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酥娘》彩虹初霁

32、三十二、避胁迫柔奴离家

　　六月季夏，艳阳高照，炙热的阳光之下，仿佛所有的阴霾都被蒸发殆尽。柔奴的生活似乎也恢复到了与王巩重逢之前，陈家医馆的女医娘子还是那样温柔地为贫困妇女和孩子看义诊，只除了再难见到她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这两月来，赵頵没再来过医馆，柔奴以为他上次被惹恼了，定是不愿意再理她了。虽然觉得很抱歉，但也松了一口气。若赵頵就此放弃了娶她的想法，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却不知气急的赵頵冲动之下做出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最终几乎让他遗憾终生。

　　某天，医馆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小病人，六七岁年纪，粉雕玉琢地一个小男孩，精致的装扮，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这样的孩子就算是看病，也该是由家丁来请大夫到家里去的，他却一个人出现在医馆，怎不让人觉得奇怪？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柔奴面前，略显羞涩地问道，“姐姐就是看义诊的女医吗？你能帮我看看伤吗？”

　　柔奴几乎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么可爱的小孩子，温柔笑道，“好啊，你怎么了？”
　　小男孩羞红了脸，“我们能去里面吗？这人多，我不好意思。”

　　柔奴笑了笑，领着他到了内堂。小男孩退下自己的上衣，那雪白的后背上，深浅不一的红痕交错一片，煞是触目，只把柔奴都惊住了。

　　回过神，连忙取来消肿祛瘀的药膏，轻轻地给他擦揉。小男孩羞得脸色红红的，又微蹙着眉头，似乎在忍着疼痛。

　　柔奴心中不忍，便与他说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是调皮被长辈责罚了吗？”那红痕看着像戒尺留下的，柔奴心下疑惑，犯了多大的错，舍得这样打孩子？

　　“不是。妹妹惹怒了母亲，我为了保护妹妹才挨打的。”小孩子特有的软软糯糯的声音，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小小的傲娇，就好像自己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哥哥，是个能保护妹妹的小英雄。

　　柔奴笑着应和道，“真是个好哥哥呢！为什么不请人到家里去看伤呢？”
　　“若是请了大夫到家里看伤，被祖母知道了，她会伤心的。”

　　柔奴心中触动，这孩子怕是不想让祖母和母亲间有矛盾吧？柔声赞道，“真是个懂事孝顺的好孩子！你是自己来的吗？”

　　“是先生带我来的。先生带我来拜访附近的一位朋友，说这里有一位专门为小孩看病的女医，就让我过来看伤。”

　　柔奴擦好了药，帮他整理好衣衫，又将那一小盒药膏递给他。“呐，这个送给你，回家后让身边服侍的人每晚给你擦一次，用不上二三天就会好了。”

　　“嗯。谢谢姐姐！”小男孩接过药膏收好，又满脸羞愧地喃喃问道，“真的不用付诊金和药费吗？虽然我身上没钱，可我好像也不算贫困的小孩。”

　　柔奴被他逗乐了，忍不住拍拍他的小脸蛋儿，“不用！小孩子都不用付药费，何况像你这么乖，姐姐喜欢还来不及呢！”

　　小男孩又羞红了脸，甜甜道，“姐姐真好！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还像娘一样温柔！”

　　柔奴注意到孩子用词的不同，心下暗叹，大家族果然是非多，这是妾生的儿子被正妻责罚了吗？不由叮嘱道，“你也是个好孩子。以后要小心，别再惹母亲生气，要保护妹妹，也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小男孩用力点点头，又甜甜地道了声再见才离去。柔奴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心下却感触良多。做娘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受苦却帮不上忙，会是什么心情？何苦为妾？何苦！

　　在柔奴在医馆里忙忙碌碌的时候，陈太医却私下叫了陈旭到后院，交代一些事情。

　　“旭儿啊，咱家的医馆可能要开不下去了。有一位老朋友给我捎了信儿，说是乐安郡王放话要收了咱家的行医资格。”

　　陈旭不屑道，“他是想以此为要挟迫使妹妹嫁给他？哼，果然是天皇贵胄，平时说得再好听，到最后还不是仗势欺人！”

　　陈太医沉声道，“不必管他是怎么想的。爹爹打算关了医馆后，就带着你娘和柔儿回乡下去。你和你媳妇商量一下，是跟着爹爹还是去你岳丈家的医馆，都随你们。”

　　陈旭毫不犹豫地回道，“我随爹娘一起。”
　　陈太医叮嘱道，“还是和你媳妇商量一下，别让人家太为难。还有，这事先不要让柔儿知道。”

　　父子二人说定，便又没事人一般继续回医馆里忙碌。却不成想，想瞒住的事情，当天晚上就被柔奴知道了。

　　那日晚饭后，柔奴本想去逗巧儿玩一会，却恰巧听到了陈旭和柏氏的对话。
　　柏氏很是急迫地提声问道，“这么说，咱家的医馆开不成了？”

