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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那时的我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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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某高官收受贿赂锒铛入狱”的新闻出来的第一天起,我就看着日历一天天算着时间,好奇他会用多长的时间来准备离开?
第二十八天,他终于开口辞行。
从心中冒出的寒气将我包围,却是不能显露分毫,多年以来情绪的隐藏,早已让我成为个中高手,尽量瞪大眼睛,生生将眼中的滚烫一点点压了回去。
面前的梁寅身姿挺拔,头高高昂起,即使脸色苍白,却也依然让人移不开眼睛。
病房里的小护士收拾东西,磨磨蹭蹭,终于不得不收回眼睛,带上了门。
我最喜欢白色,病房里最不缺的也就是白色,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入目尽是白色,却不是往日中意的那一种纯净,只留下凄凄惨惨的苍白。
好半天,才干涩开口:“能等我做完手术吗?”
多年之前做了换心手术,这次受了刺激,似乎又要加上些杂七杂八的支架,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出来。
眼角的余光望到他的身体僵了僵,耳边却是传来曾经再沉迷不过的声音,“对不起”,不过三个字却依旧足以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最后一点任性打破。
伸手将病床上白色的被子拉高,直到盖住了额头,绕是掩饰的本领再高,此时喉咙依然因为压抑哭意而酸痛的厉害,好半天,才找回声音,说最后一句:“我知道了,那再见。”
被子盖的严严实实,鼻子呼出的热气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烘的脸上的湿意愈发的不舒服。
许久,才听到脚步离开的声音,开门,关门。
虽是轻而又轻,还是一下下的打在了自己的心上,哦,不是,胸膛的这颗心都不是自己的,哪里又会有这些心酸难过的感觉,一切不过都是幻象罢了。
一直压抑的泪水终于畅快的流了下来,却也只是悄无声息的滴在了被子上,很久之前,我便再不敢哭出声了。
这数着日子的二十八天里,梁寅来病房的时间越来越晚,待的时间越来越短。
我早该想到,昨天晚上他破天荒的陪了我整晚,甚至反常的努力找话题,这怕是他最后的一点补偿,可其实,他就算是走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我连责怪的资格都没有。
眼泪不知流了多久,昏昏沉沉的陷入了梦中,可这一场梦,却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梦里,我回到了十岁那年。
有爸爸,有妈妈,有健康的身体,还有隔壁可以偶尔偷看一眼的梁寅,那个时候我还是可以任性撒娇的时候。
可这一切,却在这样的无忧无虑中悄然改变。
十岁的孩子看似懵懂,可该懂的却是一样不少。
爸爸妈妈青梅竹马,几十年的感情早已经被众人称道,年轻时日子过的清苦,互相扶持,甜甜蜜蜜的过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
最终爸爸飞黄腾达,妈妈成为全职主妇,偶尔因为生活琐事磕磕碰碰,但终是相爱的。
可爱情这东西真真奇怪,会因为暴脾气喜欢上一个人,也会因为暴脾气厌恶一个人。爸爸的官架子越来越大,妈妈的脾气也不渐消,彼时相配的两人三天两头的出现摩擦。
我却并不着急,因为许多次看到爸爸小心翼翼的讨好着,有时妈妈无理取闹,气极了也不过摔门离去,不过半天,爸爸总是搂着妈妈肉麻的哄着。
可这一切在一个年轻姑娘挺着肚子上门时,戛然而止。我虽然只有十岁,可心中沉重的枷锁却是一天重过一天。
因为妈妈不吵不闹,甚至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爸爸,家里诡异的安静,连争吵都没有,她甚至还会为早起的爸爸做好早餐,系好领带,每日将他送到玄关。
爸爸那些日子异常的繁忙,换届选举,仕途上可以更上一层楼,又成为了很小的时候那个对妈妈百依百顺的男人。
一家人,似乎甜蜜如初,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妈妈安安静静的做着所有的事,只是没了笑容,就连看着我,也只有满面愁容。有时死死盯着我,眼里的悲伤满溢。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却不知她在做最后的告别。
一天放学回家,只看到梁寅在门口等我,一时之间,我手足无措,天知道,我喜欢他喜欢了多久,我只有十岁,可我却觉得喜欢他超过了十年。
还没等到我开口,他便将我带到了医院,妈妈躺在病床上,眼里空荡荡的,只有绝望。
我偷偷出了病房,找到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给爸爸,那边接起电话的却是银铃般动听的女声,随后才是爸爸带了点怒气的声音,我没有说话,挂掉了电话。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医院花园里呆了许久,等天都黑透了,这才觉得害怕,但却不敢回到病房,我带不回爸爸,妈妈也不再要我。
那时的我恐惧极了,也是第一次知道眼泪可以悄无声息的流下。
直到同样十岁的梁寅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个孩子,平时冷冷的脸竟也会出现那般手足无措的表情,我一边觉得好玩,一边哭的伤心,最终觉得自己都有点精神错乱。
那次妈妈是割腕自杀,幸好梁叔叔救了她。在医院呆了半个月,出差回来的爸爸终于出现,在医院撞上了每天过来送饭菜的梁叔叔。
爸爸伸手握住妈妈的手,脸上满是愧疚与痛苦,也不等有人在,就开口,并说事情已经彻底解决干净了。
梁叔叔尴尬的放下保温瓶,准备离开,却被妈妈伸手握住手臂,开口:“你去办出院手续,晚点过来接我回家。”
病房里的两个男人同时愣住,谁也不记得尚站在门口的两个小孩。
从前听院子里的人嚼舌根,只知道梁妈妈剩下梁寅便撒手人寰,一直以来都是梁爸爸既当爹又当娘的将他拉扯大,从我懂事记得梁寅起,我就偷偷的心疼他,可我虽然在父母面前回任性撒娇,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个木呐的不招人疼的女孩,我无法对着梁寅表达我的心疼之情,便偷偷的放在心中,祈求着他能有一个疼他的妈妈,可当我的妈妈变成了他的妈妈,一时之间,我真有些接受不了。
爸爸发了疯似的和梁叔叔打了一架,妈妈在一旁冷冷的看着,最终妈妈拎着行李箱住进了对门的梁寅家。闲言闲语传的难听,偏偏妈妈,梁叔叔丝毫不在意,只是梁寅看到我的时候愈发的没有了笑容。
甚至在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被小混混堵在了巷子里,他也只是面无表情的离开,那时若不是突然出现的巡警,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安全到家。从那时起,我对他的喜欢变成了委屈与怨恨,我的妈妈都被你抢去了,你又为什么要这般对我?
