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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年关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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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这一年,沂阳的冬日格外的冷,连天色都总是阴沉沉的,好似乌云压顶,九天将倾。
沂阳城外,北风萧飒,旌旗招展,绵延数十里的军帐将沂阳城围得严严实实。黑底滚金的北齐大旗,刺得城墙上的守军眼目刺痛。围城半月,北齐不曾攻城,也不曾叫阵,就像一个颇具耐心的猎人,冷眼看着笼中垂死的猎物苟延残喘。沂阳城不复往日的繁华,四方城门紧闭,曾经喧嚣的朱雀大街一片死寂,只有残破的酒旗招旌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路上偶有行人,却是神色仓惶,行迹匆匆。被围半月,粮草将尽,
兴庆宫,南熏殿。
入春后,齐军大破三关,直逼南楚腹地,噩耗频传,直至齐军兵围沂阳,楚晗于朝会上吐血晕厥,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数日,南熏殿内弥漫着腥苦的药味。而日日守在榻前的是楚后于氏,楚晗抬手覆在于氏发顶上。倦极的于氏惊醒,看见楚晗正侧脸看她,她握住楚晗的手,努力地挤出一丝笑,眼泪却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楚晗沉沉一叹,心中痛楚却又无可奈何,他是个失败的君主,也是个失职的丈夫,大限将至,大厦将倾,而他却任性的先步一而去,只留下一个无力回天的残局。“小七来了么?”
“长公主守了一夜,她身子本就弱,妾身劝了她去侧殿的暖阁小憩,陛下要见她么?”
楚晗闭上眼,点了点头。
于氏唤来宫女去请长公主,起身去绞了方湿帕,仔细地擦拭楚晗的面颈和双手。
说是小憩,也只是靠在榻上合了一会儿眼,听见门外的动静,楚弦歌便睁开了眼,起身见到于后身边的小宫女,不及等那小宫女回话,便直往内殿去。
楚晗见她来,轻轻拍了拍于后的手背,说:“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朕与小七说会儿话。”
于后看着楚晗似有好转的气色,心中哀恸却又强忍住泪意,说:“好,妾身去太医那儿看看。”
楚弦歌跪在榻边,楚晗的精神看似好了许多,眼中也有几分光采,她知道,这是太医说的回光返照。她哽咽着叫了声二哥,再也说不出话。
楚晗叹了口气,说:“小七,是二哥自私,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时至今日,败局已定,二哥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伸手抚着楚弦歌的发顶,就如幼时一般。“只是有一件事,二哥不能再瞒你,也瞒你不住。”
“小七,方静舟还活着。”
楚弦歌闻言,惊跳起来,她踉跄着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望着楚晗。“二哥?”
“是的,方静舟没死,因为,齐珩就是方静舟。”
话音一落,楚弦歌脸上血色全无,面色比缠绵病榻的楚晗还要难看。“这不可能。”
“是朕亲眼见到的,小七,父皇与朕本都想瞒着你,只是到了今日,已是瞒不住了。朕知道,南楚保不住啦,朕也想过送你们走,只是齐珩手段狠辣,虽听说他对百姓尚有几分仁善,但朕恐怕他会迁怒。留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小七,能保楚氏血脉存续不断的,只有你。”
像是逃跑的离开南熏殿,冲进凛冽的寒风里,两耳只听见北风呼啸的声音,却不想停下来,使力的抽着马鞭,直到看见前方紧闭的城门,才勒马停步。楚弦歌跳下马,一步一步地踏上城墙,守城的将士小心地跟在她身后,见她神色难看至极,也不敢出声。
直至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不远处齐国的王帐,楚弦歌才发觉两颊上的冰冷。发髻早在先前的奔驰中散乱,寒风刮着她的面颊,冷意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刺入肌里,窜进四肢百骸,直袭心肺。
北齐皇帝的御驾正对着沂阳城的南门,北齐皇帝在御帐内,左手白子,右手黑子,乌黑的发用金冠束起,绯色长衫外迭着黑色绉纱,棋盘上,棋子散乱,毫无章法,年轻的北齐皇帝神情寡淡,心思却似不在棋盘上。
遥远处幽幽传来一记钟声,随后又是一声,北齐皇帝似被惊醒,猛然坐起身,棋案被掀翻在地,棋子散落一地,冲出王帐。他数着随后而来的钟声,三、四、五……数到九时,钟声停了。他面色阴沉,那是南楚王宫传出的丧钟。
将领和随驾的重臣们闻声而来,齐齐跪在帐前。
北齐皇帝定定望着城墙,纵使相隔甚远,他亦能清楚看见那城墙上立着的白色身影,钟声落定之时,城墙上站着的那个人也倒了下去。
齐主的右手握紧,过了许久,才松开,黑色的粉末从指尖流泻,却被北风吹散。
“遣使。”
南楚王庭。
楚皇的棺椁停于太极正殿。
天色阴沉,风雪将至。
楚弦歌一身缟素,长发轻挽,斜斜插着一支乌木簪。
身边的少年轻轻拽她的袍袖。她轻轻抚着少年的发顶。最终陪在她身边的,只剩下这个孩子。
偌大的外庭跪了一地的楚臣。
众臣叩首,齐声道:“陛下已逝,请长公主早做决断。”
决断?
