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渐落》竺白

6、第6章

　　这是一家高档酒店的豪华套房，客厅里摆着真皮沙发，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卧室里的大床足睡得下四个人。
　　裴婷躺在宽大舒服的床上，晕乎而紧张，像一只急切渴望被宰杀的羔羊。
　　这个夜晚对她来说，注定不同寻常。
　　她没有想到，土豪也可以这么低调，穿一身非名牌运动装逛商场也就算了，居然还乘坐出租车！要不是她运气好，险些让这么帅一只土豪从眼皮底下溜走！
　　像马上沉入水底的人终于抓住一根稻草一样，她岂能轻易放手！她记得看过的好几本台言里，女主一、夜、情都碰到了真爱，甚至有的带着包子跑路也修成了正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卧室的门一直没有动静。酒精作用下，瞌睡虫最终战胜了好奇心，她迷迷糊糊合上双眼，根本没有听到外间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钟渐落拖着行李箱走进卓远酒店时，已凌晨一点。他站在一楼大堂环视一圈，发现保安在玩手机，行李员在打瞌睡，总台的两名接待则在小声聊天。
　　五星级酒店竟然管理成这个样子，真是愁人！
　　他轻颦一下眉头，拔通周虹电话：“周总，我已到酒店。”
　　对方显然十分惊讶：“不是明晚的航班吗？！”
　　“我改签到今天了。”
　　“哦，我本来安排了蒋特助接机的——”
　　他淡淡打断她：“我住哪个房间？”
　　“1088，我马上通知总台。”
　　他挂断电话，保安已收好手机，行李员拉着行李车殷勤地跑过来，两名服务员整理好笑容，礼貌以对。
　　总台电话响起，一名服务员接完电话，恭敬地冲他喊了声：“钟总您好！”
　　保安、行李员、另一名服务员全都一震，这些人望向他的目光里立马多出几分敬畏。
　　他一言不发，没人敢再说话。
　　1088门前，服务员打开房门，行李员把行李箱提进门，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钟渐落扫了一眼客厅，拉严窗帘，直接走进浴室。十几分钟后，他一、丝、不、挂走出来，一级睡眠是他在国外多年养成的习惯。有些口渴，他拎起咖啡炉旁的咖啡壶，里面空空如也。他失望地摇摇头。
　　突然，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两袋皱皱巴巴的速溶咖啡赫然在目。算了，这么晚了，姑且对付一下吧。
　　他打开一袋速溶咖啡倒进咖啡杯里，到饮水机旁用热水冲开，搅匀后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味道真差劲儿，国外的速溶咖啡好像并没这么难喝。他再次失望地摇摇头。
　　十三年了，这里似乎什么都不对，可他还是回来了。

　　迷迷糊糊中，裴婷感觉头顶有人影晃动。她勉强睁开眼睛，便对上一双正盯着她看的眸子，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凉滑的肌肤。帅哥都这么矜持的吗，衣服都脱光了还磨蹭什么！她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他脖子，主动把嘴唇凑了上去……

　　窗帘划过滑道的声响惊醒了她。阳光大刺刺闯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本能扭动下身体，恍惚忆起一些销魂蚀骨的零碎片断。白菜终于被猪拱了！这个说不上快乐还是悲伤的想法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她揉揉眼睛，搭起手挡住光线转头看向窗边。
　　大逆光里立着一个高挺的背影，阳光打在他身上，穿过他发梢，一身整齐的西装被映衬得笔挺有型。明明听到了她醒来翻动的声音，他却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静默。
　　这种时候要怎样表现才能令“男神”更加怜香惜玉，最好能激起他强大的责任感呢？裴婷立即在脑中迅速恶补了一遍网上看过的“扑倒男神攻略”，什么灰姑娘，苦出身，卖身救父……终于，她酝酿好情绪，尽量梨花带雨地发出一阵嘤嘤的哽咽。
　　这招儿果然奏效，窗前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她边抬手佯装抹眼泪，边透过指逢偷眼去瞧。待看清那张脸，哽咽声瞬间戛然而止。被人踩到尾巴一样，她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
　　眼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裴婷盯着这张也很俊朗，甚至比“男神”更加棱角分明的脸，差点惊掉下巴。自己遇到人贩子了？还是一不小心落入了某个卖、淫团伙的魔爪！一想到有可能被卖到贫困山区天天挨小皮鞭，或者被锁在某个秘密房间里不停接客……，她吓得脸都绿了，哪里还顾得上扮可怜。
　　“你，你——，什么人？”
　　钟渐落冷冷看着她：“谁派你来的？”
　　裴婷满脸黑线，一把抓过被子挡在胸前。心想：你咋不问我是不是猴子搬来的救兵呢？我特么还想知道谁派你来的呢！
　　被子被扯到一边，露出床上一抹鲜艳的殷红。
　　钟渐落扫了一眼，冷哼一声：“她们可真费心！”抬眸盯着裴婷一字一顿说：“你的膜修得很逼真，不过，从我这里你什么也得不到。还是回去问你主子要钱吧！”
　　裴婷脸更绿了，这么恶毒的侮辱迅速激起她潜藏的女汉子情怀，刚才的恐惧直接转化成滔天愤怒。她一脚踢掉被子，迅速穿好衣服鞋子。抓过床头柜上的包包拉开，她抽出钱包里所有的钱，包括三张五块和两张一块的，走到这个可恶的男人面前狠狠砸到他脸上，盯着他眼睛同样一字一顿说：“你昨晚服务很到位，这是小费！”
　　说完，她踩着高跟脚，昂首挺胸走向卧室房门。
　　“站住。”背后传来一声低喝。
　　她下意识止住脚步。
　　“事后药24小时内吃才有效。别怪我没提醒你，打胎很麻烦。”
　　胸有激雷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裴婷强忍着滔天愤怒走出房间，她心里早已大刀片翻飞，恨不得千刀万剐了这个衣冠禽兽！如果杀人不用坐牢的话。

