无药可医。

      14年3月10日

      他的舌头很软,有种玉米芯的甜味

      13年5月25日

      白拉桥重新给麻将拍照,是麻将建议地,他说晓得自己现在怎样不入镜,只摄眼睛好了。

      虽然化疗,但也只是掉了头发眉毛,睫毛却不知道怎么地,还驻守阵地着。

      那是唯一好看的地方了,我心说。

      白拉桥大概也如此想,沙漠里失而复得的骆驼一样,全拿它们当做最后的精神支柱,于是也提起精神很认真细微地捕捉麻将的眼睛,像面对窗台上偶有停落的飞鸟。

      对!就是鸟儿一样。麻将的眼睛又长又圆,那眼球黑得剔透,内眼角如粉嫩的喙,双眼皮窄窄地同收拢的羽翼,剩下的睫毛则是鸟的脚爪。

      我按耐不住,几乎脱口而出。

      但麻将却自己说出来了。

      “像不像小乌鸦?”他说,脸上挂着富足的微笑。

      白拉桥在镜头后面抬起头来,诧异他的好兴致。

      “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小乌鸦……白,你要好好待他。”

      麻将捏紧我的手不让我抽离他,一下子,除了尴尬在空气里流动,万物都凝固了。

      13年5月30日

      “奶奶煲了榴莲壳排骨汤,你去拿来吧。”白拉桥电话里说,我听了连忙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苹果,将夹在肩膀上的手机紧紧抓进手里。

      “为什么?”我颤抖着问。

      “什么为什么?”几乎看得到白拉桥在那端皱眉,但他很快觉出我的恐惧,耐着心解释:“我要到外地开会,已经在高速上了……你要不方便,我让老梁去好了。”

      “算了……”我赶忙说,去也不是,不去……谁知道白拉桥的爷爷奶奶又会如何作想呢?

      换了一身还算体面的干净衣服,和麻将知会了一声后我乘车到白家。

      快到时下了中雨,的士又不被放行,到门前时我踩了一脚的泥水。

      我在玄关的着尘垫上局促地立着,伸手抹掉额发上的雨水,它们又狼狈地倒流在袖管里。

      “爷爷奶奶。”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和闻讯赶来的白拉桥祖父母打招呼。

      “你来了。”

      白老爷子迅速打量了我一番,而白老太太则和佣人使眼色:“怎么还不取双拖鞋?”

      她装腔作势道,我则乖觉地只一味笑。

      这里有麻将的专属拖鞋,但却没有我的,即使我在这里住过。

      我不想继续没皮没脸,连忙招手制止。

      “不用了,我拿了汤就走。”

      话毕,两位老人又一同向我投来质疑的目光,脸有些辣,便不得不弥补般解释:“不止是鞋,身上也潮潮地,坐下来沙发就弄湿了。而且有寒气,爷爷奶奶快进去吧。”

      不敢说已经连内衣都湿透了,怕他们多想我是为了停留更久,或拐弯要求他们派车送我。

      “既然你要求如此,那就别怪我们失礼了。”他们说,这时管家把装在保温桶里的汤递给我,便目送我离开,只是……谁都没想到给我一把伞。

      哥哥,小乌鸦的鼻子好酸啊,好像要感冒了。

      13年6月5日

      “我想放风筝。”麻将说。

      “可是护士并不会同意的,白拉桥也一定不允许。”

      麻将并不辩驳,只是定定凝视我,我只好给白拉桥打电话。

      “是去不了,现在过了放风筝的最好的天气。”他托着他的手,含情脉脉:“如果你愿意等,到了秋天,我一定会带你去,咱们开车,到风筝之乡,还可以和别人比赛谁的风筝最美……”

      我并不知道哪里是风筝之乡,只晓得白拉桥比我会说话。

      果然麻将被哄高兴了。

      “都是在摊子上买的大路货,谁又能比谁特别些呢?评不出来的。”他笑着说,脸上有晕珊瑚色的红。

      “那就比谁放得更高更远吧。”白拉桥连忙说。

      两人依偎在一起,我是一帧完美胶片上的噪点。

      自欺欺人罢了,找个理由搪塞麻将,不让他跑远,省得惹出并发症。

      但他已经病入膏肓,在维持预计生命的情况之下,白拉桥愿意满足他一切。

      如果他要你杀掉我呢?你会答应他吗?我异想天开。

      你想法太复杂了,这是种负担。白拉桥自然不会回答我这样的蠢问题。

      我把书从消毒柜拿出,又放在窗台上散去气味才转交给麻将。

      他近来只看建筑园林,我曾无话找话问他为什么只看这些无趣的东西,若是为了催眠,我可以为他写几列源代码。

      他放下掀动书页的右手,说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怕看了有趣的东西,例如讲述人的故事,便会更不舍更难过。

      我说怎么会,人是最肮脏最狡猾奸诈的了,看多了只会厌世,越发想逃离这个世界。

      我没告诉他,我连动物也不会喜欢,只不过多覆盖了一层绒毛鳞片或低级到雌雄同体就可爱吗?那是骗奶娃娃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人乃万物之灵,但低智商的生物就真的不想进化得更强大吗?温顺地伏在你脚边任你抚摸,绝不会甘心,弱智到连思维也不存在,但本能是不会磨灭的。

      生命的本质是厮杀和掠夺,一切都是残忍而冷酷的。

      包括我和你!

