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引》迟书

15、远镇-夜审 “何公子来

　　夜，实在太长。
　　县城内竟出了当街行凶的疯狂行径，行凶之人被捕快当街擒拿，县令更是连夜当审。李清为不顾一颗岌岌可危的心脏，行步如风地走近关押囚犯的地牢。
　　那人被独自关在一个牢房之中，李清为走进去，亦不顾这是个胆敢当街夺人性命的杀人狂徒，狠命一拳砸过去。没料到一介书生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令人呆愣的同时，李清为忽然抽出身边衙役的戴刀，架在了犯人的脖子上。
　　“大人！万万不可啊！！”
　　李清为怒目欲裂，那般凶狠的表情让人觉得他很可能会真的砍下去，几名衙役递了个眼色，冲上去擒住县令的手腕，轻轻一翻，就将手中的刀轻而易举地解了下来。
　　毕竟是个书生。
　　与此同时，地上的人犯被几名衙役拽着架了起来，那牢头难得有表现的机会，上去就替县令恶狠狠踹了一脚，隐有骨骼破裂的声音，却看一直咬着牙沉默的犯人在那一击后终于发出了痛吟。
　　“够了，”李清为喘着气，在牢头的狠打中算是平静了下来，“我还有话要问。”
　　那一边收了手，又是一盆冷得彻骨的水直泼上，这大夏天的，也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冷的水。那人被彻头彻尾泼洒，激得猛弹起身，正正望见李清为眼中的寒厉。
　　李清为靠近那张被血污沾染的面孔，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
　　“说吧，你当街伤人，是何目的？！”
　　“咳……你可知道、你说的……是谁…咳咳”
　　血迷蒙地从那人额际流下，他勉强睁开半只眼，眼中却含着无限唏嘘的笑意。
　　“真可怜，都快死了……咳，还要为那妖怪说话么…”
　　“你在说什么鬼话！别以为刻下装疯卖傻就能逃得死劫！你当街行凶杀人被本官擒获证据确凿，本官只问你，你为何要杀何煜已！”
　　面对李清为的厉喝，那人却只是笑，笑着垂下头，接着是如枭一般凄厉的大笑。
　　“痴人，都是痴人啊！”
　　他蓦地抬起头，睁开的双眼血红如滴：
　　“大人，你可相信这世上，有妖？”
　　李清为在那人的目光中愣了几秒，妖？他是个遍读经书的读书人，上尊天地鬼神下敬帝君双亲，妖怪这种向来出现在警世恒言的神怪故事中的存在，他一笑置之。不，根本就是不相信。他行的端做的正，坦荡荡为人，又何须去在意这些魑魅魍魉之事？
　　所以他愣住了，这表情落在那人眼中，像是正中下怀。
　　“大人莫觉得惊讶，这妖怪，您最近就见过。”
　　“什么？”
　　“长风如海。”那人如叹息一般念出这四个字，目光熠熠地看着众人，雪亮如刀：“大人找到了那具尸体，难道还不明白吗？如海铁器铺乃是八十年前的铺子，那宁氏自然也是八十年前的人，大人，您看见的那尸体烂不过三日，又怎会是长眠了八十年的枯骨？张铁匠用铁水烫死他发妻，之后又剥下妻子面皮，为的是一解红杏出墙之怨气。他妻子死后不久化作无面妖，在下途径那座荒山，这才将妖孽斩除。”
　　“你…”
　　没有人在此时想到这件事，更没有想到提起这件事的竟是当街行凶的凶犯。
　　“你这是…认罪了？”拿着笔纸准备录状的师爷抖啊抖。好家伙，一气负了两件命案，条条皆是重罪，这罪状写出来怕能传上京。
　　长风县迎来送往各地流犯数年，终于也有了一个原产。
　　“你知道，撅人坟墓毁坏尸首是多重的罪？按大延律，此罪当施噬刑，”李清为面若寒霜，所有的事情开始在眼前出现了合理的眉目，“着万只食肉甲虫，并鹰隼秃鹫，命犯破腹于案上受三日虫噬喙啄脏器之刑，犯不能死。”
　　面前的人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会带来多大的惩罚。这人不是残暴，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你是个疯子，”李清为冷冷，“为了一点虚妄鬼话，混乱幻觉，竟不惜把命都丢掉。”
　　“怎么死，是我的定数。我，是妖的定数。”那人的神情意外的淡定，像是习惯了每当谈及时世人所特有的狐疑与狂妄之情，他定定地看着李清为，道，“何煜已他，也是一个妖怪。所有的妖怪，我都要杀。”
　　“他不是妖怪！！！”那句话如火引一样，瞬间炸开了李清为的维持，县令猛力地将被两个衙役桎梏的男子搡到墙上，脊背与墙壁砸出沉闷响声，那人吃痛地皱起眉，却看李清为紧攥着他的衣领，近乎狂暴地怒吼着，“他不是！！你摸过他的血吗！！你将他几乎杀死，你可知道他还有心跳！！他的血是热的，是热的！！！他不是什么妖怪，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青年的鲜血浸漫双手的触觉历历在目，他永远忘记不了那样的感觉，温热的，滑腻的，从心脏里翻涌出的生命的殷红汩汩地流出他的身体，流过指间。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一个被妖物的妄想塞满了脑子的疯子而已。
　　不能饶恕。
　　“大人……”
　　李清为在狂暴之中失控，那人带着笑意看着他，视线却是冰冷的。
　　“大人。”直到再一次的呼唤，才教他回过神来。
　　“什么？”放开了手中的人，李清为转过身去，立时却如遭雷劈一般呆住。身后的犯人在看清来人之后亦是面色骤变，更加阴冷。
　　一袭白衣，带着隐约渗透的血迹和颤抖扶靠在门边，失去血色的身体如一张苍白的纸，鲜活的面目亦白如假面，在风中凋零。他颤抖着，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何公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