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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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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后,我把屋子进行了一次大扫除。所有与她有关的物品,统统当作杂物卖掉。对于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不想多做留恋。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一尘不变,偶尔和宋婷婷出去开开洋荤,自在轻松。
1942年新年,医生也有家人,况且中国人家庭观念很强,就算在这种被侵略的年代,也要热热闹闹的过年,所以很多同事并不情愿值班。下午病人不多,我也是一个人,这种日子回家反而清冷,于是对同诊室的其他两个医生说:“程医生,杜医生,反正也没什么人,你们回家吃年夜饭吧,这里我留着就好了。
程医生推了推厚厚的眼睛:“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说着看了看边上的杜医生。
杜医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梳着分头,一边脱着白大褂,一边说:“程医生你这就不对了,这是唐医生的好意,咱们要领,对吧唐医生?”他对我嬉皮笑脸的点点头。
“是啊,程医生回去吧,大不了明天给我带点好吃的。”我笑道。
“也好也好。”
两个人都回家心切,诊室里静悄悄,我拿了本字帖,照着练起字。
“铃。。铃。。。”电话响了。
“喂,急诊科。”我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甜美的女声,是宋婷婷:“子文,下班没?来我家吃年夜饭吧。”
街上传来“噼啪”的鞭炮声,也真够早的,年夜饭都没开始。摸了摸额头上散落的头发,笑着说:“婷婷,谢谢你,今天我值班。”
“啊。。。”她失落的脱了个长长的音:“那好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放下电话,看着窗外到处挂着的红灯,有点想家了,不知道他们过的怎样。也忽然想到她,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唐医生!唐医生!”门外跑进来一个护士,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快!快!有病人。。。。是枪伤,需要手术。”
摇摇头放下那些优柔的情绪:“马上准备手术。”
跑向手术室时,有那么一瞬间心里有点纠结,不会又是她吧。可是心里希望是她,却又不愿意是她。
“唐医生!”边上的护士把我拉回现实:“手术室准备好了。”
“好。”我洗好手,由护士套上手术服,走进手术室。
“怎么还有日本人?不知道手术室非医务人员都不能进吗?”看到手术室里站着两个背着步枪的日本兵,心里很不痛快,就把怒气撒到了边上的护士那里。
护士很委屈,看着我,瘪着嘴:“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我指指那两个日本兵:“请你们出去,手术室需要洁净。”
也不知道他们听不听的懂中文,反正根本没搭理我,依旧笔挺的站在那里。
“唐医生!”身后传来咬字生硬的男声,很低沉。我转过身,看到一个军衔为少佐的日本军官。看的出他在隐忍,还努力在脸色挤出笑意,显得表情很奇怪也很滑稽。“在下藤原少佐。”他用命令式的口吻说道:“这是一个重要证人,被同伙打伤,请你务必尽力。”说着对我立正点头道
“少佐先生,治病救人是我的天职,不过请您和您的士兵先出去,再耽搁下去,我不担保你们证人能救活。”我不卑不亢的回道。
床上病人不知是成心的还是凑巧,嘴里大口的吐血。日本军官看看那人,对两个手下一挥手,一起出了手术室。
我观察了下躺着的人,四十左右,毛发浓密,留着一簇山羊胡子。脸色苍白,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胸,贯通伤,血咕嘟咕嘟的流的到处都是。
“手术刀。”我对边上的护士一摊手,她麻利的递上消毒好的器具。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等下手术台时已经后半夜了。我疲惫的摘下口罩,推开手术室的门。
“唐医生,证人的情况怎么样了?”藤原还在门口
我长长吐了口气:“放心吧少佐先生,他运气很好,子弹差两公分就打中心脏了,而且还贯穿了胸部。”
“那什么时候能醒?”他又上前一步问道。
我侧身让里面的护士出来,一边答道:“他现在失血过多,醒的话看个人了,不过应该不会超过24小时就会醒。”
他直起身板对我鞠了一躬:“谢谢唐医生,辛苦了。”
确实累了,连说话都费劲,点点头,走回诊室。
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揉着发胀的小腿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才记起晚饭都还没吃。想上街买一点,看着冷清的街道,都忘记今天是除夕夜,谁还会出来摆摊。捂着胃又坐回诊室里,一个路过的护士探头进来:“唐医生,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额。。。”我不好意思的对她招招手:“你。。。你有吃的吗?我这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护士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我,笑道:“你肯定是没吃饭吧,我那还有几个馒头,你等会。”护士转身,却看见宋婷婷从门外进来,之前也是见过多次了,所以认得:“宋小姐!”
