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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卷十七 官子(一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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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顾名思义,是专门关押皇帝钦定的要犯的监狱,隶属锦衣卫镇抚司管理。
在这里,审讯不受正常司法程序的制约,而只对皇帝负责。既然只有皇帝认为有罪的人才会入诏狱,镇抚司便可以依据皇帝的意图自行对犯人逮捕、刑讯和处决。所以自大业成祖以来,历任镇抚使皆是皇帝亲信,常在皇帝授意下对犯人进行秘密处理,是为大业政治最黑暗恐怖的深渊。
冯绍民为相时,选用正直清廉的儒将黄宁为镇抚使,诏狱一时蜕变为协助五城兵马司管理京城治安的特殊监狱;国师擅权时,派亲信于兴林接任镇抚使,把诏狱打造为关押反对欲仙帮官员的政治监狱;即到国师倒台,于兴林被判秋后处决,张绍民才选任与素贞李兆廷同科的窦玉谦接掌诏狱。
张绍民和李兆廷为让国师及欲仙帮的恶行昭于天下,对欲仙帮一派官员及帮徒的审理判罪工作都由三法司严格按照司法程序进行,一时诏狱倒是空了下来,犯人寥寥。
虽说是向阳的牢房,却也难掩的空气中的阴闷和潮湿;虽说是新换的干草,却也遮不住墙壁和刑架上斑驳的血迹。素贞抚摸着墙角处长出的青苔,不知过去的二百余年间,有多少英魂或是恶灵在这里受尽屈辱和折磨,殒命后仅被一张草席包裹,匆匆埋葬。
她这一生,以女子之身、书生意气纵横捭阖了整个天下,却终究还是误了另一个女人的心,此番身后若是能有一张干净的草席裹身,也算是老皇帝对自己最后的眷顾了。
牢房外微有脚步声传来,继而出现的是老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吴卓。
吴卓从铸铁栏杆的空隙塞入了干净的笔墨纸砚,“驸马爷,老奴奉皇上之命为您送来这些,您应该知道要写什么。”
素贞谦和的笑笑,走到铸铁栏杆边接过了吴卓递来的文房四宝,虔诚的铺展到地上,倒了些清水,开始缓缓研墨。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遂会及今上,各还本道。愿殿下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蛾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臣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素贞写得缓慢而认真,末了在落款处工整的签下了“冯绍民”三个小字,自嘲的笑了一笑,捧起来便要交给等候在铁栏外的吴公公。
可接走休书的却是另外一双手,一双素贞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手,风一般的出现在牢房的铁栏外,抢过休书未及看上一眼便撕了个粉碎。
素贞摇头叹息了一声,背过身去重新在地上展开了一张白纸,提起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荡着。
天香的泪水疾速的流了出来,愤然的拉扯着诏狱铸铁的栏杆,“冯绍民!你回头看看我,你再写我还会撕,你写多少我便撕多少!”
素贞正在下笔的右手一顿,“夫妇”的“夫”字霎时被墨迹污损,变成一团黑墨。
天香的眼泪已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可遏制,冲着站在身边的吴卓怒喝,“滚!本公主不想看见你,带着你手下的所有狗奴才滚得远远的!”
