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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天气一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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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日暖过一日,眼看着四月将至,各宫都在打点准备搬去圆明园。砒霜之事,玉墨不知,只道自己是大病初愈,肠弱脾虚,吃不了大补之物,还在跟黛烟打趣,直说自己不是当主子的命,享不了福气。这一天,正在收拾,忽慈宁宫皇考皇贵妃下处的福荣嬷嬷求见,请玉墨前去饮茶。
那皇考皇贵妃也姓佟,本是世祖孝康章皇后的亲侄女、圣祖孝懿仁皇后的胞妹,康熙三十九年册为贵妃,因中宫悬空,贵妃便以副后之尊理六宫事,雍正二年晋尊为皇考皇贵妃,乃是先帝后妃中位阶最高的。胤禛幼年为孝懿仁皇后佟佳氏抚养,与生母德妃并不亲近,一向将佟家视为母族,佟家的隆科多案发,却并未影响到皇考皇贵妃的地位,本朝没有太后,贵太妃便是慈宁宫里的“老佛爷”。
玉墨于康熙六十一年进宫,彼时圣祖爷已近古稀,并未选妃,到永寿宫当差第二日,德妃就薨逝了。胤禛继位后,德妃不肯移宫,直至殡天也拒受太后的封号,所以,玉墨从没有机会踏进慈宁宫半步。
“既来之、则安之”,她站在慈宁宫门前,一旁的福荣嬷嬷不住给她道喜,说老佛爷有意让她入籍一等公庆复家,由此就可改了出身,成为公爵家的格格。
慈宁宫里终日香火缭绕、诵经声不断,佛堂遍地,康熙爷嫔妃众多,生有皇子的准许出宫与儿子媳妇一同居住,不能出宫的就只能终老此地,终年与青灯古佛相伴,有些常在、贵人不过二十多岁,大好的青春年华,如何捱得过漫漫长日?
走进后寝殿大佛堂,正座上端坐着皇考皇贵妃,老佛爷年逾六旬,慈眉善目,她出身高贵,虽不曾生养,依然得圣上孝敬,这一辈子,享尽荣华,她想的是如何保住佟家的富贵;而右下座是皇后乌拉那拉氏,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衬得人富贵至极。
“奴婢给老佛爷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恭祝老佛爷万福、皇后娘娘万福”,玉墨行礼。
“哀家与你同出一门,论辈分,是你姑母,这里没有外人,就不必多礼”,佟贵太妃细细瞧着下方的玉墨,宫里的各色美人她见多了,这位本家侄女,却有些不同。
“奴婢不敢”,玉墨仍站在原地,谦逊中透着疏离。
“真是个懂事的丫头,”老佛爷拉过玉墨的手,见她手心疤痕,便道:“这么细嫩的小手,怎打出这些伤来?哀家看着也心疼”。
“是奴婢顶撞了万岁爷,万岁爷责罚得是”。
“瞧瞧,真是个可人儿”,老佛爷一面与皇后说笑,一面命人取过茶具。奉茶是玉墨的看家本领,她为老佛爷献上一杯“老君梅”,此茶味甘、性情也弱,最适宜年长者饮用;为皇后奉的是刚打江南进贡来的碧螺春。佟贵太妃又命宫女为玉墨捧上一杯毛尖,见她吃了半口茶,笑道:“既吃了我们家的茶,就该当我们家的媳妇了”。
“奴婢万死!”玉墨忙放下茶杯,跪倒叩头,耳边想起皇后似笑非笑的声音,“老佛爷有心让你入籍一等公爵府,还不快谢恩?”
“奴婢的阿玛尚在,一切但由阿玛做主!”玉墨按下心中不舍,以此来搪塞,她的阿玛,已不在人世。
堂内一片寂静,贵太妃许是没料到这个回答,微微一愣,方开口:“快起来吧”,太妃命福荣嬷嬷扶起玉墨,“说的确实在理,入籍不是小事,怎么也要问过你阿玛的意思,是哀家思虑欠周全了。”玉墨的阿玛云游在外,踪迹全无,哪里寻得到?可偏偏此事须他点头,老佛爷的如意算盘落空,轻叹口气,“是一等公没这个福分,这么好的姑娘,无缘认作女儿”,外人都看得出来,佟家正房,自她之后,再无一个像样的女儿,这十几年,干脆都生不出来了,想靠着后宫的尊荣来维持家族的繁华,难上加难。
又说了些家常之事,太监来报,四阿哥嫡福晋富察氏来给老佛爷请安,噢?佟贵太妃也有几分意外,早不来晚不来的,请安倒在其次,怕是为了眼前的佟玉墨吧。
果然,富察氏进殿依次行礼后,看见玉墨便道:“姑姑可让月研好找”,贵太妃心下明了,这是来保人了,一个正五品的女官让宫里这么多主子惦记,也算妙事一桩,“跟哀家说说,找玉墨何事阿?”
