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一章:该隐 ...
-
红海仍然荒凉,阒无人际。但是远处的山峰上有两股青色的炊烟直上云霄,那里,就是该隐与亚伯两兄弟进行燔祭的地方。
该隐是个农夫,而亚伯是个牧民。
那一年,是个歉收年,该隐的收成少的可怜。
但即便如此,他却依然将最饱满的麦穗,毫无保留的放在了祭台之上。
他们兄弟两正并排站在祭台前面。
“哥,你说,神会眷顾我们吗?”亚伯看着袅袅的炊烟,眼里满是焦急。
“只要我们如此虔诚地祈望,终有一天,会的。”该隐抬手拍了拍身旁矮他半个头的脑袋,微微扬起嘴角,望着湛蓝的天空,眼中满是憧憬与希冀。
“嗯,我相信哥说的。”亚伯同样望向天空。
两双碧绿碧绿的眼睛,像秋水明波涟漪微荡。
突然间,炊烟开始晃动,从两道烟的中间,有风吹来。
炫目的金色,刹那间占据了那两双碧目的眸子全部的视野。
金翼,金发,金瞳,金芒万丈。只有拉斐尔身上,同时聚集了全套的金色,仿佛这种颜色,就是为他而存在。
上一刻尚在谈论神祗,这一时就亲目神使降临,该隐和亚伯的心情可想而知。
他们一时都只有张大嘴巴震惊的份。
该隐和亚伯的供物是非常多的,该隐是全部上乘的麦穗而亚伯是大半新生的牛犊。
拉斐尔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看见了田垄间干瘪的麦穗,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是个谷物的歉收年,该隐的收成连他自己的贮粮都成问题,更别提若是去掉了这大半的供物。
他不希望该隐忍饥受饿,在犹豫了片刻以后,决定只取走亚伯的供物。他们是同根而生的手足兄弟,只要收下他们其中一份的心意就足矣,拉斐尔是如此觉得的。
他取走了亚伯的贡品,却留下了该隐的。他去的很急,走的也很急,以至于亚伯和该隐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哪怕说一句话。
拉斐尔是御前天使,炽天使中的最高阶。
神赐生命有三个层级,白阿司之体的生命,朴宿克之魂的生命,以及奏厄之灵的生命。白阿司的体对应于物质,朴宿克的魂对应于灵质,而奏厄之灵则是神圣的三一神的“生命”,自神力本源之圣灵,只赋予所选生灵。
地界红海是纯粹的物质界,天界是纯粹的灵质界,而地狱是物质与灵质以混乱不堪的方式构合成的混沌体。
天使处于朴宿克而拥有奏厄,恶魔处于朴宿克而拥有白阿司,人类处于白阿司却同时拥有朴宿克与奏厄,而红海的普通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只处于白阿司。
要想长久停留在某一界,必须在生命构成上拥有该界的层级,因此生命构成中没有白阿司的天使若是没有凭依人类,就无法在红海久留,若强行逗留,会令其生命迅速削弱直到最终湮灭。
越是高阶的天使,其生命越是纯粹,天使之灵的衰竭就越是明显,所以身为御前天使的拉斐尔,自然是不会在红海多加逗留的,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天界。
因此,当那两个人类的孩子终于理解了眼前发生的一切时,拉斐尔已经返回天堂了。
该隐脸上难掩落寞和愤怒,然后他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丢下不知所措的亚伯站在原地。
拉斐尔回到天界复命。
御座之上的银发神祇轻轻叹了一口气。
“拉斐尔,无视生命本性的善良,会催生罪恶。”
金发金眸的御前天使目露疑惑。
“他们是人类,人类是有原罪的生物。你已经在无意间将挑唆人心的机会留给了恶魔。”
“这……我只是希望他们能更好的生活而已。”拉斐尔的神情里依然含着困惑。
拉斐尔的善良纯粹到了无法理解罪恶,但不理解罪为何物的这份善良,却会成为悲剧的源头。
耶和华在若隐若现的光雾后望着他金色的眼睛,良久才道:“算了,别放在心上。”
父神将自由选择的权利赋予万物苍生,因此必不直接插手世间纷争。
拥有了自由选择的权利,才拥有了真正的自我意识,从此以后,其命运,皆握于自己手中。
对天使如此,对人类如此,对恶魔亦如此。
滔天大罪甚至会遭来神谴,但父神却绝不会出面直接阻止生灵犯罪。因为给予生命违背神意,选择罪恶的权利,是自由选择的本质。禁止犯罪,是剥夺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惩罚犯罪,是圣义之本。
该发生的,终究是要发生,心中有恶的种子,激发的契机总会到来。
最终做出选择的,依然还是自己,无法怨天尤人。
几日之后,该隐将亚伯骗到田间,将他杀害。
