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什么都看不见 ...
-
林君骞这样的人物，至今已到晚年，回首细数遭受到的境遇怎么说都也算得上是戎马一生。再苦再痛也不是没尝过，此般峥嵘岁月里这样的挺拔起来的人物，现如今竟也有了叫自己无能为力的事。
本以为这场面至多至少都还要再过上些日子才会在自己眼前出现的，这次真是有些想不到了，他们前脚刚到，他就站在自己跟前了。
这憔悴失魂的模样，做父亲的真的也是第一次看到。
一个是自己的儿子，一个是她交予自己要万分珍爱的丫头。
怎么办呢？这年轻人情情爱爱的事情。
“坐吧。”
时值黄昏，朝山上这个时候落日余晖也全都透着各处可透的地方全都洒进了室里，落眼处都是辉煌。
时景也正是应着人，父子两个，一个辉煌了一生，一个正是辉煌着。
几上水壶响出了翻滚的声音，一套经年因茶而瑞泽的茶具端端摆放着，林君骞瞧了眼正对面的儿子，虚吐出一口气，道：“泡壶茶吧。”
林瑾深此刻不会拒绝，依言用滚水将茶具一一烫过，再入普洱，第一泡，第二泡，清泽褐红的茶水倾入茶海，再斟入茶杯，请到林君骞面前。
林君骞看下来，至茶入得口中后，终是看着他摇了摇头。“比不得鸳鸳泡的，相差甚远。可能是今日这水不是她亲自去取来的山泉水的缘故，也可能是她较之于你用心得太多了。”
林瑾深半垂着眼听着这些话，眸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这次来还想从我这里把人带回去？”林君骞拿起茶夹将手边那一壶刚泡开的普洱揭开了壶盖，一倾手将里面的茶叶通通倒了出来。看了眼，不禁长叹口气，“可惜了这上好的普洱，因你的手拙，也因你的不用心，这本来是极品的茶叶至终结束的时候连茶色都还是浓的。这叫什么来着？对了，中国老祖宗有句古话，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了，有眼不识珠光彩，偏当陋石摧砸之。三个字就是，不识货。”
茶以喻人，茶道即人生。话里藏着的意思，狠则狠，却也是最真。
林君骞说完这一席话，看他还是端坐着，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也知道他是心意坚定的了，可是他也没有忘记昨天看到丫头时那副揪人心肝的模样，都是谁的杰作啊，不就是这人么？林君骞不会放了，上次是输他是因为他是父亲，这次再输说不好就是丫头的命了。于是他对他道：“这次我是接她回来了，下次呢？下次保不齐是我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林瑾深，回去吧。丫头不欠你，你莫要再缠。”
这些话他没有一句是可以反驳的，没有一句，全都是在理的，全都是应该的。拳头握了又握，终是看着林君骞言语凄苍道出恳求：“我只见她一面，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对自己又是怎么样的态度呢？
最后一次见到她，她悠悠转醒看见了他，却是最惊慌的模样。
他想见她，一刻都不能等，可是他却又怕见到她，怕一些事情她亲口说出来，比如她爱他，比如她不再爱他。
林瑾深坐在那里看着那壶被自己泡坏的茶，心头窒闷怔然全都是挣扎苦楚的神色，浓的藏也没有能力藏。
林君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终还是退了一步，“既然这样，那你就在这等医生出来听听他说鸳鸳是什么样的情况吧。”
医生？她生病了？！
林瑾深一个恍惚间心痛难当，面上又溃败一层。
林君骞将他最初惊讶看在眼里，终是忍不住骂了：“你简直混账！鸳鸳成了什么样你看不到吗？好好的一个人你真是要往死里弄啊！你仔细想过没有你长了她近十岁啊，她只是个女孩子啊！你把她当成什么，这短短一个月你究竟是做了什么？！她竟成了这副模样！”说到后来林君骞情到激处都有些哽咽。
林君骞也是没有料到道自己如今这把年纪竟然将这已然而立从不需要自己插手的儿子骂到哑口无言，满面的灰败，说一句就白上一分的地步。
林君骞忽得意识到，他是在走自己的老路啊！
不知他现在醒是没醒，若再不清醒，怕真的散尽权财也买不来一颗后悔药。
她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坐在床头，身上裹着一方被角，脸埋在自己的膝上，像是一个静置的娃娃，想着自己的事情。
林瑾深在房门口不知徘徊了多久，才敢拧开门把。看到的是这么一幅画面，隐隐间他有一种极不好的感觉，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即将扼住他的喉口，让他无法喘息。