“请公主早做决断。”
左相右相重重一磕,哽着声,再次催促。
“潜儿。”楚弦歌俯声,给那孩子整了整衣襟,轻声道,“姑母答应过你母亲,保你一世平安康健。”
楚潜看着楚弦歌脸上的无奈和疲累,早慧的少年心中了悟,却仍是执着道:“潜儿是男子,怎可让姑母替侄儿担上污名。”
楚弦歌轻轻将少年搂入怀中,叹道:“那也是姑母应受的。”
“北齐使臣宫外求见——”
从朱雀门一声声,唱至太极殿。
北齐使臣神情倨傲地站在外庭中央,华美的朝服在楚臣素白的孝服之中尤显刺目。
“奉吾主之令,前来吊唁。”
楚臣中有不满之人冷哼一声。
使臣恍若未闻,再问:“南楚可有主事者,与我一见?”目光却是看向丹陛之上的楚潜。
楚弦歌轻移一步,将楚潜藏于身后。
左相道:“好告贵使知晓,先王遗诏,因先王无嗣,故由嘉音长公主掌玺印,暂摄国事,再议新皇之人选。”
使臣不屑地一笑:“南楚是没人了么,竟找个女人来管事儿?”
两侧南楚众臣面色铁青,真正是欺人太甚。有武将捏紧了拳,刚要出列,便听高台之上的楚弦歌清冷的声音:“贵使请代本宫回禀齐主,本宫明日将率南楚宗室、百官世族,请递降书,亲迎齐主。”
使臣闻言,惊异的抬头,那女子的一字一句,刻意地放低姿态,像是微若尘埃,却透着一丝道不清的怪异。他轻啐自己,不过一个女人,再说我大齐百万大军就在城外,她不降又能怎的。这一趟,任务完成的极是顺利。
玉炉升紫烟,书案后皇帝的面容隐约模糊。
跪在帐门处的使臣低着头,神情恭谨,全然不见先前的倨傲无礼。半晌才听见皇帝问:“她只说了这一句?”
“是。”
“陛下,小心有诈。”有大臣上前劝谏。
皇帝却只摆了摆手,说:“你们去安排吧。”
沂阳城墙上的楚旗早已撤下,只剩光秃秃的旗杆。
吱——呀——
四方城门大开。朱雀大街,百姓沿街而跪,低声啜泣,山河破碎,家国不复。
”……限分江汉,遇值深远,斗绝一隅,于运犯冒……天威既震,人鬼归能之数,怖骇王师,神武所次,敢不革面,顺以从命?辄敕群帅投戈释甲,官府帑藏一无所毁。百姓布野,余粮栖亩,以俟后来之惠,全元元之命。伏惟大齐布德施化,宰辅伊、周,含覆藏疾……请命告诚,敬输忠款,存亡敕赐,惟所裁之……”
北齐皇帝齐珩负手而立,面前,十步之外,俯身跪着的女子,麻衣布服、长发委地,衣摆上满是泥污血渍。
齐珩背在身后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那女子散乱着的灰白长发生生扎着他的眼,刺目得狠。
礼官的声音停了,手捧玉帛,恭谨地悬举头顶之上。
齐珩尤自站着,一时四下无人敢言,只听得呼呼的风声,他皱眉,问身旁的内侍:“你听见什么?”
那内侍不解,侧耳细听,回道:“陛下,只有风声。”
不,是琴音,断续,隐约,似从极远处被风捎来的,还有女子破碎的低吟。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