      但麻将怜惜地捏着我的脸颊:“你对我无爱吗?还是你感觉不到我爱你?”

      我哑口无言,垂下眼不再说话。

      我爱麻将,我爱他。

      他也是爱我的,而且胜于我,因为我会因自私而忽略他的爱,哪怕只是一瞬间。

      13年7月7日

      选了最合适的天气,征求医生同意后我们才敢就近郊游。

      没有钓鱼竿烧烤架,冰箱和保温桶里是急救药和营养液,大家辟谷一般只能享受空气和阳光。

      草皮那么厚,但担心有露水和小虫子,麻将甚至无法席地而坐,从始至终都窝在轮椅里被白拉桥推着。

      我脱缰野马一样,在草坪撒滚,然后躺着仰脸看麻将和白拉桥。

      身子底下又松又软,像是被几千根舌头托着,如此惬意,便不由为他俩遗憾。

      “要不让麻将也下来吧,车上有隔潮垫和毯子。”我提议到。

      “不行,若有个万一……”白拉桥皱眉,我心中冷笑。

      若有个万一,我给麻将陪葬。

      顾及麻将,我没说出来,但毕竟不好过,便站起身到别处玩了。

      “凡凡——!”麻将向我招手,来,过来。他说,我只好又跑过去。

      “白拉桥去买饮料了,你陪我转转吧。”他很少直呼白拉桥的姓名,他也不能喝饮料。

      我疑惑着推他瞎胡逛,提出郊游的是他,但他却兴致阑珊,歪在轮椅靠背上,像个困顿迷惑的老人。

      阳光拂在他身上,如死神落吻,我觉得下一刻他就要逝去了。

      “哥哥……”我声音发涩,麻将慢慢睁开眼睛,指着天空十点钟方位:“你把那个给我折一些过来。”

      那是株上了年龄的怪柳,我把麻将推近,伸手去掰折柳枝。

      等到第三根,他让我停手,我便把它们全交给他,然后看他用鹅翎子般的手指拗弯编织。

      白拉桥回来了,我扫到他额头上渗着汗,像是走得十分急。

      他并没拿什么饮料,看我们在这里停着便也叉手站在一边等。

      这里阳光无法直射,柳枝又似绿色的珠帘般垂在地面,将我们笼罩着同外界隔开。

      麻将终于编好了那个花冠,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手艺,就要套在自己头上。

      “别——!”一旁的白拉桥却出声制止,麻将微笑着看他:“怎么?”

      “我……我只是怕它划破了你的皮肤。”白拉桥很少这般吞吞吐吐。

      “这倒是我忘了。”麻将垂首看着腿上的花冠,淡淡地说,但很快微笑着招手让我过去试戴。

      我在他膝前蹲下来,麻将加冕一样郑重其事地把花冠套在我头顶。

      不知道怎么地,白拉桥站在一边,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很适合你。”麻将把它在我头上正了正,拨动了我一下额发,端详道。

      “别把我当孩子……”我被看地不自在,扯下花冠没好气地嘟囔。

      “我没把你当孩子。”麻将划动着轮椅转过身去:“你已经长大了,能做好多小孩子不会想得到的事……”

      似是我做贼心虚,我认为他若有所指,咬紧嘴巴不敢说话。

      晚上白拉桥送我们回去,他放轮椅,我同麻将坐在车里。

      “凡凡。”麻将叫我,声音依旧那么温柔,但我无意看向后视镜,他两眼冰锥一样。

      “你知道怪柳的花语吗?”

      “我……我不知道……”我像是受审的犯人,逃避着他的目光。

      窘迫、惭愧、羞耻、怨愤、恐惧、嫉妒……所有的负面情绪构成最大最沉重的不安。

      它们将我砸入深渊,回医院没多久后,我眼前一黑,栽倒着晕了过去。

      我的小学是个简陋到可以和希望工程媲美的公立学校,曾经出现过电风扇坠落绞杀学生的事件。

      我又回到那里,正在上体育课,水泥地都被晒得发烫,但并不能阻止学生崽子的叽喳。

      我挤在一群穿着难看的尼龙布运动校服的孩子里面,四周飘散着淡淡地盐水般的腥味和汽水糖的甜味。

      一个皮肤粗糙,鼻宽嘴阔的中年男人吹着口哨,尖锐的声音划破碧色的天空,直入苍穹。

      麻烦!麻烦!