宋婷婷一脸笑盈盈,手上还提着一个大盒子,问那护士:“你也值班呐,正好。”她举起手上的盒子摇了摇:“一起来吃蛋糕吧。”
护士捂着嘴笑到:“唐医生,好吃的来了,馒头不需要了吧。”
“怎么了?什么馒头啊?”宋婷婷一边找了张空桌子,把手上盒子放下,一边脱着外套问。
“孥。”护士指指我:“唐医生胃疼,问我要馒头呢。”说着又笑起来。
“呀!”婷婷一惊一炸的喊起来,一脸关切的问:“怎么你就一直没吃饭吗?”
“是啊!”还不等我回答,护士已经抢了先:“这日本人连除夕夜也不消停,送来一个枪伤的重病人,这不刚刚下手术嘛。”
“早知道就多带点吃的来,今天陈嫂烧了一桌子菜。”说着手脚麻利的切了一块蛋糕递给我:“快吃吧。”然后又递给护士一块。
“谢谢宋小姐,谢谢唐医生。”护士端着蛋糕,嘴巴快咧到耳朵根了。
好不容易等到两个女人说话的间隙,我总算可以插话了:“谢我干嘛,又不是我请你吃蛋糕。”
护士咬了块蛋糕,狡黠的眨眨眼睛说:“这不是沾你的光嘛。”说完笑着走开了。
宋婷婷自己搬了条凳子,在我边上坐下,手肘架在桌子上,撑着头问:“好吃吗?”
“嗯!”我点点头,没想到除夕她竟然还来:“怎么不在家过节,跑这里来做什么?”
“原来都和我爸说好,请你到我家一起过除夕夜的,又说值班。想想你一个人,怪冷清的,就跑来了。”她嘟着嘴巴说
“那你怎么出来的?你爸知道不?”
“他啊,参加市长家的除夕宴会了,我又不喜欢那种场合,就央求叫老张送来了。”她扭过头,眼神里有点落寞。
“可以再来一块吗?”看她这样,故意转移话题。果然,她立刻神采奕奕的站起身,又端了一块过来:“特意叫师傅定做的,吃吧,都是你的。”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转眼就四点了。看她哈欠连天,劝她回家又不肯,就把值班室的床铺让了出来。
早上程医生很早就来接班了,还带了些小吃,算是对我除夕留守的报答。吩咐在医院外等了一晚上的老张把婷婷送回家,自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倒头就睡。
这一觉也没能睡多久,就被人硬生生的叫醒,一睁眼就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我下意识的要闪避,发现手脚都被绑住,动不得。
拿着枪的男人,脸上线条硬朗,身上穿着一件大小适中的中山装,手臂上肌肉的轮廓隐约可见。他发现我想逃却动不得,笑了:“唐医生,你好。”
这话说的就像路上偶然碰到的两个人,打招呼一样。
我警惕的看着他,问:“你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他颠了颠手上的枪,放在桌子上:“抱歉唐医生,这样做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并不直接回答我的话:“昨天唐医生是不是救了一个枪伤的病人?”
他这一问,我的脑子里闪过昨夜那冒血的胸口和藤原的影子,便默不作声。
答案对他并不重要,他见我不回答,仍然笑着耐心说:“那人是我们组织的叛徒,昨晚本来差点就得手了。。。所以想请唐医生帮个忙。”
我看了他一眼,仍然不说话。他的脸略一沉,努力压制着怒气说:“其实很简单,就是请唐医生你在查房的时候,给他的盐水里加点这个。”
他拿出一支小拇指长短的针剂,我快速扫了眼,是□□。
“你们都能跑到我的家里来,用枪逼着我这么能干,怎么不自己去放?”最不喜欢被人逼着做事,我很不友善的讽刺道。
“啪”他狠狠拍了下桌子,拿着枪正要靠过来。楼下“登登登”跑上来一个穿马褂,带毡帽道矮个子,附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听完不满的指着我说:“唐医生,你最好乖乖和我们合作,不然。。。”
“不然怎样?”我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你!”他恨恨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几次举起手又放下。最后瞪着我,咬牙说:“好!你等着。”说完快步下楼。
就听见他很不满的抱怨:“老大,我们可以扮成医院里的人,混进去不就得了,干嘛非要找她?”
