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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给长姐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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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长姐请安”,神武门西夹道的木栅栏,隔着会亲的宫女与家人,又到初二,长高几分的佟少霖给玉墨行礼。
今时不同往日,守城的管事太监老早命人抬来一张玫瑰椅,茶水点心也早早备下,见代诏女官到,就想着一旁伺候,跟着来的绛雪忙把太监让到一边,说话去。
玉墨为女官之首,会亲的宫女见她纷纷低头行礼,除去皇帝与各宫的主位妃嫔,便只有她可以责罚宫女,
有代诏女官在,宫女们也不自在,不多时,木栅栏便静了下来,会亲的到没几个宫人了。
玉墨着藕色氅衣,脖间一条龙华绣冬梅,举手投足间比从前多了几许温婉。
“恭贺长姐晋升,弟弟在外面也是与有荣焉。这几日,来道喜的倒是不少”,佟少霖打袖筒里掏出张单子,上面誊写清楚哪家送了什么礼。
玉墨接过礼单,有些意外,镶黄旗满洲都统鄂善也命府里大管家送来贺礼,“白玉蝴蝶一只、青玉珮一只、龙凤呈祥绞丝金镯一对、贡缎两匹”,若她没记错,“礼尚往来,其他人家的,逢年过节时送份相当的。都统大人的礼不必还了,你就记在心里。白玉蝴蝶和青玉珮日后当做传家之物,只能留在咱们府里,便是家败了,也不能典卖”,有些话,不能宣之于口,玉墨当年捐给皇家的国宝单子里就有前朝初年的白玉蝴蝶和青玉珮,鄂善这是替皇帝把物件送回佟家,那金镯子和贡缎才是鄂都统自己着意添加的。
佟少霖也猜出内有隐情,不好再追问,“是。弟弟与管家爷爷商量之后,选了西洋怀表与庄子上的时新瓜果蔬菜当做回礼,又加了几件皮货”。
“甚好,鄂大人见多识广,听说好西洋玩意儿,你这回礼,选得好。佟家那两房没来人?”
“怎么没来,那两房的行事端得让人不喜,来得虽说都是府上有些脸面的,可言语甚是倨傲,管家爷爷让我在后院不要出来,对外便说我去左翼宗学读书去了,他们抬来的东西又都抬回去。那大房的庶子好生无礼,走时跳着脚骂街;二房的管家礼数不差,可阴阴的,只说同为佟佳氏,骨头断了还连着筋呢。管家爷爷便说都分府五十年了,这会子才提什么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没得让人笑话”。
老管家佟海是个脾气烈的,早些年,还曾拿着板子把那两房的人生生打出去,“管家爷爷跟着祖父从正房出来,一晃五十年,你要善待老人家”。
“长姐往日吩咐的,弟弟都放在心上。前些日子,管家爷爷过寿,说想置口棺材和寿衣,弟弟已经让人去选木料,是关外的红松”,彼时百姓并不忌讳谈论生死,若能早早备下上好的寿材,家中晚辈孝心是会让四邻称道的。寿材中最为珍贵的是阴沉木与金丝楠木,非寻常人家所能享用,柏木又极少有大料,故而京城的富裕人家多用红松,关外的红松木价钱比柏木还要贵上几分,光料钱就不下百两银子,再请娴熟的工匠师傅到家里做工,之后每年秋天都要刷一遍大漆,可保棺木数百年不腐,“只是有件事还想跟长姐讨个主意”,佟少霖面露难色,“井儿胡同的,也来人了”。
井儿胡同指的便是佟少霖的生父那一家子,若按礼法,佟少霖已是佟克礼的嗣子,与那家是再没关系的,可法理不外乎人情,玉墨未免嗣弟难做,便交代老管家逢年过节都要去送节礼,只送东西不给银子,“他家给的回礼是两块尺头,还是一二斤米面?难不成,胃口更大了?”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家看佟少霖日子愈发好过,玉墨在宫里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就时不时到府上哭穷,却绝口不提当年是如何虐待儿子的。
“不瞒长姐”,佟少霖顿了又顿,似是难以启齿,“也不知何人出的主意,李氏上门,只说大妹妹来年就十四了,要说户好人家。她走后,我让人打听,李氏居然要把大妹妹许给内务府一个姓张的为续弦,那姓张的前妻死的不明不白,他家实非良配,李氏无非是看重那家的聘礼,这和卖女儿有何分别”。
旗民不通婚,李氏是佟少霖的继母,内务府正白旗包衣出身,也是个心大的,她知少霖恨她入骨,却疼唯一的异母妹,就拿女儿的婚事要挟,恐怕要狮子大开口,“李氏想要多少银子?”
“五百两”。
“家里是你做主,长姐不会过问”。
“咱们府上就是有滔天的富贵,这钱也不能给,弟弟再蠢,也懂这个道理。还请长姐想个万全之策”。
井儿胡同的人这几年不断索要财物,玉墨看在少霖的份儿上,多有忍让,如今她早已不耐烦,也该一刀了断,“本朝元年,皇上下旨令汉军八旗中入关后归附的新汉军陆续出旗,从此变为民户,这七八年,已有数万户出旗,今年秋后,还会彻查一番……”
玉墨不再多说,佟少霖却明了,想必来年,井儿胡同的佟家就不算旗人了,旗民地位天差地别,那时候,李氏只能仰仗佟少霖的救济,大妹妹的婚事也要看他的脸色。正蓝旗旗主为信郡王一脉,如今的信郡王是德昭,豫亲王多铎四世孙。抬了籍的佟佳几房都与信郡王府攀得上交情。
“少霖”,玉墨静静说道,“其间利弊得失皆在你一念之间,长姐知你还顾念着那边的弟弟妹妹,可无论旗人还是平民,终究要靠自己来撑起门户”,入宫越久,心肠就会越冷,玉墨只能保得了最亲近之人,旁的,顾不得了。
“谢长姐”,佟少霖犹豫片刻,一揖到地,“少霖当初在外五年,忍饥挨饿,井儿胡同的唯有大妹妹不时来探望,今后,待大妹妹的婚事一了,旁的,少霖不会再管”,如此说话,就是要彻底与生父那边断了关系,“长姐,阿玛那边……”。
“你心里,怕是早猜到了吧”,玉墨垂下目光,看不出喜悲,“只是,不能说,且,放在心底”。
“少霖明白,可,苦了长姐”,若佟克礼离世的消息传出,佟少霖要守孝二十七个月,来年的左翼宗学大考不得参与,再等就是五年之后。佟少霖虽不喜仕途,却要借由大考来博得功名,如此才能让佟家那两房彻底断了念头。他有了功名,宫里的玉墨才能多一重依靠,代诏女官又如何,高贵如皇后,在皇帝面前也要跪下,自称一声“臣妾”的。
玉墨仰起脸,眼里一片泪光,却强忍着,“阿玛云游四方,未尝不是为你我打算,少霖,咱们家的兴衰就要倚仗你了”,不知为何,她心下总有几分惴惴不安,旁人都以为她是皇帝至爱,恩宠无边,她却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