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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华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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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朝庆历,三十七年冬。
那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是父王四十五岁的生辰。
也恰好,是她的生辰。
大年之际,冬雪纷飞。宫内张灯结彩,重檐都染上红结花的喜庆。
盛世之景,普天同庆。
她喜欢飞雪的肆意,一夜间就能倾覆整片大地。白雪皑皑,纯洁透净。
透过牢中冷寒的铁窗口,她依稀能看到那个身影。
欢快的在雪地里打滚,小小的个子闹的欢腾。宫人奴婢都面色担忧的护在周围,既怕她不小心摔倒,又怕扰了她的兴致被责骂。
笑声清脆稚嫩,荡漾在整个后殿景院。
雪又开始下了,飘絮般被风吹进牢底,被她用指尖接着,迅速消融在她手上仅存的温度中。
即使是如今,她也依旧喜欢雪天。
孤傲寒冷,像她出生起就高高在上的身份。
而那天,是母后将她从雪地里拉了出来。
“婉容。”女子柔和面容清晰,温柔的抱起她,拂去飘落在她面颊上的雪花,“宫殿外边儿天寒地冻,你就这般没规矩的跑来跑去,也不怕在雪地里摔着。”
没有责怪之意的牵挂,让幼小的她糯声做了个鬼脸。才端着仪容,尊回道:“婉容知晓了,母后。”
母后很宠爱她。
父皇赐下来玛瑙珠串,本是让内侍做成项链。
那样红亮颜色,比珍珠更光泽,比翠玉更张扬,比金银更内敛尊华。
瞬间就晃了她的神,她盯着那宛如朱砂般的红,火红似焰般,能灼热整个冬。
母后笑着的说她年纪小,就知道盯着好东西不撒眼。就将那串本该做成项链的玛瑙,做成两串手珠子。
一大一小两串,戴在她的右手和母后的左手上。
即使如今牢房中的夜寒,她也不觉。
手腕上的玛瑙手链,灼灼如火,看一眼就能燃起她的血液。
齐凌掌夏国权势,如日中天。她在动手筹谋之际,就曾料想过输赢。
她赢,虽不可能兴复旧朝,却是毕生所求。
她输,成王败寇尽有时,是宿命。
她身上,依旧有淡淡的香气。
虽在牢狱中,淡去很多。
母后爱香,独调之香气,弥漫整个寝宫。
时而令人心驰神往,时而令人安宁静神,心醉神怡,仿若醉入花海之中。
香烟袅袅,从鎏金花纹的香炉中升起。
她自小便闻惯了,各样的异香。
后宫中的女子争艳,都是为了父王的恩宠,她当时年幼,却看的清楚。
可母后调香,却从来不是用来取悦父王,因为母后从不曾在父王面前点燃过香料。
也许是因为,父王并不常来。
她疑惑,在六岁那年,就得了个男子薄情寡性的答案。
她当时不懂,却愣在原地半响。
然后有一日,母后突然告诉她,她的亲事定下来了。
“婉容。”那日,母后牵起她的手叮嘱着,“永昌候府的夫人,和其公子前来拜宫觐见。你随母后一同去,可不要像往日那般皮。一定要将团扇遮面,不可让外男见你到的容貌。你是公主,必然要比寻常闺秀,更高贵矜持。”
她那时,手中玩转着各种色彩鲜艳的团扇,图案从君子兰、秋菊图、清竹孤月到冬日傲雪红梅,仕女图花卉图各一。
忽的听见母后话中意,她并不懂。只是听到有外男进宫,她有几分疑惑,“母后?”
“王上疼惜你,却又怕耽搁你。”母后抱着她,轻言细语,“所以选了永昌侯府。”
那时她九岁,对面十二岁的少年,清俊目秀,眉若画。
她遮着蝶戏牡丹的团扇,露出双眸盯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他愣过神后,拿起凭几上的青瓷杯饮茶,挡着他从耳根子到脸颊的蹿红。
而母后和永昌侯府的夫人,轻言细语的谈话声透过屏风,伴着母后宫中特有的袅袅清香传来。
“听说这孩子,被周庄老先生收入门下?”母后的声音,关怀的询问。
“有幸得过周老先生指点功课,让王后娘娘见笑了。”那位端庄从容的夫人,便是十二少年的娘亲。
母后听这回话,却是笑出声来,“侯夫人何必谦逊?本宫听闻周老先生,赞侯府长房公子才思敏捷。甚至将这孩子成年后的字,都取好了?”
