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夭》小叉

30、醒来

　　意识是在一瞬间回复的，但秦岚在醒过来后却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她从一开始她就错了，而且还错得很离谱。
　　如果她一开始就反抗，说不定她还能回到过去的世界里。找不到任何人愿意放她走不是理由，她搞不清楚状况同样不是理由。正是她的忍气吞声，才导致她被关进水牢，日日遭受水刑长达半个月之久。
　　唯一的“收获”，就是那句“用定魂秘法寄生在人类体内的妖魔”。
　　秦岚也不是对人类这个种族有多大的归属感，特别是在玄业观待过几个月后的现在，但无论如何，她作为人类出生，她作为人类成长，所接受和认同的都是人类的观点。突然有一天告诉她，她其实不是人类而是某种本体不明的怪物，一时间秦岚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认同的。
　　而，如果她是某种妖魔，她又该何去何从？
　　“家”或许是一个太奢侈的字眼，但是曾经的秦岚是有存身之所的。她的名字写在展览馆的员工档案里，她占有那里的员工宿舍，她与所有的馆员都是同事关系。
　　即使用最乐观的想法，有一个温柔善良的妖怪种族愿意接收她，抛弃整个世界观也算不上是一种简单的事。她身上作为“人”的那部分，不是粘在头发上的草叶说扔就能扔的。更何况，妖怪里大多数应该都不是心平气和的那种。
　　今后，有更多的磨砺的等着她。
　　她要受更多的伤，忍耐更多的痛苦，付出更多的努力，然后才能迎来一个只能冠之以“不太可能”的美好结局。
　　现在的秦岚，就像是掉进深井里的人。忍受辛苦，拼命爬上来到了出口的时候，好容易把头探出来，手一滑又摔到了井底最深处。
　　所以，她没有睁开眼睛。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睁开眼睛的力气和勇气。
　　即使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散发着一股太阳的味道，即使空气里的气息都已经告诉她，她早已经不在玄业观了也一样。
　　因为……
　　“扑”、“扑扑”。
　　珠子一样又硬又圆的东西砸落在脸上，然后从脸上滚落下去。
　　不疼。
　　不过落在她脸上的这种触感……
　　紧接着，耳边又响起成串的“扑扑”声，就好像有谁把一盆珠子倒在她床上一样。这种声音越来越频密，最后有一颗一直滑进她的头发里。
　　一只手轻轻地将珠子拿走，然后掌心不经意间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种湿滑柔腻的感觉……
　　秦岚终于还是缓缓睁开眼睛。
　　眼皮子又重又涩，只是睁眼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让她觉得艰难无比。
　　“秦……秦岚？”耳边响起一个鼻音很重的童音。
　　然后，不用秦岚转动脖子，一张灰绿色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大大的眼睛周围一圈都成了褐色，眼角还有水珠要掉不掉地挂在那里。而最后一颗滑下脸颊的泪珠在半空中还是液态，却在掉到秦岚被子上的时候变成了一颗固体的珠子。
　　“秦岚，你终于醒了。”看上去像是孩童一样，耳朵却是鱼鳍的人胡乱抹了一下脸，硬扯起一抹笑，“你饿不饿？要不要端点东西来给你吃？”
　　秦岚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那个……”好一会没见秦岚有反应，那人的耳鳍一颤，缩下来一点，脸上的笑也更勉强了，“秦岚？”
　　这个孩子……
　　在镜湖等她。
　　在水牢里的时候，她看见这个孩子在镜湖等她。
　　只要这么一想，就会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沉重滞涩的身体里，仿佛吹进了一股微暖的轻风，与原来的寒流搅和在一起。
　　“对不起。”小鲛终于再也绷不住表情，他低垂着头，耳鳍可怜地耷拉着，大大的眼睛里迅速集起泪水，“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你就不会被玄业观的人抓走，你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你也不会在床上睡那么久。”越说他眼泪流得越凶，“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喀拉”，不知道哪里响起细微的碎裂声。
　　“别哭了。”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痛，而她的声音也轻细得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不是你不好。”
　　对，不是小鲛不好。
　　出于她自己的错，不能推到这个孩子身上。
　　“但是……”小鲛抬起一双眼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
　　“我饿了。”秦岚轻叹一声。
　　“我，我做了吃的。”小鲛脑袋猛地一抬，连耳鳍都张了开来，一边还抽抽噎噎的一边却努力睁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秦岚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根本不觉得饿，甚至也不觉得累，不觉得痛，她最想做的只是闭上眼睛，再度回去安静的世界里。她只是，实在不忍心看到那个孩子再继续哭下去了。
　　“我回来了。”不一时，小鲛捧着一个托盘，兴冲冲地跑进来。
　　他先放下托盘，小心翼翼地把秦岚扶着坐起来，甚至替她竖起枕头垫在腰后，再慢慢地让她靠上去。最后，小鲛才把一碗白粥端到了秦岚面前，然后拿起勺子，舀起粥送到她唇边。
　　秦岚只能张嘴，然后吃到一口略带点焦糊味的粥。
　　粥是普通的白粥。
　　不过，小鲛的手背上有一片黑色的痕迹。看上去好像烧焦了一样。
　　“手……”秦岚不由得看过去，“怎么了？”
　　“诶？”小鲛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一脸的心有余悸，虽然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再度摆出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熬粥的时候碰了一下。”然后他又舀了一勺，再度送到秦岚唇边。
　　对了。
　　这个孩子是水族。
　　无论怎么想，他日常的食物也不可能用到火。
　　秦岚没再张嘴。
　　“怎么了？”小鲛明显地紧张起来，“不好吃吗？你睡了有十天了，还是多吃一点的好。”
　　他为了她，用火做粥。
　　小鲛不像是个性野爱胡闹的孩子，而且看她刚才那种反应，他应该是怕火的。
　　但是，他为她做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带着酸意的温暖。
　　“……秦岚？”小鲛一怔，随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哪里痛了？”
　　“不是。”完全无法克制地弯起唇角，秦岚抬起自己的手，即使她现在动一下整个身体都会痛，她依旧伸手把小鲛搂进怀里。
　　乖乖被她搂进怀里的小鲛一边拼命抓住粥碗保持平衡，一边却乖乖地被她抱着，半点没有挣动，好半晌秦岚都没有放手的时候，才小小声地，仿佛怕吓到什么似的在她耳边说：“怎么了？”
　　“没。”秦岚不由自主弯起唇，然后收紧手，“没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