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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二 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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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十三年,谢玄病重,回到会稽东山。
这是他自小生活的地方,一砖一瓦,都透着无尽的亲切。
可惜故人皆已不在,他遥想着旧日时光,孤灯浅吟,唱昔日之赋。
谢玄也时常会想起谨言。
就好比昨夜,他又梦见了她,执着琉璃宫灯站在家门口,看到他走进大门,就步履飞快地迎上去,喜道:“幼度,你回来了。”
他差点就以为,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噩梦。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南方多雨,这阴郁缠绵的天气,已经好些天了,也就是这会儿,雨才渐渐小了。
谢玄觉得自己真的是大限将至了,所以总是回想起曾经在一起的日子。
他永远记得最初,自己是在探亲的路上被她拦下的。她在那艘船上不管不顾地拉住了他的衣角,分明是一身男装,却哭得凄凄惨惨,她说:“郎君你长得这么好看,就像书里写的一样,像芷兰、又像宝树,你一定是个大……大好人。”
他蓦地就想起小时候在东山的日子,有一日叔父谢安问他们一众子弟:“我们谢家的孩子,不需要过问政事,那我为何要将你们教养成优秀的人呢?”
那时候所有孩子都没有说话,唯有他大大咧咧地指着庭前的花草和大树道:“就好比这芝兰玉树,要让它们好好地长在自家庭院中啊。”
他年少时候的口无遮拦,后来竟成了风靡江左的一段佳话,也让叔父对他重爱有加。
谢玄初见谨言的时候,觉得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他只当她是一个说话有趣的少年,便救回了家中。
殊不知,竟是个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
“薛谨言。谨言慎行的谨言。”
“家中还有谁?”
“就一个妹妹。”
“叫慎行?”
“你真聪明!”
他看她,是越看越喜欢。
她胆子也大,偷了他的御赐令牌入宫,险些闹出事情,回来后又十分无辜地道明原委。他应该生气的,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细细想来,他这一生快活的日子其实已经不少了。
小时候和家人们住在东山,仿佛世外桃源一般,做尽了人间美梦。
二十余岁初入仕途,做了大将军的部下,当时就有人夸他,名门之后,有经略之才。
三十四岁,在叔父的举荐下,他任了建武将军,招募北方勇士,组建起了精锐之师北府兵。
六年后,淝水一战,北府兵八万人马,战胜了苻坚的八十万人马,他谢幼度的名字,天下皆知。
叔父像小时候一样,永远带着淡淡的笑容看他,说:“幼度,你做得很好。”
婶婶却会看着他厚厚的铠甲皱眉,轻叹:“幼度,辛苦你了。”她一直认为,谢幼度就应该是那个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站在风里神采飘逸的小少年。
曾鲜衣怒马、诗酒风流,也曾保家卫国、血染沙场,谢玄觉得,他这一生,已然坦荡从容。
谨言比谢玄小太多,所以对她,他总是无尽包容。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闷声问他:“你一个大将军,怎么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
确切来说,是除了她之外,一个都没有。
“我常年在外打仗,都很少回家的啊。”谢玄愿意给她细细讲来,“我的原配夫人,出自泰山羊氏,我们感情很好,原是想着与她过这一生的,可惜她很早就过世了。后来家中安排,娶了续弦桓氏,也就是现在的夫人,我很感激她,这些年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谨言微微点了点头,心想,她们都是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尚且不能长久与他相依相伴,像她这样来路不明的女子,能得他这样相待,已经是几辈子的福报。
谢玄道:“这一点上,我随我叔父。”
谢安家中,只有刘氏一人,以至于有传言说他惧内。
谢玄笑看着谨言道:“而你是个意外。”
谨言顿时面色通红,道:“你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谢玄道:“我不后悔。”
他对这个小意外,十分喜欢。
谢玄和谨言在健康城度过了一段一生难忘的时光,但转眼之间,就又到了他踏上征程的时候。
他披甲北伐,她执意跟随。
“幼度,我不会像桓夫人一样,在家等着你回来,我不要在这么远的地方担心你的安危。”
谢玄无奈道:“谨言,没有这个道理。”
谨言要挟他,道:“那我可不保证,你回来的时候,还能见得到我。”
谢玄被她逗笑了,说道:“我知道你是在说气话,谨言,你会在家乖乖等我回来的。”
“不会。”谨言哭,“真的不会,一定不会……”
她这般说了几次,他竟然真的答应了,倒不是因为受了他的要挟,而是看着她软磨硬泡,他忽然就心软了。最后她扮作军医,跟随在他身侧。
谢玄有时候甚至会想,自己果真是年纪越大、越发荒唐了。
却不料这成了最后相守的一段时间。
在邺城,谢玄病重昏倒,谨言外出失踪。
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他总觉得自己的心不在身上了。
直到司马曜回到建康,告诉他,谨言死了。
谢玄沉默了许久,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根究底,只是长跪在地上,请求辞官回乡。
他一直没有去想,谨言是因何而死、死的时候是否痛苦、临终之前有没有想起过他……她在他心里,还是那个眉眼弯弯、说话有趣的小丫头,仿佛对着庭院喊一声,下一刻,她就会笑盈盈地从那头走出来。
——“我阿爹说,相由心生,郎君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个……大好人。”
——“你一定很容易被人骗。”
——“不,我遇到了两个这样好看的人,都不是骗子。”
谢玄看着屋外那高高的檐角,雨水一滴滴落下来,像泪珠一般。
他缓缓低叹道:“陈郡谢氏,江左高门,我自小受的教育便是,芝兰玉树,立于高堂之前。我这一生,为晋室、为门阀、为天下……独不能为你。”
韶华转眼成烟,梦里惊枕,他恍惚看见,萤火微光中,幽人独往来。
他缓缓闭眼,知道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