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渐落》竺白

1、第1章

　　闷热的午后，商场里顾客稀疏。
　　裴婷是怀着无比悲愤的心情走进来的。就像跟自己置气一样，每次勾搭土豪失败，她都会逛一次商场。如果没记错，今年这已是她第8次因为这个原因迈进商场大门。
　　这些只想吃肉，不想擦嘴的渣男，你们有什么可傲骄的？不就是投胎时走了狗屎运吗！裴婷心里汹涌澎湃地狂喷，恨不得穿越回25年前回回炉，重新投一次胎。
　　购物疗法虽然老套，却蛮管用。她很快选中一条价格不菲的黛灰色长裙。当几十张粉色票子刷刷刷点出去，望着立时变瘪的钱包，裴婷心疼肉疼加蛋疼。那些刚才还噗噗冒烟的负面情绪，迅速被她以消费的方式消耗掉了。
　　坐视悲伤逆流成河可不是她的个性，在扑倒金龟婿的路上，化悲痛为力量，越挫越勇才是她的特点。导购包装衣服的空档，她拿出手机，在微信朋友圈里发布了最新恨嫁宣言：好白菜求拱，否则保质期将过！
　　还没等走出商场，手机就夸张地响起来。杜晓晓幸灾乐祸的声音穿云破雾而来：“裴大美女莫不是又失恋了？你自己就是搞销售的，应该晓得即将过期商品只能降价促销。烂白菜那是不值钱的！快说，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个靠谱的男朋友！”
　　这么快就看到了，裴婷真有点怀疑杜晓晓是不是分分钟在刷微信！
　　好吧，谁让她倒霉催的前几天刚跟这货炫耀完，说手头这个身家不菲的男人有意向她求婚。结果今天就撞到人家拥着小肚溜鼓不一定会武的女人满脸开花地逛街!
　　“喂，我从来没恋过，哪里谈得上失！”她发扬打不死的小强精神，口齿伶俐地反唇相讥，“促销的事，就不麻烦您老费心了，目前这棵白菜鲜得很！这世道，熙熙攘攘猪来猪往的，总能碰到愿意拱的那头——”
　　得瑟大劲会扭腰，走路太骚必摔跤。正对着手机哇啦得起劲儿，她突感前额碰到了什么弹性硬物，紧接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拉住她手臂。
　　光顾跟杜晓晓斗嘴，她撞进了一个男人怀里。清爽的男性气息瞬间弥散开来，裴婷一时脑洞大开。
　　电视剧里一般这种时候，倒霉女主总能撞到霸气侧漏、英俊潇洒、帅气多金的“男神”，然后两人上演一见钟情的戏码……
　　想至此，她赶忙心中默念要决，此时女主一定要表现得不解风情、慌张呆萌、娇羞可爱……她赶紧重新整理情绪，嘴角略带莫测弧度，尽量自然地露出慌张的小眼神，稍稍后退半步，抬头打量自己撞到的这位“男神”。
　　面前的男人高高瘦瘦，眉目清朗，的确是个帅哥。可惜的是，男人笑容灿烂，眼神温暖，一点也不霸气。晕！不霸气也就算了，衣着竟然如此随意，上身T恤衫，下身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更要命的是，这身行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低调奢华有品味的名牌。总之，这个男人身上毫无官二代、富二代、星二代的土豪气质！
　　裴婷大脑飞速旋转，眨眼便判断出她撞的这位“男神”毫无偶遇价值。沮丧之余，自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喂——，你怎么走路的？!”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先发制人。都说有理不在声高，可哪次泼妇骂街主动权不在大嗓门那边。
　　好心援手反被倒打一耙，男人却只望着她讶异一笑，仿佛走路不长眼的真是他自己。
　　切，长得帅又怎么样！diao丝男在裴婷眼里一律应被无视，腰包鼓的男人才是她垂涎的猎物。当然，如果又有钱长得又帅，则能直接刺激她肾上腺素剧增。遗憾的是，她饿虎扑食了N次，也未能扑倒这样的男人。