只是,我的喜欢是默默的,我的怨恨便也是默默的。
爸爸在梁叔叔家的门口跪了整整一晚,却仍是没有看到妈妈一眼。妈妈不要爸爸,连带着,连我她都不要了,我想,那是因为我和爸爸长得很像。
我不哭不闹,安静都看着爸爸越来越憔悴,明明前几天还意气风发的人瞬间就生了许多白发,他将妈妈用过的枕头搂在怀里,哭的那般伤心,像是迷路的孩子,一直用墙撞自己的脑袋。
我本以为爸爸活不下去了,可看到缩在角落默默流泪的时,他终是醒悟了一般,那日起他开始正常上班,只是一下班也不应酬立马回家照顾我,烧水,煮饭,洗衣服,做家务,经过两个星期没人理的日子,我终于吃上了饱饭。
偶尔在楼梯间碰到妈妈,爸爸也只是迅速的红了眼睛,低低说一声,我和女儿在家等你回来。
而妈妈通常的表现则是无视,只有在看到我的时候会不自觉的停下步子,而我则是昂首挺胸的离开,我只有十岁,知道一些事伤了妈妈的心,却不能原谅妈妈连我都一起舍弃。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爸爸的官越来越大,喝的酒越来越多,无意间听到他打电话提起梁叔叔的名字,用那般恨意的语气,偶尔再次在楼梯碰到妈妈,她只是恶狠狠的瞪着爸爸,却是一秒都不停留的快步离开。
我直觉要发生什么,因为梁寅一次将我堵在了角落,用那般恶狠狠的声音说道,你们一家人怎么就那么讨厌。
每晚我都缩在小小的角落,泪水不停的流,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错的那个人。妈妈不要我,喜欢的人讨厌我,就连爸爸也是没时间搭理我。
终于,那天,许久未上门的妈妈闯进了家门,和爸爸最后吵了一架,他们吵的那般凶,家里的东西能砸的几乎都砸的干净,我躲在自己的房间,希望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可还是听到了关键,妈妈要离开了。
不只妈妈,梁叔叔,梁寅,他们像一家人那般,要一起离开了。
爸爸这时候不在家,我因为肚子痛提前放学回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我疯了一般的冲到妈妈面前,死死的抱住她,无论她说些什么,就是任性的巴着她,希望她不要离开,我任性撒娇,将这些天憋着的泪水统统都释放了出来,眼前一片模糊,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我哭的快要晕死故去的时候,同样泣不成声的妈妈转头对梁叔叔说了句对不起,我心中暗喜,却也不过三秒,只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辆货车直直的向我们撞来。
最后的印象是梁叔叔将我们推了开来,随后我便晕了过去。
等再次睁眼的时候,是妈妈再次如死灰般的脸,她伸手抱了抱我,说,妈妈对不起你。
我以为我的妈妈终于回来了,却不知道,这句对不起才是上次那未完成的告别。
妈妈第二次自杀,因为没了梁叔叔,她便也真的离去。
我的心脏也在这次检查出了问题,因为妈妈的死爸爸来不及伤心,便动用所有关系找出合适的匹配心脏,十岁的我,便已不是我,每天伴随着我的心脏,不知是哪个陌生人捐赠出来的。
醒来的时候,我安静的躺着,无论爸爸说些什么,只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最后爸爸没有办法,突然情绪失控一般涕泪横流,道,已经没了你妈妈,再没了你,爸爸也只能和你们一起去了,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爸爸一定做到,求求你,不要学你妈妈,至死都不原谅爸爸好吗?
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看,眼前竟出现了五颜六色的眩晕,我眨巴眨巴眼睛,其实很想任性的说,你还我妈妈,最终,还是憋了回去,突然想到梁寅此时也是一个人,便开口,我想要梁寅。
第二天,梁寅便被带到了我的病房里,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满满的恨意,经过妈妈的死亡,我终于明白任性撒娇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我应该不要勉强别人的,可终究还是放任自己任性了最后一次,从那天起,梁寅即使不愿,但也不得不一直陪着我。
直到我们二十三岁大学毕业这一年,本来准备好了一切出国读书,可爸爸锒铛入狱,我即将上手术台,而梁寅也终于在我数着日历的第二十八天里,离开了我,独自踏上本该是两人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