　　一句话让柔奴震惊不已，把她定在屋外仔细地听了下去。
　　只听柏氏抱怨道，“我就想不明白了，那个王爷有什么不好，有权有势，又年轻，还对她一往情深的，妹妹为什么就不愿意嫁给他？”

　　陈旭沉声道，“不管他好不好，我只知道，既然他不是妹妹心中的人，就不该逼迫她。若换成你是妹妹，你会愿意这样嫁给一个强迫自己的人吗？”

　　柏氏哼道，“我不知道，我又没像她一样爱得死去活来过！我十四岁就与你定了亲，也没见过面，那时候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现在不也一样过得很好吗？你不觉得你们全家都太宠着她了吗？过年时准备新衣饰，给她备下的都是最好的，连娘用的都比不上。我那时候就觉得太过了！”

　　柏氏的情绪有些激动，陈旭一边安抚她，一边帮着解释，“妹妹一个姑娘家，自然该用鲜艳的，再说那时候不是还要去拜见王家老太君吗？怎能寒酸！”

　　柏氏又怨声道，“好，那个就不算了。药膳总是给我准备的吧，她为什么还总是跟着吃？”
　　陈旭被她逗乐了，“说的什么话，怎生那般小气！你一个人吃得了那么多？再说十女九寒，妹妹用些也是有好处的。”

　　柏氏却被气哭了，“你就会帮她说话！那这医馆总是我们的吧？成亲时帖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属于我们的财产，现在也因为她没有了，难道我就不委屈吗？你是只把她当妹妹吗？亲哥哥又有几个能像你这样的？”

　　陈旭见媳妇哭了，急忙哄到，“好啦，好啦，你哭的什么！又说的什么胡话？柔儿自然只是妹妹，她自小受了那么多苦，家里人多疼一些也是应该的。你放心好了，我就算在乡下做个赤脚郎中，也不会苦了你和巧儿一丝一毫的。你就这么信不过自己的夫君？”

　　过了一会，柏氏又泣声问，“真的要出城吗？要不回我娘家吧，在我家医馆里坐堂，不也挺好吗？”

　　陈旭却毅然否定道，“不好，我有手有脚的，干嘛要倚仗岳家！好啦，别瞎想了，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夫妻二人的私房话，柔奴就不需要知道了。她木然地走回自己的院子，原来赵頵竟想了这样的办法，原来嫂子对她竟有那么多不满，又忍了那么多委屈。

　　柔奴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对面多宝阁上的两个大头娃娃，因为年深日久，如今看起来竟是似笑似哭，那表情倒与柔奴现下苦涩的心情颇为相衬。

　　柔奴望着他们，轻声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太医一家是她的大恩人。她还不起这份恩情也就罢了，又怎能让义父苦心经营的医馆因她而关门？又怎能让陈家二老一大把年纪去乡下受苦？又怎能让哥哥夫妻因她而产生隔阂？

　　这个家给了她安宁和满满的亲情，她却给这个家带来了不断的麻烦。害陈家父子苦寻她多年，害陈旭被宇文尚香纠缠，害全家人为她的婚事操心，现在还要害得一家人背井离乡吗？她怎么可以？

　　要嫁给赵頵吗？他达到目的自然会收手，可是她原本就对他无心，若因为这样的原因走在一起，以后怕连友人的情谊都没有了。难道真要做一对怨侣吗？那样对赵頵就真的公平吗？还不起情，却报一腔怨吗？

　　柔奴想了很久，从日落西山，到天刚破晓，她终于决定，赵頵只是想以此逼迫，并不是真的要难为陈家，也许只要她离开了，这个麻烦也就解决了。

　　柔奴收拾了一些随身衣物，又装了点散碎银钱，写了两封信，一大清早便悄悄离开了陈家。
　　她找到了熟识的卖宿蒸饼的男孩，“毛哥儿，帮姐姐送封信好不好？”

　　那男孩如今也有十四五岁，是个半大小子了，他自然注意到今天柔奴的不同。接过信，问道，“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柔奴随口答道，“我想去拜访一位朋友。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到乐安郡王府，交给王爷或是他身边的小厮，行吗？”

　　男孩保证道，“嗯，姐姐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王爷。”

　　且说到了早饭时，一家人等不到柔奴，还以为她太过劳累了，贪睡还没起。等到陈娘子亲自去寻她，才发现了留在书案上的信。

　　“爹，娘，哥哥，嫂嫂：
　　请原谅柔儿的不辞而别！这两年来，是柔儿自十岁以后，最幸福最快乐的日子。感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家，我很爱这个家，所以不能让它因我而遭遇麻烦。我想王爷并不是真的要让咱家的医馆关门，我离开了，他自然不会再为难你们。请原谅柔儿出此下策，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待安顿了，自会给家里报平安。
　　不孝女柔奴，叩首！”

　　读过信，陈娘子一下子就哭出声，“我的女儿啊，你一个人去了哪里？”
　　陈旭猛地冲出家门，没头苍蝇般，四处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