　　街上喧嚣鼎沸，裴婷于一片烽火狼烟中挤上返回公司的公交车。饿肚子洗桑拿，该省的省该花的花。钱包里已所剩无几，她不舍得再打车挥霍。
　　毕业三年，她已先后换过四份工作，一年半前才入职一家经销办公家具的公司跑销售。不想，她刚做出点眉目，却赶上了什么反几风。一些单位在建的新办公楼一律停建，好多已经入住的也进行了办公室合并腾让。她辛辛苦苦跑下来的那些办公桌椅销售单成了退单重灾区。
　　晚上有个重要饭局，涉及一笔几十万的单子。她已经连续几个月没完成销售指标了。近段时间，经理一见到她，脸拉得比驴脸都长。如果最后关头掉了这单生意，她大约只有卷铺盖滚蛋这一条溜光大道可走。
　　这笔数额不算太大却尤为重要的单子，裴婷已苦巴苦业跟进了一个多月。上午，客户那边终于打电话露了要下单的口风。她赶忙向经理汇报，安排了晚上这场饭局。
　　回到公司，经理孙朋正在到处找她，叮嘱她做好准备工作，最好趁热打铁，晚上哄着客户饭桌上把单子签了。
　　裴婷依言去办，先把打好的销售合同传真给客户一份，然后小心翼翼把合同放进自己包包里，又找出一支好用的签字笔塞进去。准备就绪，她起身回住处倒饬自己。
　　这间只有一厅一卧一厨的公寓是一年半前她刚做销售时租下的。当时收入尚可，她实在受不了母亲的唠叨，索性逃出家门图个耳根清静。
　　离晚宴时间还早，裴婷去卫生间洗了脸，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慢慢化妆。
　　她自信自己泥水匠的手艺还不错，一番拍水扑粉涂抹勾描过后，镜中那张脸已被她装修一新。眼影色润柔和，睫毛微微上翘，小巧的嘴唇鲜亮饱满。把头发压成波浪大卷，再换上新买的黛灰色长裙，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无比自恋地感叹：“没天理呀，这么好棵白菜怎么就遇不到识货的猪呢！”
　　没等她感叹完，手机响起。母亲语速快而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婷婷，你哥被警察抓走了……”

　　她火急火燎赶回家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生气，母亲救星一样抓住她唠叨。
　　裴婷的父亲是一所中学的图书管理员，还有两年退休，母亲一直赋闲在家。哥哥裴锋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儿，不甘心给资本家打工，却自己做什么赔什么，最近一次开的一家小公司刚刚倒闭。
　　耐着性子听母亲唠叨完，她已明白哥哥因何被抓。一个债主大义灭亲派自己老爹来讨债，结果裴锋与之发生争执，老头倒在她家门口报了警。
　　“警察说如果得不到对方谅解，就得拘留你哥15天，还得全额赔付人家医药费。医院那天杀的地方坑你没商量，要是人家住进医院不出来可咋办——”母亲急急地说。
　　“就你心眼长得歪歪，你儿子把人家那么大岁数的人打伤，还不许人家住院治疗了！”裴父沉声打断她，声音恨恨，“我看就该让那浑帐东西多蹲几天。”
　　母亲松开她，恼怒地转向沙发上的裴父：“伤得能有多重？你也看到了，锋儿就推搡了他几下。没见你这样当爹的，胳膊肘总往外拐！”
　　裴父推推近视镜，冷哼一声：“还不是把人家推倒在门口了！要是不欠人家钱，人家能找上门来吗！”
　　母亲反驳：“欠钱也不能派个糟老头子来要啊，这不摆明了想讹诈咱们吗……”
　　“行了，行了，你们别吵了！”裴婷脑袋有些大。这年头，老太太自己摔倒都没人敢扶，还敢在自家门口推倒老头？这个裴锋算得上敢于直面惨淡人生的真勇士了。“反正祸都闯下了，怕也没用。你们稍安勿躁，我去医院看看情况。”
　　“千万让他们跟警察说说，别拘留你哥呀……”裴母追在她身后大喊。
　　逃出家门，裴婷小心翼翼绕过楼道里堆放的各类储物筐、咸菜罐，成功万罐丛中过，片灰不沾身地下得楼来，打车直奔医院。
　　病房里，一个中年人正不紧不慢地给躺在床上的老头剥桔子。裴婷进屋刚表明身份，床上就传来老头高一声低一声的哼哼。
　　“看把我爹疼成什么样了，你哥也真下得去手！亏我当年信任他，把钱借给他，却落得这般下场。”中年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裴婷心想得了吧，要不是你忽悠他和你一起做生意又中途退出，哥哥何至血本无归。
　　她脸上却挂满同情，无比真诚歉意地开口：“真是委屈老人家了！让我哥在拘留所里多蹲几天，给您出出气，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动手。”
　　“还有下次？！”中年人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桔子，眉头皱起来，“这次伤得这么重，老人家都不知道要住多久医院呢！”
　　裴婷冲他嫣然一笑：“我看你最好别急，让老人家多住些日子。对了，下次你也不用去家里讨债，直接到法院起诉吧。我哥那家小公司里好像还有点破烂东西，怎么也值个万八千的。要是起诉晚了，没准儿法院判给别的债主了。”
　　说完，裴婷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这年头，杨白劳还怕你黄世仁不成！
　　医院门口，裴婷终于被中年人气喘吁吁追上。
　　“大妹子你别误会，裴锋是我小兄弟，我怎么忍心让他蹲拘留呢！”债主抹了把头上的汗，拿出一份还款合同递过来，“利息我就不要了，你看看这个，能把本钱尽快还我就成。”
　　裴婷扫了一眼债主手中的合同，为难地说：“那老人家住院的事——”
　　“好说，好说，检查完要是没什么大事，明天就出院。”
　　裴婷接过合同看了看，折起来放进包里：“大哥那麻烦你一会儿跟警察说一声，我哥今天晚上能回家的话，明天下午你去家里取钱。”
　　债主脸上立即绽开笑容，鸡啄米一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