拉斐尔从未想到过事态竟会如此的发展——该隐竟能够如此决绝,如此残酷。
他竟能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悲伤地杀了他的亲弟弟。
他将亚伯的鲜血洒进田地,一夜之间,金色的麦穗变成一片血海。
此举震惊了全天堂。
当拉斐尔惊慌失措的请求面见父神时,却仅见到了侍立神右的弥赛亚。
“父神亲自去了红海,明明身处人的道义,却开弑杀手足之先河,此重罪将招致神谴。”这位身负圣子神格的天使用温和悲伤的声音这样轻轻述说。
拉斐尔低头沉默不语。
“是我……害了他们。”良久以后,他喃喃低语,“要是那时候,我将他们的燔祭供物一同取走,就不会这样了吧……”
“选择犯罪的是该隐自己,他误用了神赐自由选择的权利。”
“……”
“这就是人身上的罪性,当夏娃与亚当因堕落天使的诱惑而先后吃下善恶树禁果,他们就选择背弃于神,人就染上了原罪。拉斐尔,你太过于善良,以至于不理解罪为何物……但即便如此,曲解善意的还是恶意本身,你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父神说,无视生命本性的善良,会催生罪恶;而我已经在无意间将挑唆人心的机会留给了恶魔。”
弥赛亚从御座之旁下到拉斐尔面前:“我们都无权私自审判别人的言行,甚至无权审判自己的,审判是神才能下达的,不是吗?父神说的只是你行为的结果,却从未说你所行的有错。”
“您还记得吗?曾经有一次,我请求您让我见一见子神。”
弥赛亚微微一愣,旋即颔首,苦笑了一下:“记得,虽然我不知道‘那一位’当时对你说了什么,但看你当时的表情……应是比较重的话吧。”
“子神说的对。但却是我,一直无法领悟他的真意。直到这一次……但是,我该怎么做,究竟怎么做,才能……”
“子神说了什么。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诉我吗?”
“不识恶的善良,无法称作真正的善良,而是无知。你恳求见我,我便送你这句话,你要学会体察生命的恶意,否则还会再次引发悲剧。”拉斐尔抬起头,“子神是这样对我说的。您能告诉我,究竟怎样才能体察生命的恶意,究竟怎样才能察觉罪性?”
弥赛亚良久不言,最后才说:“我无法回答你,我终究不是子神,而只是神格的承皿。”
“……”
“但是拉斐尔,作为朋友,我由衷的希望你永远像这样就好。”
“哎,为什么这样说?”
“体察生命的恶意,察觉罪性……吗?对纯善的生命来说,这有如天堑般困难啊。”弥赛亚轻叹,“自古迄今就我所见所感,体察生命之恶……大多不出这两种情况:一种是,心中生出了污秽,而选择了恶;而另一种就是……亲历恶意带来的厄难。我相信你的心会永远纯洁,不会堕落……”
弥赛亚没有把话再说下去,而拉斐尔也已经明白了他没有说下去的部分。
——因为是朋友,所以才不希望你受厄难之劫。
“谢谢。”拉斐尔最后低声的说了这两个字。
“这件事你不必再多想了。”弥赛亚欲言又止,却最终只说了这句话。
“……好。”
望着拉斐尔离去的背影,他禁不住摇头叹息。
有些事,并不是旁人能说通的;有些事,也不是希望就能避免的。
或许终有一日拉斐尔会知晓,但绝不是由他人之口,而是由他自己去领悟到这种悲凉。
等到那日终至,或许该是他打破强加于己身莫须有的罪孽,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告知他的同胞,告诉梅特塔隆的时候吧。
此时,在人间。
圣父的震怒化为黑褐色的厚重乌云,在红海的上空翻腾。
他以实体出现在了该隐的面前,甚至没有用光雾隐蔽自己。
在一片血田里,每一粒麦子,都几乎能滴出鲜血。
“该隐,你的弟弟,身在何处?”降下的圣音不再空灵而温和,却有不怒自威的严厉。
“我又不是看守我弟弟的人,为什么要知道他在哪里?”该隐竟然非常理直气壮地顶嘴,但是微微颤抖的声线却揭示出他远不如表面平静的内心恐惧——他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窥视着突然现身的神祗,然后很快移开。
“你做了什么事,你弟弟在地底下啜泣。”
该隐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沉默,许久许久,才开口:“但是,我要理由。”
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正面直视父神真容。
那碧若翡翠的瞳眸中闪烁的竟然是满满的委屈与倔强。
“你竟问我要理由。”
他摇摇头,紫罗兰色的短发跟着晃了晃:“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您派来的天使,不取走我的贡品!”
