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落华》七色茶花

2、002 娘说：阎王

　　娘说：阎王要你三更死，无人留你到五更。
　　娘说：这个世界，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平安活到老的。
　　娘说：卿儿，我累了。
　　无常索命我懂，身罹舛疾我懂，可娘亲说她累了，我却不懂。
　　我不再纠结于娘亲为何会这么早去，这一刻我只想知道娘亲怎么会突然说自己累：“娘为什么会累？”
　　娘不答，她直直的看着我，答案，不言而喻。
　　我忽然想笑，也确实笑了：“是因为我？”
　　“是。”这一次，娘答得不带一丝犹豫，而我的心，也在刹那间沉到谷底。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娘亲亦然。我看着娘亲，娘亲看着我，沉默在我俩之间蔓延开来。
　　少顷，琴声再起，依旧悠然动听，将围绕在我和娘亲之间的沉默打破。
　　“卿儿，你可知为何你会没有父亲？”娘亲一边抚琴，一边朝我问
　　“不知。”我如实摇头。“娘亲从未对我讲过。”
　　“不是不讲，而是••••••就连我也不知。”
　　“怎、怎么会这样？”我惊讶出声。
　　对于父亲，我虽然没有想过要问娘，却也曾私下作过猜想，我猜自己和娘亲是被父亲抛弃的。却不想，答案竟是这样。
　　“卿儿，娘本是那长安里有名的琴师，虽不说是名扬天下，却也是家喻户晓。”娘亲一边述说，一边陷入回忆中，脸上露出几丝沉湎之色来。“我日日在弱水楼内弹琴，吸引着全城青年才俊的视线，享受他们停留在我身上的追捧目光。”
　　“那娘亲为何会到这大漠来？”
　　“是啊，我本是长安里有名的琴师，为何会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大漠？”娘亲低头一叹，却又瞬间激动起来。“还不是因为那个畜生，如果不是他趁黑掳走我，并玷污我，我又怎会有你？我孟羌大好的人生又怎么会被毁掉？”
　　古琴被摔到地上，娘亲走到我面前，十指掐住我颈脖，双眼愤恨的看着我：“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那个畜生爹，我现在依旧是弱水楼的琴师，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们父女造成。”
　　被怨恨遮住心智的娘亲力道很大，我感到自己几乎都透不过气了，可尽管如此，我却没有想过去推开娘，我只本能的闭着双眼，苦涩的问：“所以，娘你日日折磨我，是因为恨我？是因为恨我那个畜生爹？”
　　“是。”依旧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
　　“原来，如此。”我低下头，任由娘亲掐住我颈脖的双手不断加大力道。我一直以为娘只是不喜欢我，如我不喜欢她一样，却不想，娘她•••••••竟是一直恨我。
　　“娘既然恨我，那当初为何要生下我？娘可以选择不让我出现这个世上的。”
　　“我••••••”听到我的话后娘亲掐住我的手不由一松。
　　“为什么？”我固执地问。
　　“舍不得。”娘亲松开掐住我颈脖的手，哽咽着回答。
　　“舍不得？”我呢喃地将娘的话重复了一遍，之后猛然抬头，冷笑着看向娘亲。“为什么？我不是毁了娘人生吗？娘为什么要舍不得？从一开始就杀掉我不是很好吗？”
　　“因为、因为卿儿也是娘的孩子啊！”娘忽然紧紧的将我抱住，在我的耳边哭着说。
　　“是吗？”我无意识的反问，耳旁却浮起往日母亲打骂我时的疯狂笑声：“哈哈哈哈，去死吧，都去死吧，哈哈哈哈哈。”
　　呵呵，我终于明白了！
　　因为我那个畜生爹，所以娘她恨我。可又因为她是一个母亲，所以她爱我。
　　在爱着同时又恨着，娘对我的感情是如此的矛盾，以至于她日日被这两种极端的感情摧残着，折磨着，不疯才怪！
　　一个月后，娘亲去世。
　　我将娘亲的尸体火化，本想把她死前弹的那把弦琴一起烧掉，但还是在最后时刻从火中将它捞出。
　　我对自己说，我不是想留一件娘的东西做纪念品，我只是突然很喜欢这把琴，想要弹琴而已。
　　于是，我就真的坐在火化娘亲的火堆前弹了一天一夜的琴，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在弹什么。
　　娘亲走后我一个吃饭，一个人弹琴，一个人坐前屋前看大漠日落。我终于，只剩下一个人了。
　　除了不再挨打挨骂，不再会被人无缘无故埋在漠土中外，没有娘亲的日子跟以前其实没有区别。
　　可是不知为何，我却还是觉得少了什么，这种感觉让我无法再留下，迫切的想要逃离。
　　于是，我真的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