　　好在钱包夹层里还剩一枚一元硬币，可以乘公交。返回住处洗了澡，她从里到外换了身衣服，然后对着卫生间镜子仔仔细细化妆。如今她彻彻底底身无分文，除了任重那张银行卡。
　　卡里余额180多万，谨慎起见，她只取出5000。秃顶的教训历历在目，有时候煮熟的鸭子也会满锅飞。
　　任重公司楼下围了很多人，许多身着消防服的人正在摊开一个很大的气垫往里充气。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拿着扩音器仰着脖子冲楼上喊：“冷静点，想想你家人，你父母……”
　　顺着众人目光，裴婷看到了那个站在窗口情绪激动的跳楼女。女孩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边脸，抱着双臂瑟缩痛哭。
　　“怎么这么想不开呀？”
　　“好像刚跟任总分手。”
　　“任总不是有家室吗？”
　　“可不是！想上位也不看看正宫的实力。”
　　“都说任总风流，整的彩旗上档次，这个可够一般的！”
　　……
　　两个围观女孩小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戏谑的鄙夷。

　　裴婷丧荡悠魂走进病房时，裴父裴母正跟裴锋吃午饭。见她进来，裴母赶紧递给她一双筷子，招呼她一起吃。
　　裴母做了红烧排骨，炒了猪肝、莴笋和金针磨。裴锋正端着大骨头汤喝得津津有味。瞥见妹妹，他停下，不知轻重地说：“你可真能睡，再不来，咱妈都要报警了。”
　　裴父不满地瞪他一眼。裴婷干脆不理他，直接拿起筷子吃饭。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昨晚消耗了那么多体力，早饭就没吃，她真有些饿了。
　　饭后，她催促父母回家休息，裴锋涎着脸说：“婷婷我自己没事，下午你也去上班吧！”
　　裴婷心想哪里还有班可上。送走父母，他关上病房门，严肃地坐到裴锋面前：“哥，这次好了，你找份安稳工作吧！”
　　裴锋眼眸一黯，别过头去。
　　“我知道你忘不了白洁，可是她已经选择了别人，你又何必呢！”
　　“错。我不是忘不了她，是咽不下这口气！十年相识，八年相恋，就因为那个男人有钱，她就跟他走了。”裴锋转过头，同样严肃地盯着妹妹，“婷婷，你不要整天想着嫁土豪。当一个女人眼里只剩下钱的时候，一点都不可爱！”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裴婷大张着眼睛石化在哥哥面前。真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一心想走捷径的她，竟然妄想劝说别人脚踏实地去奋斗。
　　冰凉，失望，以及有些感伤的情绪，横亘在兄妹间。
　　最后，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裴婷有些意外，是经理孙朋的电话。
　　电话里，孙朋声音很平静，甚至透着某种浅淡的欢快，要她速去公司，他在办公室等她，有事跟她谈。
　　见妹妹挂断电话迟疑不决，裴锋下地走了两步，转头对她说：“你看，我自己能行，你快去上班吧！”

　　公司里今天异常热闹，很多同事围着汪增说笑，小王更是上窜下跳的。见裴婷来了，汪增难得地冲她一笑：“裴婷，晚上我请客，一起去吧！”
　　她颇感意外，止住脚步，未置可否。
　　“裴大美女，汪哥升任咱们销售部主管了，经理刚宣布完！”小王讨好地在一旁帮腔。
　　“哦，那恭喜了！”裴婷勉强挤出一丝笑。
　　怪不得刚才“气球”语气欢快，原来新提拔了一位得力干将。裴婷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看来孙朋在施展“胡萝卜加大棒”手腕，这是要提一个，踢一个，恩威并施啊。
　　经理室的门虚掩着，裴婷刚敲两下，里面就传出一声轻快的“请进”。
　　见裴婷进来，孙朋等了很久一样从椅子上站起，劈头就是一句：“一会儿你去财务结一下帐，以后不用来公司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