      他粗声粗气地叫道,我罐头里的鱼一样摇晃在人群中,眼看他就要发脾气,在树枝抽在侧面的人头顶时,我被推了出来。

      是扔铅球啊。

      我站在粉笔画出的白线上摆好姿势,在他喊出声时一鼓作气将球扔了出去。

      但出乎预料地——球在脱离我手面后只朝上提升了几厘米的高度而已,并且并未向前挪移。

      我预料到它往后运行的路径,但管不住自己的腿,呆立着。大家如看世纪陨落的星星一样,张大着嘴巴将眼睛睁到极限。

      “砰——!”

      球将我砸中。

      我喘着气惊醒过来,却看见白拉桥坐在我面前,麻将则在他左手边的床上睡着。

      “你昏过去了,医院叫我又赶了过来。”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麻将不能没人照顾。”

      我用力抓住那杯水,不至于自己指尖颤动。

      当然,你不用解释,我自然知道没了麻将,根本没人在乎我。

      “白拉桥,你知道怪柳的花语吗?”把茶杯放回去的时候,我又看见那串花冠。

      他犹豫了一会儿,点头站了起来:“出来吧,出来再说。”

      我们坐在凉亭喂蚊子,或许白拉桥不打算回去,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觉得天都快亮的时候他才告诉我,怪柳代表罪。

      罪?

      我突然崩溃下来。

      “他恨我!他恨我!”我失控地尖叫,焦急地在凉亭里来回踱步,终于承受不住内心折磨,就要跑出去。

      白拉桥一把将我捉住摔在石座上,自我安慰:“你乱想些什么!麻将不可能知道的。”

      “不!麻将都知道,他今天把那花冠戴在我头上,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我抬头看他,面颊抽动着落下泪来:“我有罪!我有罪!”

      白拉桥站在一边,再也没有气力管我。

      我口不择言,但声音终究轻了下来:“他看见我们□□了,他说我有罪,我有罪……”

      13年7月8日

      我哭着醒来,麻将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做梦了,我梦见我变成一条鱼,因为痴心妄想要和一个人类在一起,便一片片把自己的鳞揭了下来。

      很疼吗?麻将坐起来,抚摸我的脸颊。

      我咽口水,魂不守舍。

      不,最可怕的不是我好疼,而是下个梦我醒了,却做着另一个梦。

      我在为心爱的人杀另一条鱼。

      我捏紧它的腮,一手持刀把它活着刮鳞,它的嘴巴一噏一噏,好像无声地恳求着让我手下留情。

      13年5月23日

      上帝呀,我是罪过的。

      请将我顶替麻将吧。

      无论白拉桥的爱,还是死亡。

      13年6月1日

      “你先用着,画得熟练了我带你去买真正适合你的。”我把一盒旅行套装交给麻将,他并不介意,好脾气地对我微笑。

      我小时候总是将他当做我的母亲。

      人都说长兄如父,但麻将一直那么温和地为我挡风遮雨,我会产生荒谬的错觉——他像我的一个好姐姐,继而又是我的妈妈。

      他曾经干爽地几乎被我嗅出乳汁气息的身体,如今散发着来苏水和尿液的气味,我被惊吓,梦醒了。

      我从床上抬起头,一个女人正刁难着另一个“女人”,我揉揉眼睛,是来巡房的护士,正像责骂小孩一样训斥着麻将。

      麻将脸上带着彩妆,变精神了,但也很滑稽。

      他正在涂指甲油,护士也因气味不好闻而发脾气,他笨拙地垂着头,任人羞辱。

      我不否认这在她权限范围之内,但她说话太过难听,麻将的样子太窝囊可怜。

      一瞬间,像有人玷污我内心最宝贵的地方,我一把抢过被护士没收的指甲油,拧开,再丢在了她的身上。

      她尖叫,冲出去,或许告状了,或许……谁知道呢,我追上去扭上门,坐在麻将的腿边。

      “谁也不能伤害我们,我是无坚不摧地。”我扑在他怀里。

      “我知道。”他说,笑得很淡然

      我的眼泪溢了出来,因他的狼狈和我的无能为力。

      被他圈在怀里,我想……因偷情而产生的裂痕,是不是愈合了呢?