“是周老先生倚重,取了个平步青云的寓头。”夫人回话,尊卑分明行罪礼,“青云二字,小儿担待不起,是周老先生在府上多吃了两杯酒,随意之言罢了。望王后娘娘,莫要放在心上……”
“这件事知晓的人不多,本宫只是恰巧听闻。”母后的身影想侯府夫人扶起,似是安抚的道:“因着华安,也是随意问问,侯夫人忧心太重,过于惶恐了。”
而五年后,永昌侯府谋逆,全府家仆问斩。
念在永昌侯爷事主忠心,却包庇幼弟,全家流放远沙。其二房举发有功,加官继爵。
华安公主与永昌侯爷三公子的婚事,自然作罢。
母后一脸愧疚的看着她,蹲下身来,一双温和的眼望宽慰她,“婉容已经十四了,应该明白很多事理,内宫前朝牵扯一片,没有你父王的宠爱,谁也活不下去。”
从此之后,母后就憔悴起来。
开始卧病在床榻之上,药罐不离身。
母后临走之际,刚好是齐凌从远沙开始崛起之初,兵荒马乱。
那一天,殿中香郁味浓至最深。
母后瞑目前看着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
如今时过境迁,她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她,刻意忘了。
父王在王宫之中,却依旧夜夜笙歌,酒肉临池不顾百姓死活。
但为何,他有那么大的权力?
她坐在庭院中的榕树下,想了一夜。
其实她应该早就明白,因为他是王。
因为他想。
就能掌控他人生死。
一夜之中,她想通了很多事。
母后的嫡子夭折,她的王长兄逝去后,她就是唯一的嫡出。
王后所出的孩子,应该生来就是为了继承大统。
她便是个女儿身,又为何不能像男儿一样顶天立地?
继位天下,从那一刻起,成为她的野心。
深深的隐藏着心中渴望,直到她从讲师那里,听闻一种禁术。
能将人心中所想的欲望,无限的放大引诱出来。
利用旁物当媒介,在中术人进入迷幻后,让一个人的脑海中,形成一个念头。
中术人心底最渴望的所求是因,施术人种下的念头是果。
她收集书籍,钻研了三年而成。最后用眼睛当做媒介,对视之中,将此术用在了父王身上。
看着父王越发多疑,越发不信任任何事情,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体里,是不是有另一个人掌控着!
直到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直到杀孽无数,百姓造反。
直到父王最终…将玉玺交给她保管……
即使这王朝被父王折腾的面目全非,但她大业已成!
但在眼看就要成功之际,齐凌却发兵造反,直攻王宫而来。
蛰伏多年,功亏一篑!让她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齐凌在王殿之中,问父王生母之事,是她先前蛊惑父王袖中藏刀,直刺齐凌的心脉!
但齐凌没有死,屠杀宗室上下,正殿宫中燃起大火。
旧王朝一把火,本该将一切都烧尽。
可她却活了下来。
如今,宛若她四年前未见齐凌,他将她擒获后,她说的第一句话,“你以为,你真的赢了么?”
齐凌是个怎样的人,她第一眼见他,是躲在王座屏风后。
冷血无情,刀剑之间,人头落地。
能跟在齐凌身边的姑娘,就显得太不同了。
她设下所有局,怕齐凌死不掉。更怕这位姑娘,会安然无恙!
所以望向那双坚韧的眼眸,种下念头。
杀了齐凌!!
不管她内心所求何事,只要她能活下来,都会为自己编造出一个既荒谬又实际的理由,所为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杀了齐凌!
而她齐婉容的目的,仿若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就是让齐凌死,或是生不如死!
芳意居的局,她只想要师青云死。
她想让齐凌,看着自己身边拥护他的人,一一毙命!
然而…师青云却安稳的从芳意居中走了出来。
开始查她的源头,对她步步紧逼!
封华出使江关,一去一个多月,最后活着回来了。
天山军资处、王宫遭袭、牢房刑狱囚犯、户部粮仓。四方出事,齐凌却不曾派封御前去任何一个地方。
封御因此,逃过一劫。
而封云征战前锋领兵多年,警惕非常,她本是想将此人缠到最后。
但如今被囚,她手中只有一个封月了。
她不懂她为何会败,方方面面她都想到了,却又为何会被关在这里,齐凌却依旧安好!
师青云来地牢之中,在她预料之中。如今物是人非,二十年前的光阴,早就被时间苍白了。
而他说的话,她根本就不相信!
她只能是嫡出,她若不是嫡出…她又怎么可能不是嫡出?!
半响过去,她跪坐在冰冷的地牢石板上,宛若冬日掉入冰河之中,凉意嵌骨的冷寒之意,侵刻骨中。
齐凌放过她,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妹?
她若是柔美人的孩子。
那母后,便只有一个嫡子,是她早早就夭折了的王长兄。
她看着师青云,缓缓道出药膏之事。
看他仓促离开的背影,她笑了,“这位姑娘死了,对你们而言,才是最好不过。”
整个牢房中又寂静了下来,只剩下她身上的清香,散发着独特的味道。
一如记忆以来,母后亲手调制的殿中香。
手腕上鲜红的玛瑙似血,映出她眸中的神情。
她对父王施术,对那位姑娘施术。
那当初,有没有谁,对她…施过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