刚才医生的话此刻反复在脑间，林瑾深心绞得冷汗一层一层的出。“情况不好，这身体一下子被掏空了，亏得太厉害了。以后养好了，怕也是会较之以前虚弱不少的。还有啊，小姐情绪很是低沉，甚至有些自我封闭，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让她尽快开朗些，再者加之些心理辅导吧。”
他小心翼翼得向床头的她靠近，短短几步路，他的整个后背全都是粘腻的汗。
她还是没有动作，她在想些什么呢？
他试着张了张口，好几次才能模模糊糊发出这个音，有些沙哑，可是很轻很轻。“鸳鸳？”
她却是听到了，好像一只惊弓之鸟，仓惶得抬头后一声惊叫，手足慌乱得摸索着便挨着床沿整个人就这样翻落下去。
林瑾深吓得心脏骤停，三两步跨至床头要去将她搂在怀里抱起来。她的衣服肩头和小腿处因动作被露出来，这么点点的肌肤上还是昨夜的前夜的甚至更久之前他对她施暴时留下的深深浅浅惨不忍睹的痕迹，这一刻真的是有人扼住他的喉咙，他喘息困难，可是这人不是别人，就是他林瑾深自己。
他手忙脚乱要去将她滑落的被子重新裹回到她身上去，怕她着了凉。她却更着急更慌乱，不停得瑟缩不停得往后退却来逃避他。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一时间肝肠寸断犹不为过，嘴唇都不自觉得颤抖起来，哆哆嗦嗦得叫她的名字想要抚慰她：“鸳鸳，鸳鸳……你怎么了？别吓我，别吓我……对不起……对不起……”
路鸳礼听得出来的，她怎么会听不出来这是谁的的声音，他到底还是跟来了，她想看清楚他的脸，想看他脸上知道她卑微喜欢他那么多年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可是眼前的一片黑暗，真的叫她害怕了，她为什么会突然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刚刚还看得见的，刚刚还可以的……
她不断得脱离他的手掌，潜意识里她开始害怕他的触碰。她拼命得想看见一丁点东西，可是什么也没有，连昨日在林君骞面前刚醒来时模糊的轮廓都没有了。终于，这样巨大的恐慌她再也无法承受住，眼泪从眼眶里汹涌而出，伴着无望的哭声，一直一直向后缩着着身体。“你别碰我，别碰我，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眼睛瞎掉了……瞎了……”
她……她在说什么？她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
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结冰封，林瑾深的下颚都在颤颤发着抖，全部得神思都徘徊在她的那句什么都看不见上。
他不敢相信得去看她的那双漂亮极了的眼睛，可是……可是此时此刻她空空洞洞的，毫无光彩，没有聚焦。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别怕……别怕……我们找医生来……来……我们找医生来……”今生最狼狈最无措全都在今天，他哪里还有睥睨天下，不苟言笑的模样。他急急得扑到她身边，不顾她剧烈的挣扎把她揽在怀里，慌乱得把她的衣服整理好。
路鸳礼此刻看不到，他林瑾深那双从未对她有过好颜色的灰眸里，满是至深惶惶凝成的眼泪，急急忙忙得一滴一滴得往下掉。
连夜有从瑞士赶来的医科专家，会诊结果是：左颊因外力创伤，早在四年前左耳就已经失聪。现在的双目视力障碍是因为连日来心理连续遭受到的重荷以及也包括外力重创导致她下意识得自我封闭，视神经短暂或长久的受损。
外力重创，四年前，那一个巴掌，导致左耳失聪……
心理重荷，连日来，那不止一个巴掌，不止一次施暴，不止一次言语折辱，导致双目失明……
呵……林瑾深，你怎么不去死，你究竟是对她做了些什么？
“是一定有……治愈的可能的吧？”
“这个……左耳失聪已经太久了，并没有恢复听力的可能了。”
“眼睛，眼睛呢？！她一定不可以看不见，她也是个医生，她很出色很了不起，她不会一直看不见的。”
“林先生，您不要激动，先放开我。”
“我他妈要你说她的眼睛不会瞎，你们会治好的！快说！”
“咳……我不能说假话，林先生。恢复视力不是没有可能的，这全看病人自己的心态，她的视力障碍大部分原因是在于她的心理问题，不要让她在这样负面情绪下生活，这样可能一辈子无法视物。”
“滚！！都给我滚！”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什么都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