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缘录之玄色》青莲点灯

13、chapter 13 牵绊

　　煎熬，是在最痛苦最黑暗的一段时光里度秒如年。
　　一日后的一场大雨水淹了村口的低洼处，阴云密布，宁耀宗没了。
　　一国重臣，本应大礼厚葬，只可惜这国是亡国。
　　人世零落，活着的活在危机四伏中，死去的生前风光身后寂寥。
　　看着火光吞噬着宁耀宗的身体，胥子陌心中有些酸楚，宁耀宗不愿死后葬在异乡异地，他希望他的骨灰能回到璃月故土，不得已才将其火化。宁耀宗确是倾其一生报效国家的忠臣。
　　然而失去重臣的悲痛并不能使胥子陌忘记当前局势的危急。探出璃月旧部的藏身之处，武绪国的影卫随时可能再犯。经过那一战，炽月阁伤亡惨重，士气低迷，胥子陌一方面要安抚军心，另一方面又要想出摆脱武绪国追兵的计策，他的心很乱，但理智告诉他，他必须镇定。
　　胥子陌每日都要去看望沈洛，每次踏进那间小屋，他都希望抬头便能看见沈洛安好的笑容，可每次希望都会落空，他能看见的只有沈洛苍白的脸庞，安静的睡颜。
　　这次，胥子陌也没抱太大希望，只是今天的悲伤他已无法自己排解，他只要看看沈洛还安好地躺在那，还陪着他，也许这是才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胥子陌坐在沈洛的床边，呆坐了两个时辰，末了，不免嘲弄的笑了笑，看吧，你果然还是白白期待了。
　　待他转身欲走，他终于听到了久违的，一声虚弱的“……子陌。”
　　他的背有些僵直。
　　“子陌……咳咳……”
　　“洛儿……我在……你……你别动，我去叫师傅来……”他的声音少见的有些颤抖。
　　青寂被胥子陌从药房里扯来，替沈洛把了脉，嘱咐了几句便开了新的方子去煮药，小屋里又只剩下胥子陌沈洛二人。
　　见胥子陌用担忧的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自己，沈洛有些尴尬。沉默了片刻，沈洛突然想起了什么，靠坐在榻上的身子挣扎了一下，谁料扯动了伤口，一阵猛烈的咳嗽，听得胥子陌揪心。
　　“子陌……你有没有受伤啊？”
　　“……”
　　见胥子陌不说话，沈洛有些急了，他只记得替胥子陌当了一掌，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莫非子陌被黑衣人伤了？
　　胥子陌有些震惊，这傻小子昏迷了这么久，醒来却只问他的情况，全然不顾自己，胥子陌既觉得温暖又觉得气恼，恼这小子不顾自己的安危。
　　“傻瓜……你把伤都替我受了，我能伤着哪里？”
　　听到胥子陌安好，沈洛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也没听出他话中的愠怒。
　　“下次……先保护好自己……你受伤我会……”无法原谅自己。
　　“呃……不想变成累赘就不要受伤，明白吗！”
　　沈洛看着胥子陌，本能的想要点头却又拼命摇起头来。
　　“这个……我无法控制啊……看到子陌受伤就无法控制地冲上去……嘿嘿。”
　　“你……傻瓜。”
　　原来，他们的在潜意识里都将自己扮成守护者的角色。
　　眼看着沈洛捏着鼻子喝下青寂送来的汤药，胥子陌这才安心，见沈洛小脸痛苦的皱成一团，笑着答应明日带沈洛最爱的桂花糕。
　　出了屋子，胥子陌心中的愁云去了大半，青寂也跟着出了屋子，看着胥子陌嘴角一抹笑意，青寂不觉蹙起眉来。
　　“殿下，有些话……臣必须让殿下知道。”
　　青寂自从奉命当了胥子陌二人的师傅，还未用臣自称过，胥子陌皱了皱眉，看着青寂的目光中带了些许惊疑。
　　青寂将胥子陌领到自己的住所，四下无人，安静地似乎只能听见风拂过药圃的细碎声响。青寂沉吟了片刻，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终是开了口。
　　“殿下知道青源吗？”
　　这个名字好像无意中在哪里听过。“是那个叛徒？”
　　“看来殿下都知道……青源与我是同袍之义，十四年前被派到武绪国做眼线，可后来音信全无……阁主和护国公曾怀疑是他泄露了璃月国军事部署才使得璃月国山河倾颓。”青寂顿了顿，似乎刻意将一抹难言的情绪隐藏起来。
　　“可他早已死了……那日我一剑刺死的不过是一个替死鬼。”
　　“……是，叛国这件事是死无对证了，况且我与他多年的情谊，我也不相信他会做出倒戈投敌之事……不过他还犯了一条死无全尸的罪。”
　　“什么？”
　　“他与敌国女子……诞下一子。”
　　胥子陌隐隐有些不安，他觉得青寂要告诉他的，也许是他不能承受的，而如今他无法承受的，大部分都与沈洛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那个孩子……就是沈洛。”
　　胥子陌抬头，有些错愕的望着青寂，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就这么直愣愣的砸在他的胸口，占据了他的脑海，令他心惊。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胥子陌会清楚地看到镜子里那个惊疑不定的自己，那个从来没有如此狼狈的自己。
　　胥子陌转过身子，背对着青寂，背不自然地僵直着，倔强中带着无法忽略的慌张。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根据律法这是……”
　　“我知道，殿下不会杀他，殿下舍不得杀他……”青寂打断了胥子陌，语气冷硬的似乎不是那个肆意风流却视徒如命的师长，肯定的语句似一把利剑斩断了胥子陌脑中所有的推脱与说辞。
　　“你！”被看穿了心事，胥子陌下意识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
　　“你到底……”
　　“请殿下放过沈洛吧……让臣将他送离到偏远的地方去过平凡的生活。沈洛，他不该被卷入这场战争。臣看得出，殿下心中有那个孩子，可是他只会成为殿下复国路上的一个绊脚石，他身上有一半武绪国人的血液，如果有一天，他的身世被揭开，到那时，殿下能保证沈洛还愿意跟随您吗？或者，殿下能保证不会杀了他吗？”
　　“别说了……你，这是在逼我。”
　　“殿下，臣没有逼您。臣，是在赌，赌这一步棋。如果臣赢了，殿下和沈洛日后才不可能陷入两难的境地。”
　　两难的境地？胥子陌想笑，难道日后，一旦沈洛的身份被揭开，他们两人会刀剑相向？会将此前的所有通通抹去？背叛？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沈洛天真灿烂的笑容，他又回想起还有那个看似可笑却弥足珍贵的承诺。
　　可，胥子陌终究还是怕了，他无法狂妄的笑出声，无法狂妄的反驳青寂。
　　越是不愿失去，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无法承受。这是弱点，于是越是胆怯。
　　“两难的境地？呵，你倒说说，如果我让他的身世永远不可能被发现……如果我一定要留住他，你有什么权利，沈洛又有什么权利挣脱！”语言变得苍白，眼中便染上猩红。
　　“……殿下真是矛盾，既在乎他，却将他推到悬崖边……这次，难道他替你受的伤还不清他欠你的？”
　　还不清，永远都还不清。
　　如此自私的执念。如果待在我身边必定双手沾满鲜血，必定受尽痛苦折磨……你也没有资格逃离。
　　多年以后，胥子陌回想今日，都会讽刺的说到：这是作茧自缚的开始。
　　不过，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也不曾觉得愧疚。
　　因为，沈洛所受的痛苦，都会一分不少甚至加倍的加诸在他身上。