我侧起耳朵想听仔细,奈何太轻了。过了会又听到那中山装说:“好。”然后就听大门有开关声,接着一片寂静。
解开绳索并不费事,之前不做是因为他们有枪。听院子没有动静,我轻轻的下楼。在拐弯处停下,向下面张望。这个身影怎么这么熟悉,我暗暗想。又向下走了几步。
那人好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也不转身,面对着大堂,平静的说:“你下来了。”
这声音像是在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上钻了一个洞,愤怒,背叛,失落瞬间涌来。在她走后的无数个夜晚里,我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去想,现在她又这样凭空冒了出来。不能理睬她,这是我此刻在心里对自己发出的警告。
“你就这样走了吗?”她转身看到我向大门走去。
我脚步顿了顿,咬咬牙,拉开院门。。。
在街上逛了一天,终究累的还是回家了。推开大门,看到桌子上放了各色菜,还冒着热气。
“你回来了。”她笑着从厨房出来。
这算什么!我拉着脸,一言不发的上楼。她也跟着上来,我不想面对她,就背过身子,假装睡觉。
她在我身后站了会,在床沿坐下,温柔的说:“能不耍小孩子脾气吗?”
想好不理的,可是听她这一说,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瞪着她:“谁耍小孩子脾气!”
“谁应就是谁啊。”她的酒窝又出现了。
这是存心的,说不过她,就躺下继续装睡。
“唉。。。”她叹口气,从身后抱住我:“我只是不想让你有危险。”
掰开她的手,又坐起来:“说的好听,那你让你手下来找我做什么?”
她也跟着坐起来,神色凝重的说:“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你倒是每次都是没办法就想到我。”我低声嘀咕着。
她假装没听见,认真的说:“我们里面出了个叛徒,威胁很大,本来昨天趁着除夕想除掉他,哪知道日本人早有准备,如果他醒了,对我们将是致命的打击。”
“和我有关吗?”我摆出淡然的神色:“那是你们的事,以后请不要随便出入我家,警察局长是我朋友。”
“你!”她妖着嘴唇站了起来,看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愤愤的说:“我看错你了!”
“我还看错你了呢!”你凶我就要怕你不成。
“好!”她指指我,再说不出话,转身下楼,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早上起来,发现桌子上还放着那支针。大概是他们忘记带走了吧,我随手放进口袋。
到诊室前,特意绕到加护病房,在走廊口就被日本兵拦住了。我试着和他们解释,我是主刀医生,过来查房,看看病人情况。他们就一句话,反正不能进。
没办法,只能回诊室,下楼时正好碰到上来的藤原少佐。我主动上前打招呼:“少佐,你来的正好,你的手下不让我查房。”
“哦,对不起了唐医生。”他板起身子点头道:“他们是奉了我的命令,还请见谅。”
我笑道:“这倒没什么,只是怕病人万一有状况不要怪我不尽责就好。”
“哦唐医生说笑了。”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你医生的工作,我们也不能耽搁。”
在藤原少佐陪同下,我进了加护病房。这个人还带着氧气面罩,打着点滴。我看了看记录表,又站在床头,听了听那人心跳,对身旁的藤原说:“病人恢复的挺好,明天可以不用点滴了。”他很高兴:“果然是名牌大学的医生,医术就是高超。”说着一起出了门,送我到楼下。
快中午了,电话铃忽然响起。
“喂,是唐医生吗?”院长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院长?”
“你马上去抢救室,昨天手术病人忽然病危。”
“好!”放下电话,小跑进了抢救室。里面挤了一屋子的人,各个相关科室的主任都来了。
“怎么了?”我抓着张从文问。
他摇摇头,指指躺着的人轻声说:“死了。”
“怎么可能,早上不还好好的嘛。”我怀疑的看着他
他皱皱眉头:“这骗你干嘛。”
这时藤原走进来,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那眼神,犀利的像刀,有几个没抗住,哆哆嗦嗦的擦着头上的汗。他一指我:“唐医生,这个是你手术的病人,你怎么解释?”