“该隐,你仅因此而杀亲弟,却无一点悔意,为此你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知道我罪不可赦,但请您告诉我啊!”该隐的声音略微提高了几分,语气也突然高亢,“明明我对您的爱绝不逊于亚伯!绝不!”
他已经被嫉妒占据了心房。鬼王别西卜,最为阴毒的地狱魔君,果然不会放过一切缝隙。
“愚蠢的孩子,拉斐尔只取亚伯供物的初衷,仅仅是为了让你能更好的生活,但你却妄读这份慈怀。”
“骗人!您不愿接受我对您的敬慕,却接受了他的!”
“……”
耶和华不再言语,当一个人已经到了直面父神却直道圣父说谎的程度,确实已不可救药。
换句话说,他已经完全背弃了对上帝的信。
该隐终于低下头,他再也无法直视父神的眼眸。
从那双纯银的圣瞳中浸出的悲哀鞭挞着他的良知,拷问着他的灵魂。
“地张开口从你手中接收了你弟弟的鲜血,你的罪行诅咒了这片土地,那么大地也将诅咒你,从此红海的土地不再属于你,你将流离失所,被万物唾弃。”
父神的声音逐渐渺远,圣音空漠而悲哀。
该隐捏紧了自己的拳,捏地鲜血一滴滴砸在地上。
在父神即将彻底消失的那刻,他霍然抬起头,眼里闪着不可动摇而近乎偏执的光芒。
“父神,我认我的罪,我领我的罚,但是我依然敬爱您。您一定会接受的,在不久的将来,接受我的供物,我们打赌。”
他的声音决然而凄切,在悲鸣呼啸的风里。
然后该隐便转身跑了。
“打赌吗?”耶和华不禁苦笑了一下。
对生命来说是赌注,对上帝来说,却是必然。
罢了,随之去吧,一切自有其命运的轨迹。圣灵运行之法,天地皆纳入其中。
此时此刻,该隐的心中一片混乱,罪恶的胎动匍匐于其中,那终将吮吸血肉,破壳而出。
人类有时候,真的是很难理解的生命。
该隐的身影渐渐模糊在地平线与天空相衔的暮色之中。
那里是死亡之域。唯有生长着成片成片的天槲竹,那桀骜不驯,肆意伸展的茎条,张扬,狂放,不断向着周围伸展,铺开。新翠绿的耀眼,墨绿染得深沉,褐色昭示这即将过去,枯黄意味着使命终结。无数种颜色,集于一身,每一簇叶,只有个把月的寿命,但是嫩芽,却向死而生。于是苍劲与颓败浑然一体,那便是真正的凌乱之美,高傲之魂。
只是在这前仆后继,生生不息的生命近旁,再无其他的生物,因为所有妄想与其争夺阳光养料者,妄图摄取其枝叶者,都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因为,它们一旦感知到除了本身以外的其他生命,便会迅速枯萎,进而自行分解,释放出剧毒的气体,以这种自我毁灭的方式,让一切同归于尽。
但是,从一堆累累的白骨之中,新生的茎条抽穗拔节,碧绿碧绿,再次笑傲一方。若是忽略在他们周围堆积成山的骸骨,难以想象,如此可爱纯洁的生命,竟是如此的令人发指。
该隐从此在红海辗转漂泊,人类太过于渺小而世界却浩瀚无边,对世界来讲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对三位一体的真神来说不过是昙花一现。
上帝赐人以自由选择的权利,而该隐义无反顾奔向那一片昭示死亡的天槲竹林,这就是他的选择。
【注:在新约圣经希腊原文里,有三个词讲到生命,第一个是白阿司(bios),第二个是朴宿克(psuche),第三个是奏厄(zoe)。白阿司是生理学——肉身(体)的生命;朴宿克是心理学——精神(魂)的生命;而奏厄是神圣、非受造之三一神的“生命”(灵);
自由选择:在基督教中,自由选择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基督教中的自由,可以被定义为:有选择。而具有选择的前提,是存在“能做”和“不能做”的情况,这之中才有选择的机会,在选择中才有真正的自由——有限制才会有选择,有选择才会有自由。所以神赐人以自由选择的权利,善恶树就是为“赐予人自由”而存在的。顺从于神即为善,悖逆于神即为恶,因此神不会禁止人犯罪,却会惩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