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取舍 ...
-
拍电影从来不是有人和故事就足够，最关键的永远是资金。
自前一年倾尽所有买断《大话西游》版权后，周星驰的个人现金储备几乎见底。筹备星辉开业作的过程，便不可避免地与“拉投资”紧密相连。到了这个层面，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明星，而是有求于人的下位者。资本方看上的不再是所谓的明星光环，而是你能带来的商业利益。
幸好《百变星君》和《大内密探零零发》的票房表现稳健，小成本大回报，稳赚不赔的号召力为他提供了与资方周旋的底气。接连近一个月的辗转应酬，陪着各路人马在推杯换盏间周旋，才总算凑足了启动第一部电影所需的款项。
孟隔云很难想象，像他这样本性并不热衷于社交的人，是如何硬着头皮日复一日地周旋于各式应酬之间。但她明白，即便是搞艺术的人，也并非住在童话的象牙塔里，社会自有其现实的运行规则。
只是，她过去竟天真的以为他可以逃过这些，把这些他不喜欢的事情交给公司其他人来做。
自己开公司当老板后，忙碌程度远超从前。即便在他只做演员时，就已习惯操心许多份外事，但如今，只会更多，从剧本打磨、预算控制、寻找场地、团队搭建到后续宣传排片，几乎所有环节都需要他最终拍板，而后续的宣传和拉排片也在等着他……到现在，才算只做他自己想做的电影。
在几个故事储备中，他最终选择了一个围绕美食展开的题材。
这不仅是源于他与孟隔云本身对美食的热爱，也与前两年《金玉满堂》、《饮食男女》等同类题材影片在市场上取得的成功有关，证明了这类故事具备相当的商业潜力。更重要的是，这个关于“食神”的故事雏形，在他脑海中已酝酿多年，此刻拿出来再打磨，正是时候。
相较于《大话西游》在叙事结构上的复杂探索与先锋意识，这一次的选择明显趋向保守。
一次票房上的折戟，让他吸取了教训。目前这个故事，线索更简单，逻辑更清晰，更像是一次主动向市场需求的靠拢与妥协。孟隔云无从判断这个选择的好坏，但她确信，这一定是他反复权衡、深思熟虑后，为星辉的起步所选择的最稳妥的道路。
每天在公司开完冗长的会议，周星驰总会将最新的剧本打印出来带回家，继续独自斟酌。各色水笔在纸张上勾画涂抹，密密麻麻的删删改改，第二天，这些被反复修改的剧本又会被带回公司，引发新一轮的讨论。
夜深人静，灯光幽暗，他仍沉浸在工作状态里，眉头微蹙，全神贯注，与当年还在TVB拍剧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旦工作起来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眼看月上中天，已过午夜，本不愿打扰他的孟隔云，也不得不上前轻声劝道：“很晚了，去休息吧，剧本哪能急于一时。”
她的话还是有用的，周星驰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剧本上移开，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故事框架差不多已经固定了，我只是想再确定一下。”
她瞥了一眼剧本，愣了：“主角的名字……就叫史蒂芬周吗？”
“对呀，一早就定下了。”
“啊？我以为会换的。”初版草稿的时候她就看到了这个名字，但那时她以为就像歌手录制demo时胡乱填词，在正式录制时再做修改，电影剧本里的角色名字也会在定稿时调整一样，没想到，他真的用自己的英文名做主角名。
“不能换一个吗？”
“为什么？”
“我担心观众看了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私底下就是电影里那种人，误会……那些报纸上写的，都是真的。”
这是他走红后第一次饰演带有如此鲜明反派气质的主角，而且这角色前期唯利是图、刻薄阴狠的形象，不正与媒体时常描绘的“片场暴君”形象不谋而合吗？她害怕观众会将角色与演员本人划上等号，更害怕这种加深的刻板印象会让他受到更多不公的指责。
唉，还没拍呢，她就已经忍不住为他感到委屈了。
她在轻声叹气，他却满不在乎：“演员只管演好角色，观众要怎么联想戏外的事情，那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也不会浪费精力在这上面。”
……
在《食神》剧本紧锣密鼓筹备的间隙，第15届香港电影金像奖入围名单公布。《大话西游》虽票房折戟，却意外收获了最佳男主角与最佳编剧两项提名，孟隔云在翻阅报纸时看到了这则消息。
“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入围了，”周星驰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话，但要说非常在意……现下这个阶段，我更在意手头这部新电影。”