众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我镇定的回道:“手术后的情况藤原少佐也看到了,早上我们又一起查的房,病人并无异样,说明我的手术是成功的。至于他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很多,藤原少佐,不如让你们的随军医生解剖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藤原低头想了想,觉得我说的还是有道理的:“好,就按唐医生说的办。”
出抢救室,张从文拉住我:“唐医生,刚刚好险啊,我都为你捏了把汗。”
我笑道:“这都是事实。”
他摇摇头,凑过来附耳说:“日本人可不会和你讲道理的。”
我耸耸肩:“要真那样,也只能当做是秀才遇到了兵,没办法。”
张从文看着我,张着嘴巴,被那份淡定吓到了。沉默了片刻,认真的说:“唐医生,你还是不要招惹那些日本人比较好。”
这是好意,我能理解,于是点点头:“谢谢张医生,我会注意的。”
“唐医生。”身后跑来一个护士:“唐医生你在这啊,院长叫你过去。”
“好。”我对张从文点点头,去了一楼院长办公室。
院长是个五十刚过的谢顶男人,体型略微发福,身上兼具学者和官僚的气质。他看见我立刻从办公椅上站起来:“唐医生,你来的正好。”一边指着靠墙的沙发让我坐下:“这日本人送来的人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就。。。”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笑道:“院长你放心,我们已经尽力了,手术是成功的,也许是病人他原来就有什么隐匿的疾病突然发作。”
院长点点头,但眉间并不松开:“可是毕竟是在我们这里出了事,日本人那里。。。哎。。。”他扭着这身体指指电话:“刚刚接到驻军司令的电话,说这事要是是我们的责任,定严惩不贷。”
没进门前就听见他一个劲的说:“是是是。”看来就是这通电话了。
“这样吧,如果真的是我的原因,我自己承担就是了。”看着这个老男人沉郁的脸,我把事情拦了过来。
他干笑两声:“额。。。唐医生,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院长,我那里还有病人,先过去了。”不想花时间在这种无谓的谈话里,不等他说完,坚决的站起身。
“好。。。好。。。”他看我的神色,知道再说不过也是尴尬。
医院里的气氛,因为这事,沉闷了四五天,同之间遇到,不过点个头,打个招呼,亲近一点的也是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连上蹿下跳的张从文,都一连几天没看到人。
这天是周末,照例病人会少一些。早上整理了下办公桌,打了杯水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喊:“日本人又来了。”杜医生最喜欢看热闹,一个箭步凑到窗前,一边对我们招招手:“快来看,真的是日本人!坐着军车来的。”
程医生一脸忧愁看着我:“唐医生,会不会是来找你的?”
我看他那比我还担忧的神情,打趣道:“听天由命咯。”
正说着,门外传来军靴踩出的“卡卡”声。程医生惊恐的看着门外:“来了来了。”
我整理了下衣服,站起来,面对门。第一个进来的是藤原,他表情严肃的看了我们一眼,一侧身又让进一人。那人一米七十多的个头,一身黄色日本军服,瘦削的脸,留着日本人的小胡子,看到我惊讶的喊起来:“唐子文!我就猜到是你!”快步走上来,紧紧握住我的手,转身对藤原说:“藤原君,这就是我说的外科圣手,当年我导师最得意的门生。”
“啊,原来是大日本帝国学校毕业的高材生,之前多有得罪,请见谅!”藤原夹起身子,低头道。
那个人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松本一郎,和他在日本东京大学一起同窗五年,在班里也算成绩超群。他的父亲是日本内阁大臣,想不到也被日军征召了。
“松本君,你怎么会来中国的?”我明知故问道。
他看了眼藤原说:“日本陆军省现在急缺外科医生,所以我就来了。”
“那你又怎么猜到是我呢?”