“不瞒老佛爷”,富察氏生得乖巧袅娜,门第又极高,生来就是当皇后的命,偏她极讨长辈欢喜,忙凑上前坐在脚凳上,与老佛爷捶腿,“果亲王福晋与侧福晋进坤宁宫与皇额娘请安,巧皇额娘不在宫中,便到翊坤宫与我额娘攀谈,昨儿皇阿玛命人送去云贵总督进献的普洱茶,可额娘那边的奴才不争气,竟无人懂如何泡茶,月研想起玉墨姑姑来,这才领命来寻姑姑了。老佛爷可要依月研这一回,莫要让亲王福晋嘲笑了去,可好?”
“既是你额娘要人,哀家如何驳她的面子?”宫里最为现实,争宠、争名分、争地位,熹妃有四阿哥,有出身富察家正房嫡亲女儿的儿媳妇,她虽没有贵妃、皇贵妃的封号,即便是皇后,也要给她几分薄面,何况她这个人走茶凉的皇考皇贵妃!
出了慈宁宫,行到长信门外,福晋看身后无人,方松开手,“姑姑快些回暖阁吧,月研不方便过去”,她打贴身侍女手中取过一个木匣,“姑姑身子刚大好,我额娘一直惦记着,额娘家的舅父打关外寻得这支百年高丽参,正好与姑姑补补身子”。
“谢熹妃娘娘!”玉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熹妃虽害她无儿女,却也信守诺言,保她周全,这样的女子,让人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娘娘为玉墨得罪皇后娘娘,玉墨心里过意不去”。
富察氏年纪不大,却深谙宫中是非,一副老成的模样,“若说得罪,早就得罪了,不差这一桩。额娘说过,姑姑命里就带着贵气,即便不出手相助,也能逢凶化吉的。只是,姑姑还须多加小心,坤宁宫的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说着,轻拍几下玉墨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劳娘娘与福晋挂怀,玉墨谨记在心”。
“说句月研不该说的,皇阿玛对姑姑真正的用了心思,后宫佳丽虽多,却是人人羡慕姑姑的”。
听她言语之间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惆怅,想必是弘历又喜欢了哪家的格格,弘历虽多情,却从不是专情之人,这一点,不若胤禛,玉墨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十七八岁的月研,“四阿哥是做大事的人,可无论到何时,福晋在她心里都是唯一的嫡福晋”。
“还要姑姑的宽慰,月研过意不去。常听人惦记姑姑的好,今日领教了,难怪皇阿玛不肯下旨册封,就是想天天看见姑姑才好”。
“福晋说笑了”。
二人刚要道别,就见前方一个明黄的身影由远及近,胤禛竟来了。月研一扫之前的小女儿模样,又变回她阿哥福晋的气派,端庄、雍容,“皇阿玛吉祥!”,玉墨也在一边行礼。
“起来吧,也是来给老佛爷请安的?”
“是,皇额娘也在大佛堂,陪老佛爷用茶。”
“回去替朕问候你额娘,前几日送去的普洱茶可喝的习惯?”
“额娘说稀罕之物,须一位精通茶道的才喝得,所以命儿臣改日向玉墨姑姑请教”。
“你额娘用心了,朕替玉墨谢谢她”。
“谢皇阿玛惦记,儿臣告退”,福晋缓缓退下。玉墨心里一阵好笑,明明都是演戏,却演的如此自然,皇宫的人果然让人刮目相看,一回身,正对上胤禛似笑非笑的眼神,“你心里准是在骂朕”。
“哪有?玉墨只是觉得福晋生得貌美,羡慕罢了”。
“此话当真?”胤禛拉过她双手,再自然不过了,“你连朕都不放在眼里,还会有你羡慕的人?准是假的”。
“千真万确,福晋貌若桃李,还有一副菩萨心肠,连老佛爷都喜欢得紧,福晋才是有福之人”。
“怎打你嘴里竟是别人的好话,唯独不夸奖朕一回呢?”胤禛打花丛中摘下一朵桃花,戴在玉墨发髻上,“平日看你素净惯了,一如当年初入宫的模样,也该添置些物件”。
“皇上就不怕被玉墨身上的香粉气呛着了?”玉墨揶揄,却换来胤禛凑上前轻轻一闻,“无妨,味道刚刚好。等到了圆明园,看朕怎么收拾你!”
玉墨闻听忙垂下头,都红到脖子了,“若无别的,玉墨回去了”。
“慢着,老佛爷想让你入籍庆复家,你怎么说?”
“我阿玛尚在,自然得阿玛点头方可”。
“你呀,聪明到家了”,胤禛明白她不想入籍,自己还在想该如何应对,不曾想,正主已经挡回去了,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好,“先去御花园里坐坐,朕随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