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75、一 南瑶

　　我叫慕容瑶，出生于太元十二年。
　　我的父亲慕容冲是鲜卑人，母亲沐宸是汉人，我们一家三口，在北方龙城的草原上生活了十三年。
　　十三岁的时候，父母带我去中原。
　　这条路很长，途经平城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拜访义父。
　　我的义父拓跋珪，是整个北方的王者，他坐在高高的大马上，指着远方告诉我，我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他的领土。
　　对于义父，我心中满是崇敬之情。但这话不能在父亲面前说，他年纪越大、醋意越大，闷声不响往边上一坐的时候，我还得想法子哄他。
　　娘亲说，阿爹年轻的时候打仗也很厉害，要不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失忆、成了个傻子，现在很有可能会是义父的敌人。我一点都不认为阿爹有这么厉害，倒是阿娘，在这样的情况下都没有抛弃阿爹，真是天底下最有情有意的人。
　　我跟他们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娶一个像阿娘这样的女子为妻。这种时候阿娘就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我，阿爹也会在一旁憋着笑。
　　娶妻生子，天经地义，有什么好笑的？

　　路过长安的时候，阿爹和阿娘去城中的一座石拱桥下放莲灯。他们含情脉脉看着对方，让我顿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为了表示自己的不满，我在一旁闷闷地扔石子，故意把水花打到灯上。但想着若把蜡烛打灭了，爹娘又要不高兴，干脆扔了石子。
　　阿娘摸了摸我的头，说：“瑶瑶，我和你爹认识，便是在这个地方，因为一盏莲灯。”
　　我顿时便起了兴致，转头看阿爹，他望着河中的灯，目光分外温柔。
　　我戳戳阿爹的手臂，道：“为什么我不叫慕容莲或者慕容灯？”心中想着：你们一点都不重视我！
　　阿爹轻咳一声，道：“你觉得莲莲或者灯灯，比瑶瑶好听？”
　　……好像、似乎……确实……不好听。
　　阿娘道：“明日我们启程，去一个叫南瑶的地方，那里，是你外祖母的故乡。”
　　“那我的名字是为了纪念外祖母？”
　　“算是吧。”阿娘笑笑，“是为了纪念，所有的美好。”
　　哦，原来我是所有美好的事物。

　　南瑶是个好地方。
　　虽然寻找它的过程委实不易，但一踏入这地界，我便满心欢喜。
　　这其实是一个坞堡，位于一座大山之后，要趁着小船经过一条山洞间细长的河流，才能到达。堡中约有百户人家，数十年前为了远离战乱纷争，隐居避世于此。
　　阿娘走访了多户人家，终于找到了外祖母的亲族，他们和阿爹阿娘聊了许多我不听不太懂的话，之后，便邀请我们在这里住下。
　　我们一家见惯了草原和牛羊，来到这绿柳轻抚的南方，顿觉得自己也变得山明水秀起来了。
　　然后，我遇见了她。

　　阿南的父亲是一个大夫，时常要出去寻找药材，整个南瑶，只有他和外界有接触。
　　我和阿南，就偷偷跟着他出去。
　　穿过山洞，再走上一长段路，就能到一个小镇。对比起南瑶来，这里已经是繁华之地，应有尽有。
　　阿南说，这里是她到过的最远的地方。
　　我十分同情，跟她讲述我之前到过的地方、看过的风物。
　　阿南一脸憧憬地看着我说：“以后我也要去看！”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带你去。”
　　阿南开心地笑起来，道：“那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关于外面的世界，我都是从那里听说的。”
　　她带我去了小镇上的一个茶馆，里面围着一群人，正在听一个人说书。
　　我们人小，挤着挤着就到了最里面的一层。
　　那说书人那之前的一段故事讲完，正好新开了一个篇章，道：“说完了燕魏之争，接下来说一段秦燕往事，这名字便叫做‘紫宫之谶，凤凰之谣’。”
　　底下人一片叫好声。
　　醒木一敲，说书人缓缓道来：“话说那长安城中，有一个未央宫，就是以前秦国的天王苻坚所住的地方。而在未央宫中，又有一个栖梧宫，住着苻坚的两个后妃。这奇就奇在啊，两个后妃，是一对姐弟。”
　　底下人恍悟：“原来苻坚有断袖之癖！”
　　说书人道：“这姐弟二人，就是燕国的小公主和小王爷，公主叫慕容瑾，王爷叫慕容冲。慕容瑾自小生得漂亮，可慕容冲才是燕宫中的第一美人，年方十二，便有龙阳之姿……哎哎哎，你做什么！”
　　我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将醒木重重地扔在了说书人的头上，大怒道：“不准胡言乱语！”
　　我断定他是在胡说，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得兴致勃勃，哪管真的假的。
　　最后，他们念在我是个孩子，没有打我，只是把我扔出了茶馆。
　　我坐在茶馆外的木阶上，有生以来，都没有这么落魄过。那个人刚才说的，真是我阿爹吗……我抹了把眼泪，站了起来。
　　阿南吓了一跳，道：“别冲动，你打不过他们的！”
　　“我要回家！”
　　于是，阿南陪我回家。
　　我一路沉默，阿南在旁，说着各种各样的笑话，但我真的笑不出来。
　　快到家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问阿南：“他们说的那个慕容冲，是我阿爹，你相信他们说的吗？”
　　阿南惊愕了许久，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舒了口气，哪怕这世上只有一人相信，也是好的。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阿爹和阿娘之间的感情，但现在阿南的这个回答，让我有了想在几年后把她娶回家的心思。
　　有了这个想法，我觉得心情又好了起来。

　　回到家，正看到阿爹和阿娘在院子里。
　　阿爹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阿娘帮他擦去额角的汗。
　　阿娘看到我，问：“瑶瑶，你身上怎么这么脏？”
　　我撇撇嘴，道：“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
　　阿娘立即走过来，心疼道：“有没有摔伤？”
　　我答：“没有。”
　　阿爹微微皱了皱眉，将井水倒入盆中，一边道：“过来洗手。”
　　我卷了卷衣袖，往阿爹走去。
　　在走至水盆的时候，我忽然下了个决心，调转方向，扑到了阿爹怀里。
　　“阿爹，你抱我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我了，我十分怀念小时候，他高兴的时候，就会把我举在头顶。
　　阿爹怔了怔，板着脸道：“你多大了？”
　　我无视他的黑脸，道：“就一下。”
　　他看着我一脸期待的样子，微微俯身，将我抱了起来。
　　我看到他在笑，看着阿娘，笑得温情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