吴卓看了眼纹丝不动的驸马爷,对天香连声唱诺的退了出去。
“何必呢。”素贞声音冷淡,心却抑制不住的颤抖。
天香泪流满面的脸上却突然绽出了微笑,对着那个看似冷淡的背影,自顾的开始喃喃,“你知道我回房后想和你说什么吗?我早从那次踏青之后就猜到你是个女人,我想告诉你无论你是男是女,你都是我的驸马,我爱的人。”
“即便你爱我也没有用了,如今我罪犯欺君,也算是恶有恶报了。”素贞缓缓地闭上双眼,想抑制住眼底的潮湿化作泪水流下,平静的说,“更何况我一直都是在利用你。”
“不,你没有错。若不是当初父皇逼你嫁给东方胜,根本就不会有假凤虚凰的女驸马。你是女人又如何,你做到了天底下无数男人做不到的事,你惩处了东方侯和王公公、斗败了欲仙帮,你于父皇、于天下百姓,都只有功无过!冯素贞,我爱你!我根本不在乎你是谁,你不要企图用死亡甩开我,因为我知道,只要你不想死,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杀死你!”天香的声音有些激动,却是渐渐停止了哽咽,显得越发笃定。
素贞张开酸涩的眼睛,惨然一笑,“你还真是天真啊,你爱我我就一定要爱你吗?你父皇没有告诉你吗?我的真名叫东方成瑶,是当年简文帝的后裔,我和绍仁的生身父母便是在十九年前被你父皇残忍杀害。我进京赶考本就是要为父母报仇,娶了你更是为了报复你父皇。我是真的在利用你,不但在仕途上一帆风顺,更是轻易的就能够接近老皇帝,啧啧,只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成功杀了那个老糊涂啊!”
天香显然为素贞这番话语中的信息量之大感到震惊,呼吸都变得粗重短促,呆立在铁栏外不停的摇晃着脑袋,“不……不会的,你是个好人,不会利用我。你明明是爱我的,你几次吻过我,还称我为贤妻,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的美好……”
“呵,我只是在哄你做梦而已,如今梦早该醒了。且不说女子之间的相吻让我觉得别扭,每次将仇人的女儿拥在怀里,我都恨不得换一身的皮肉。”素贞强忍住内心的痛楚,紧握的左拳已是快把冰凉的地砖砸出坑来,尽量让自己发出的声音显得冰冷而无情。
天香的确感到了彻骨的冰冷,抱紧双臂瑟缩在一起也无法感到丝毫温暖,就在昨日,自己如果在这个人面前抱起双臂,一定会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拢着自己,可今天,梦已经醒了,不,是梦已经碎了。
圆睁的双眸还是写着满满的不愿相信,天香颤抖着脚步往牢房外走去,她想寻到有阳光的地方,可以化开这一身的寒冷,消化掉刚才冯素贞那般决绝的话语。
难道她,真的一直都不是一个好人;难道她对自己,真的一直都是肮脏的利用和欺骗?
许久以后,素贞才重新提起笔来,却是睁着眼睛都能看见天香挥之不去的伤心身影。
天香,就恨了我吧,带着对我的恨去开始你新的生活。
守在诏狱外的吴卓看到天香魂不守舍的走了出来,小步前趋着跟了上去,“公主,您是要回府还是去见皇上,老奴派人送你。”
天香依旧抱紧双臂,即便阳光也不能给她带来丝毫的温暖,木然的冲吴卓摇了摇头,“她……真的刺杀了父皇?”
吴卓有些痛惜的点了点头,“驸马爷的袖子里的确藏着把匕首,幸而皇上及时打碎了茶杯,大批御前侍卫赶到才没有酿成大祸。”
天香只觉自己身上的寒冷又重了一层,何苦多问这一句,再一次确认也不过是给自己的伤口上撒些盐罢了。
挥退了吴卓和相送的几个小太监,天香麻木的朝前走着,却看到了诏狱外巷子的拐角里一个头戴黑纱斗笠的绿衣女子似在等待自己。
那女子走到天香身边擎住了她,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裹到天香身上,扶天香同上了一匹马,向城外疾驰而去。
被林汐一直带到漭青山草庐的酒窖旁,天香始终一言不发。
林汐把天香从马上接下来坐到地上,才把头上的黑纱斗笠掀去,下到地窖中取了两坛酒上来,摆到天香面前启了。
“坛高三尺酒一尺,去尽酒魂存酒魄。先生虽不懂酒,这话却说得实在不错。”一向少言的林汐难得的自说自话,倒了一碗酒自己喝了,紧接着又端了一碗到天香面前,在她身边坐下,缓缓说,“我知道驸马同你说了什么,而且她事先和我串通好了,让我用和她一样的说辞欺骗你。”
“欺骗?”天香的目光一亮,心中有一丝的窃喜,盯着林汐端起的酒碗,“你是说,她刚刚在诏狱里和我说的,都是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