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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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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孤身前来的严玖,女孩看了他好一会,本来戒备的眼神变得软化了些许:“他不管你了?”
严玖的脸仍然挂着笑容,眼角微红:“我们走吧。”他并不回答她的问题,不管是什么答案,说出来都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一直跟他隔着几米女孩终于走近他,笑得甜美:“你也被抛弃了啊,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是骗子,对吧?等我走了以后,你要记得今天的痛苦,别再轻易相信别人了。你看,你长这么大,谁真的相信过你呢?骗子,神经病,妖怪,被诅咒的孩子,这些词是不是都听过?既然真心都得不到回报,干嘛还要继续付出真心?你这个笨蛋,经历了这么多还能这么单纯,连我都有点替你难过了。”
严玖瞪圆了眼,只觉得对方简直就像是个会读心的女巫,把自己最不愿正视的伤疤全都暴露出来。“……不要再说了。”本来就不舒服的心更是像被人挤压了一般难受。
女孩看到他眼角积蓄的水汽,嘴角恶意的笑终于收敛了起来。“好吧好吧,开心点,你可要看好脚下的路,别把我们都带偏了。”
严玖低低地嗯了一声,攒成拳头的手冒出了汗。
到底要怎么去,他心里根本就没底,只是临睡前跟白狐狸讨论过,要从梦中寻找到黄泉路,就必须出现离魂。而上一回的离魂,却是不经意发生的事情。
或许,那个创造了梦境的桃花妖能助你一臂之力。这是狐狸唯一一的建议。
身旁的桃花灼灼开放,他轻轻扶上一根桃枝,低声请求:“既然你能帮我离魂,就再帮我一次好不好?我把你其他部分给找回来,虽然不一定能找齐,但至少不用让他们四散各地……”话音未落就吹起一阵大风,花瓣拂过他的脸颊,严玖被迷了眼,再次睁开的时候,一阵奇怪的抽离感让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腿软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躺在床上的分明是自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就像是死去一般。
他竟然从梦境中直接离魂。
“不要再回头。”白狐狸已经从床上跳下来,督促他,“就像上次那样,心无旁骛,跟着你的直觉走。”
“……再走前面就是阳台了。”严玖全身僵硬,每跨出一步都像是被人从后面硬推着。
“刀山火海你也要走过去,因为你是引路人,你的信念可以化为脚下的道路。”狐狸跟在后面,提防他回头看。
如果严玖能回头,就会看到一直跟在身后的女孩已经变回了原型。那身漂漂亮亮的打扮已经消失,她又恢复成了死时的样子。这幅恐怖的画面,严玖只要多看一眼就会失去仅存的勇气。
严玖并不知晓其中的奥妙,只以为回头是法术的禁忌,只能硬着头皮不断前行。
从阳台栏杆跨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头皮都在发麻,然而当想象中的下坠并没有出现时,他还是哆嗦着坚持了下去。
半空中时不时飘过几片桃花瓣,严玖压根没注意到。在精神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他终于发现了黑暗中一根极细极微弱的烟,远远地不知道飘向何方。
也许就是这个了吧。他根本没有任何自信,咽了下口水还是继续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他以为自己就要迷失在黑夜中时,终于看到那条熟悉的黑色河流。
只是在他们靠近河流的时候,眼前不知为何多出了一大片的浅滩,严玖试探了一下,发现泥泞中甚至有沼泽的存在。
“我们到了。”他故作轻松地安慰着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孩,结果这次回复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你快些走,我等不及了。”
“……走不了,前面是沼泽。”
一直跟在后面的狐狸好心地解释:“这是冤魂在黄泉路上的试炼之一,也可能是最后一关,你带她抄了近路,但迟早要受一次历练。这个我帮不了你,你好自为之。”
严玖一听,下意识想要追问,谁知扭头就看到那个全身腐烂的女孩,当即就吓得尖叫着跌坐在地上。
“我很难看么?”女孩已经看不清五官的脸蛋扭曲着,步步逼近。
“……不……不难看……”不要过来这四个字到了嘴边硬是被他憋成了安抚,看来他的求生本能已经远远超过了恐惧。
可白狐的身影已经消失,四周是一片死寂的草滩,清冷的月亮挂在天空,倒映在黑漆漆的水面上,映出沼泽里隐隐的白骨。
严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到现在,除了承诺,还有一份赌气在里面。当唯一的救命草消失的时候,严玖觉得自己被一层又一层的恐惧和孤单包围着,就像沉入了这条黑色的沼泽里,令人窒息。
“走啊?”女孩已经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能控制着不哭出来已经是他的进步,严玖全身发抖,僵硬地扭开头,愣愣地看着前面充满危险的沼泽。
“很害怕么?那为什么还要一个人来?” 女孩慢慢蹲下来,语气冷硬而尖刻:“一开始就跟我道歉不就好了?勉强自己的结果一点也没有比放弃要好,现在半途就放我下来,根本没有完成诺言。难怪对方不喜欢你,没有勇气又无法实现承诺的男人,不是废物是什么?”