      求你原谅我吧,我真的好后悔。

      护士出去没多久白拉桥就开始给我打电话,我不想理,调到震动,和麻将抱在一起睡觉。

      你不是嫌我臭吗?麻将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的眼睛这样问我。

      对不起……我感到一阵惭愧,把脸埋进他。

      下午的时候白拉桥赶了过来,我给他开门,他一下便冲了进来,在看到麻将安然无恙地睡着后才放下心。

      他轻手轻脚地捋平我起身时产生的被子褶皱,翻看床脚上的日程表,确认我的任性是否耽误麻将治疗。

      我站在一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从始至终,白拉桥都不曾看我一眼,他没有把护士那里受到的气撒向我,没有责打我,甚至没有说我一句:麻烦,你胡闹了……

      13年10月24日

      有人送来一麻袋核桃,医生也没说吃了好或不好,他们很多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像个蠢货。

      就好比麻将最初做完手术,我问医生:“医生,能吃鱼吗?”

      “大概吧……书上有说补养身体,但网上看到说鱼是发物……激素?报纸媒体上专家是这么说吗?那么就照着最新研究成果吧……吃一次两次而已,坏不了……你实在不放心,不吃就是了,我们医院不是有食堂和病人餐吗?……就你们娇气事儿也多,你看看那些农村人,热开水就着馒头就下胃了……”

      不愿再问,课堂上狡辩的学生,胡搅蛮缠,再下去甚至出口伤人:“顾忌那么多做什么?你家这个几天好活?能吃就不错了!”

      忍了又忍,才没惊动麻将而暂且留住医生一口牙,只是一周后惊动了白拉桥,他给了我好几个巴掌,打得我牙根松动。

      “是你做得。”他笃定道。

      我小时候挨老子打,不管做没做过错事,先死咬不知道。

      这会儿自然也不会承认,我捂着脸大骂:“你没头没脑发什么狗疯呢?”

      “我费了好些功夫才没让警察查到你身上,你最好给我好自为之,亏得这次没闹出人命,再有什么小动作,看我饶不了你……”白拉桥也不多解释,直接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贴着墙皮蹲了下来,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那么可笑。

      我连给麻将买一套高档化妆品都嫌囊涩,又怎么来得自信认为自己有能力摆平千险万阻呢?

      很多事情,不过像今天这件一样,是白拉桥给我善后罢了。

      14年2月21日

      冬末春初,猝然离世的人会变得格外多。

      所以有句话是,若这人挺不过春天,就要没了。

      白拉桥变得焦躁不安,他总是做梦看见麻将在划船,越划越远……

      “那么你为什么不去追呢?”我刺他。

      “我追了,但我靠近他的速度赶不上他远离的速度。”他说,两眼空洞,被这要命的感情折磨得再没了气度。

      “那是麻将厌烦你呢,你还是少来吧。”我故意气他。

      那话说了没多久,我也做了一个梦。

      我似乎是狼变作而成的,所有人都在追杀我,我从城市逃离而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很虚弱,就像泡软的面条一样,唯恐化烂在汤锅里面。

      解决的办法就是吸人血……于是我一面逃,一面斩杀别人。

      有一天,我在荒野遇见麻将和白拉桥,他们原本是一对幸福的恋人,因为善良,而收留了我,并在听闻我被人追捕时说要带我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殿后,你带着他走。”白拉桥对麻将说。

      我不知道和麻将逃往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周围的空气像带着倒刺的舌头,要把人的皮肉卷下来一层似的。

      只有麻将拉住我的一端手腕是暖的。

      但我忍不住会想,或许他的血会更热……

      我们走了太久太久,白拉桥总也没赶上来,倒是听见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我又病发了,缠绵着软成一团,连膝盖也打着弯。

      如果喝了麻将的血,我就能活下来了——就一口也好,当那生命之泉流入我的口中,变成续骨疗伤的圣药,准能助我前行。

      可我不敢,我怕一个控制不住,麻将就被我害死了。

      我怕恩将仇报,更怕面对白拉桥。

      所以獠牙一再被我压制,哪怕牙床胀痛到再也抽不出一丝气力,我也什么都没做——被敌人追上来,镰刀斩断头颅,最后一刻也没伤害麻将。

      “不——!”
      梦里不知是谁痛哭一声,梦外却扎扎实实的有人悲声大叫。

      麻将永远活在二十多岁,他不会有奔四奔五的机会了。

      我听着白拉桥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哭泣,觉得麻木。

      人对不详的事物总是痛恨的,如果在这年春季以前死了,就说他果然没活到开春,如果是在春季里离去的,又惋惜他没能抗过来年开春。

      春天何其无辜。

      不冷不热,抽枝发芽,却没人在意它,在悲伤的家属眼里,它的心意注定被辜负。

      14年4月4日

      白拉桥拉我坐在床上,从墙上取下那顶花冠,麻将死了那么久后我都不肯丢掉的。

      我害怕地倒退,他态度强硬地摁住我,把它套在我头顶上。

      我噙着泪,因晓得自己活该,强迫自己承受这应有的折磨和羞辱。

      但那花冠只是在我头上停留了一会儿,因为白拉桥拿过一把剪刀,把它剪断了。

      “麻烦,你走吧。”

      他萎顿的说,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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