“啊。”他笑道:“藤原君送来一个中国人,要我检查死因。解剖的时候看到胸口的缝线,那么精致的结,就觉得眼熟。问了藤原君,说动手术的是个中国女医生,我就猜想会不会是你,果然没有猜错,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心安理得的接受了他的赞叹,这时院长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快步走进来。一般来说周末他是不在医院的,一定是日本人来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了。
他神色紧张的看看我,又看看日本人,对藤原哈腰笑道:“藤原少佐,有什么事到我办公室谈吧。”
“院长。”藤原对院长点点头:“今天我来是像唐医生致歉的。”说着向我鞠了一躬:“唐医生是我们大日本帝国不可缺少的人才,前些天的事也已经查明,那人是心脏病突发猝死。之前是我们误会唐医生了。”
院长送了口气,把手帕收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唐医生的口碑一直都很好的。”
“是啊”松本也凑上来说:“院长,我想向您提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啊!您真是太客气了,只要我做的到,定当效力。”院长笑的眼睛成了一条线,一件眼看要砸下来的事情,忽然转了风向。日本人不仅没怪罪,还亲自来道歉,他是想都没想过,所谓小小要求就算十个,他都愿意答应。
“我想请唐医生到我府上坐坐,不知道你能不能给她一天假?”松本见院长这个态度,非常直接的说。
“不太好吧,外面还有很多病人。”看了眼门外,门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我也正好推脱道。
院长严肃的看了我一眼,对松本笑着说:“客气客气。”又扭头对我说:“唐医生你去吧,这里我会安排。”
“好吧。”院长的话都说这份上,再推就很不近人情了。
坐上藤原的吉普,送到城西一处宅子。铁制大门,车可以直接开进院子。房子是二层砖瓦,欧式风格。
一下车,松本还没进屋,就兴奋的嚷嚷起来:“惠子!惠子!快来看看,我带谁回来了。”
一个穿着日本和服,梳着发髻,眉眼清秀的日本女子从楼上走了下来,嘴里还笑着说:“一郎回来啦,是谁让你这么高兴啊?”
“惠子?!”我看着楼梯上的女子有点发愣,人像凝固一样,她怎么会来?她和松本是。。。。
楼梯上的女子也看到了我,同样她也呆住了,表情惊讶和不安。
站在一边的松本看我们这样,笑道:“惊讶吧,惠子现在是我的妻子。”又几步跨上楼梯,拉着她下来:“惠子,子文现在在这里医院上班,今天一碰到,我就拉家里来了。”
看他搂着她的腰,我别过头假装看起屋内的陈设:“松本君现在也喜欢收藏了吗?”随手抓起架子上的一个瓶子,瓶底落款大清乾隆年制。
他接过花瓶,小心放回架子上说:“这些我也不懂,只是觉得好看。”右侧房间的电话响起,他一指左边的客厅:“子文,让惠子陪你去客厅坐,你们也很多年没有见了。”
“是啊,一晃都快十年了。”我低头看着发亮的地板,非常后悔到松本家来的这个决定。
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和那听着就让人心软的声音:“子文,来。。。”
我不由自主的跟着她到了客厅,下人端上茶水糕点就退下了。我坐在沙发这头,她坐在沙发那头,两个人都不愿意开口。屋子里静的只能听见落地摆钟的“咔哒”声,和我们自己粗重的呼吸。
“子文。。。”许久,还是她先开口打破沉默。门外却响起快速的脚步声
“不好意思子文,让你久等了。”松本从外面进来,一点没察觉到房内气氛的异样。
我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松本君,你家茶不错。”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这是前几天市长送的西湖龙井,你要喜欢,拿去就是了。”
“子文的脾气是不会要你用过的东西的。”惠子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幽幽的说。
松本抓抓后脑勺,笑道:“惠子提醒的对,我那还有其他没开封的茶叶,子文可以自己去挑选。”
“不必了,和你开玩笑的。”我轻轻放下茶杯。
“哦,对了。”松本站起身:“你等下。”他又一阵风的跑了出去,不一会拿了本硬皮夹子回来。
他把夹子放在我的面前,摊开,里面整齐的贴着我们大学时的各种照片。
“你真有心,保存的这么好。”我抚摸着那些黑白照片,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有些怅然。
“不是我。”松本坐在边上的单人沙发上:“是惠子收着的,她啊总是拿出来看。”说着宠溺的看了看她。
我熟视无睹的认真翻着照片,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松井老师现在怎样?”
“他很好,去年他的外孙女都结婚了。”松本拿了个水果递给我:“子文,你怎样,有没有。。。”
“你怎么一来就打听别人私事。”惠子不满的抗议,松本被说的脸微微泛红。
这一次相聚,对松本来说事久别重逢,对我来说却无意勾起了陈年旧伤。用忍受两个字可能太伤同学情谊,但是坐在他家的每一分钟,我都时刻处在这种情绪里。好在时间还是流动的,那落地大钟“当当。。。”敲了七下,我起身告辞,虽然他们一再挽留,我用要早起上班为由,总算脱身。
走出他家,就像卸下千斤重担。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宅子,二楼的窗帘动了动。我默默的笑了笑,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