严玖眼眶红了,他紧咬着下唇,身子抖得更厉害,可他手撑着地面,居然颤颤巍巍地又站了起来。
“……我带你过去。”他低声说着,并不看身后的女孩,佝偻着身子,一步步地朝那前面那片可怕的沼泽地走去。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可是被嫌弃,被放弃,被抛弃,他从来没觉得像今天这样难过。如果今天能过去,是不是将来当别人再骂自己废物的时候,他可以稍微不那么难受?
当沼泽淹没到脚踝的时候,他的后背猛地一沉,似乎是女孩骑到了他的背上。他下意识地托住了好几次差点滑下来的魂体,一深一浅地往前挪。
当他走到沼泽中央的时候,女孩猛地挣扎起来,双腿不停地摆动,似乎想要从他身上跳下来。“不要走!你居然在这里!我要杀了你!”女孩疯狂地喊着,似乎看到了谁。
严玖扭头看向她嘶吼的方向,发现什么都没有,然而眼角余光瞄到身旁水洼里的倒影时,冷汗都下来了。原来水洼映出了各种他认识的,已经去世的人的脸。
女孩挣扎着要跳进沼泽里,严玖猜到这些可能都是幻象,哪敢放开她,只能死死地抓住,更加努力地往前跑。
沼泽已经淹没到他的膝盖,连站稳都有点困难,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一鼓作气冲到忘川河岸边,却被突然从泥里窜出来的骷髅给吓得散了气,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劈开朝自己伸来的骷髅手,严玖再次提上一口气,继续前冲。
说不清遇到了多少浮尸,多少骷髅,多少幻影,当严玖终于抵达岸边的时候,他已经完全脱力,瘫倒在地上,任由女孩催促也动弹不得。
这时候,他脚边陆续有森森白骨从黑色柔软的泥土中拱出来,白骨被长满了棘刺的荆条缠绕,没用多少时间,严玖周围就全部长满了这些可怖的荆棘丛。
严玖感觉到女孩已经跳下来,走到了这片荆棘铺就的地毯上。
“我到了,我到了……”女孩喃喃低语,抛下严玖就径直朝前走。
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年眼睁睁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想要告别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都觉得自己可能回不去的时候,远处竟慢慢飘来一排纸灯笼。
“你怎么在这里?”白色的鞋子在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再往上点,是华丽的绣纹,来人的声音阴森森冷冰冰,但又有些熟悉。
严玖被逼近的寒气给冷得打了个寒颤,但他已经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只剩下一个白点的鬼影。
“一个非正常死亡的游魂找不到黄泉路很正常,竟让你独自引路到忘川河边,你不自量力就算了,她未经磨练,身上怨气难散,即使要投胎也得在地狱等待许久。”白无常无奈地看着始终瘫在地上的少年,弯下腰将他从地上抱起来,“净给我添麻烦,早跟你说让你学法术,不听,你那难缠的外婆也是,以为不学就可以躲开了么?”
“不许说我的外婆……”严玖有气无力却坚决地抗议,“她都是为了我好。”
如果不是她,自己哪里会有一个的安静幸福的童年?
害怕的时候可以放肆地在她怀里痛哭,孤单的时候可以尽情地在她怀里撒娇,即使是在那条黑河上划船,也都是快乐的记忆。
她让他面对恐惧和恶意的时间推迟了好多年。
白无常嘀咕着“方家人就是麻烦”,竟带着他一路回到了严家。
白狐一直守在他的身体旁,看到被白无常抱在怀中的少年,愣了愣:“他受伤了?”
“你还要在这里呆多久?”白无常答非所问。床上的少年魂魄归体就陷入了沉睡中,一鬼一狐对视半天,最后狐狸才回答:“他都没赶我,你急什么?”
“一个千年狐仙留在引路人的家中,实在容易让人想歪。”
“呵呵,别说我现在法力不足,就算我法力恢复了,也不想收这么个没用的小东西做侍童。”白狐说这话的时候,哪还有一丝平时在严玖面前表现的呆萌,“等我伤好了就会离开,现在不过是想看看这一代的引路人是什么样子。”
“这一代引路人确实值得观察,”白无常看着严玖额头上渐渐消失的桃花印,端详了一会,似笑非笑道:“胆小如鼠,偏偏最能招惹东西。”
他们默默地看着严玖紧闭的双眼里不停地流出眼泪,直到枕头都打湿了,人仍未醒来。
“他尽力了。”白狐难得放缓了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