　　胥子陌将这件事强压在心里，像石沉大海，其实这不过是在骗自己，他怎么也无法将这件事忘掉。
　　另一方面，胥子陌已接手宁耀宗掌管的权利，怎奈炽月阁中事物繁杂，虽有阁主帮衬，却也并不轻松。而胥子陌为想出应对武绪国影卫的万全之策，几个日夜未曾合眼，加上一直因沈洛的事心中郁结，胥子陌的状况并不太好，但他仍强撑着，只是眼下一片青黑，人也消瘦了。好在他已商定摆脱武绪国的计策，万事具备只等武绪国再犯。
　　闲下来时才惊觉好几日没去看沈洛，于是胥子陌带着沈洛最爱的桂花糕轻叩了木屋的门。
　　沈洛恢复的不错，不过仍需静养，见胥子陌来看望自己，笑容难掩，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师傅突然那么凶的警告自己自己不许去找胥子陌，也许是怕自己打扰胥子陌，沈洛没多想。他大概了解当前的局势，也知道宁耀宗的事，他虽然害怕宁耀宗却仍不免对此唏嘘感叹。
　　“子陌……你可来看我了，你不知道，师傅每次送来的药真的……难以下咽。”
　　“我看，你不是想见我，只是想见桂花糕吧。”往常一样的打趣，胥子陌却无法再那么自然，一旦心中郁结了一块，所有的行动都会碍于牵动那块纠结而变得小心翼翼，特别是当你正面对着那个使你寤寐难安的人。
　　然而沈洛并未发现胥子陌的不同，只是脸颊微红，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想辩解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好道“哪有……其实我是……”
　　“其实你是……想我的，我知道。”接了沈洛的话，见他因羞赧脸更红了，胥子陌不禁莞尔，眸中的黯然也散去了些，揉了揉沈洛的脑袋，轻声道：“别愣着……快吃桂花糕吧。”
　　于是沈洛羞愤全化作吃桂花糕的动力，一个劲的往嘴里塞着桂花糕，胥子陌也不劝他，只笑着替他递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