孟隔云眨了眨眼，没有立刻接话。她当然知道他在《大话西游》中的表演是何等突破与投入，特效化妆蒙住了整张脸，依旧能呈现出所有的情绪，大喜大悲，至情至性，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表演。可是，在她的记忆中，这部电影并未给他带来什么奖项，或者说，那象征着香港电影权威与品味的金像奖，就没怎么对他青睐过。
当然，若论及在后世影响力，成为流行文化现象级别的《大话西游》，早已超脱了“经典佳作”的范畴，已与其他或商业或文艺的作品不在同一个评价维度。它是一颗蒙尘的明珠，而作为其灵魂的他，在此时此地，同样被那评判的光芒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他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沉默表情，似乎读懂了她的内心，问道：“你也觉得我不会拿奖，是吗？”
孟隔云没有回答，没有点头摇头，只是沉默地凝视他片刻，然后微微笑起来，伸出手，用指尖极温柔地抚过他的脸颊。
他看着她映满笑意的眼睛，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听着她轻柔的声音，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竟有些恍惚起来。思绪飘忽间，莫名忆起上一部电影里的某一画面。
“在金国有个很重要的医学会议，但我没有资格参加。”
“谁说你没有？我说你有。”
“全世界说我没有都无所谓，你说我有就行了。”
那段曾只存在于剧本里的、近乎童话般美好的亲密关系，此刻想来，竟离自己这般近。
近得触手可得。
……
最终，金像奖的结果公布，一夜冷板凳，他再次颗粒无收、铩羽而归。没有庆功宴，也没有安慰酒，一时的失落，无法亦不能妨碍手头如火如荼的工作。颁奖礼的喧嚣过后，现实的重心立刻回归到《食神》的拍摄上。
就在全剧组、全公司都为这部开业作神经紧绷之时，唯有一件事、一个人，能分去他的注意力。
这个人并不是孟隔云。
1996年，李小龙协会在香港创立。作为演艺界头号粉丝，周星驰不仅忙里偷闲出席了创会活动，亲笔写下祝福，更当仁不让地出任了协会的荣誉会长。创刊号上刊登着他笑得开怀的照片，与家中对着剧本苦思冥想、一脸严肃的模样判若两人。
孟隔云看着杂志无奈一笑,毕竟，那可是他爱了一辈子、视为精神偶像的男人，这份“醋”，实在是犯不着吃。
一个一生只如流星般短暂，却辉煌得照亮了一个时代的电影人，他在世时并没有多少奖项加身，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和他的作品，影响一代又一代人，成为一个自身影响力早已超越任何奖项定义的存在。
那么奖项，到底是什么？
“……唉，我现在是真不知道，到底是喜剧拿不了奖，还是我拿不了奖。”
“或许，是喜剧本身，从一开始就不被当做‘艺术’来看待，人们习惯性地轻视它的价值，评论家也常常嫌弃它的‘浅薄’与‘直白’。可我觉得，越是那些看似浅显、寻常，甚至被认为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往往才是生活中最不可或缺的。”
“有些电影是调味剂，有些电影却生来是必需品。在经济上行时，电影题材百花齐放，人们需要喜剧，当生活困顿社会萎靡时，人们更需要喜剧电影。文艺片、实验电影，深度技巧备受推崇，它们的优秀可以只展示给那些专家学者、业内人士，而喜剧不行，喜剧从诞生之初就是拍给平民大众看的。”
万事有取有舍，不可兼得，亘古不变的道理。
那日深夜的两人谈话，不见得能真正解开沉郁的心结，却在半年后的一场巨大社会创痛中，得到了另一种沉重的印证。
1996年11月20日，香港嘉利大厦发生五级大火，死伤超过百人，成为二战后香港最严重的大厦火灾。世事无常，生命脆弱，这场悲剧给整个城市蒙上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然而，就在悲恸与压抑的氛围中，人们注意到，本地的电视台在随后的日子里，不约而同地增加了各类喜剧电影的重播频率。那些熟悉的笑声，夸张的表演，仿佛成了一种无声的集体疗愈，试图用欢乐的力量，一点点驱散弥漫在城市上空的阴霾，重振那受创的人心。
在现实的悲喜剧交替上演之中，社会终于可以抛却成见，认同内心的选择……他们分明都很清楚喜剧的力量与价值。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取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