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凌弋

61、Chapter 61 龙焰

　　我是死了还是又在做梦？奇力心想，他怎么又看见了那身绿衣？

　　“陶瑞尔，你怎么还在这里？”

　　“躺着别动。”她瞥了他一眼。

　　经历过这样恐怖的一夜，贝恩兄妹和矮人都有些疲倦，缩在一旁小憩。而她毫无困意，守着他们，提防四周可能出现的敌人。

　　年轻的矮人长发凌乱，面色苍白，精神比昏迷之前好了不少，那双漆黑的眼仍然如初见时一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只是那里头已经没有了那种流转的光辉。陶瑞尔回忆起他讲给她的红月之夜，指责少年的他太冒失的母亲，还有美丽雄伟的伊鲁柏王国，微微抿唇。

　　这家伙……他就不应该是这幅模样，她想。

　　他应该总是张扬地笑，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那样的笑容才适合这样年轻的他，那里头有久违的，阳光的味道。

　　奇力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似乎是想要起来，陶瑞尔制止住他。

　　“别动，你想死吗？你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虚弱地笑笑：“死就死吧，一了百了，也省得连累他人。”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说什么胡话。”陶瑞尔不悦地皱眉，“你忘了？你母亲还在等你回家。”

　　他缓缓摇头，好听的声音里在那一瞬间满是疲惫和苦涩，那种她以为永远也不会出现在这个矮人身上的东西，毕竟他总是那样快活，精力充沛的模样。

　　“家早就没有了，也回不去了。她，在遥远的地方，离我很远很远……”

　　陶瑞尔愣住了。

　　“她已行走在另一个世界的星光下……”他喃喃地说着，眼中跳动着一些她万分熟悉的情绪，那也曾是过去常常出现在她眼中的情绪，“伊鲁柏亡国的时候，她丢下了我和菲力，追随我的父亲，葬身于火海之中。”

　　昏暗的灯光之下，靠在她身边的蒂尔妲细微呼吸如潮。

　　她放低了声音：“对不起。”

　　他突然紧紧握住她的手指，陶瑞尔吓了一跳，看着他的眼，竟然忘记了大力抽回。

　　“你认为，她爱过我吗……”

　　“如若爱，为何要舍弃我？如若不爱，为何不带着我同赴火海？”

　　她回答得毫不迟疑：“她当然爱。”

　　他深深地看着她。

　　“只是，她也爱着你的父亲，爱逾生命，因此，他死了，她便不能独活。”她轻声道，“但纵然痛楚，她也不能带着你，因她知道，在这世上，纵使乌云遮蔽太阳，也终有纯净而皎洁的星光……那些流传于世，生生不息的善与美，你尚未一一体会，她又怎么忍心剥夺掉你的权利……”

　　她清清嗓音，尽量愉悦地道：“再说，你不是还有你舅舅索林照顾吗？他一定是个好舅舅，好到能她足以放心。”

　　“你说得对，他是个好舅舅……”他垂眸笑了笑，这才发现自己握着他的手，当下有些尴尬地松开手指，“对不起……”

　　她没多说什么，起身拿过桌上的阿拉斯草茸：“这个东西不要浪费，赶紧涂上吧。”

　　他收拾好精神，扬起眉梢：“陶瑞尔，有没有人告诉你，其实你不做精灵王的护卫队长的话，还可以去做一个循循善诱的女教师。”

　　夜是如此的安谧，人类没有森林精灵那样开星光晚宴的习惯，因此，这无月之夜的长湖镇竟似比阿蒙兰地宫还要让人心静。

　　也正是因此，那一声奇异的呼啸从遥远的天际传入耳中的时候才会那样清晰，陶瑞尔才会那样震惊，以至于手中的药杵掉落在地。

　　蒂尔妲几乎是立时便醒了过来，紧张地抓住她的衣袖：“怎么了？怎么了？我父亲回来了吗？”

　　陶瑞尔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她仔细地回想着那似曾相识的声音，脸色渐渐变得雪白。

　　“怎么了？”蒂尔妲问，“你想到了……”

　　她震住了，因为第二声悠长的，满是不祥的低啸已经传入了屋中。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蒂尔妲紧张地抱紧身上的大耄。

　　“西格莉德，看住妹妹。”陶瑞尔吩咐道，她奔到阳台，朝孤山的方向望去。

　　前半夜空无一人的镇子上此刻已有不少居民聚集，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那个矮人行进的方向。

　　在那里，有隐隐的火光与烟尘透出。

　　孤山里的恶龙史矛革……难道，真的被惊醒了吗？

　　不知道莱戈拉斯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察觉到异常。她咬了下唇，当机立断，迅速回到屋内：“没有时间了，必须快点离开。”

　　矮人对她的话毫不质疑，几乎是立刻便开始收拾。

　　“我们不走。”但是贝恩皱眉，“除非我父亲在这里。”

　　“留这儿你妹妹会死的。”陶瑞尔看了他一眼，手脚麻利地为蒂尔妲穿上外套，“你父亲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

　　又一声清晰的龙吟传入耳中，贝恩一颤，不敢再坚持，沉默且迅疾地收拾了起来。

　　长湖上到处都是破碎的冰块，陈旧的小船，穹隆里星月无形，阴云翻滚，其中似乎已能看到史矛革的庞大的身影。

　　陶瑞尔一行坐船离开了小屋，和其他镇民一起朝与孤山相反的方向游去。

　　骨翼破空之声一次次从头顶掠过，沉睡已经的恶魔在湖面上投下令人惊惧的黑影。

　　她仰起头，第一次看清了半空中龙的身躯，

　　它不是鱼，全身却覆盖着鳞片，不是鸟，却生有巨大的翅膀。

　　下一步，它会干什么？

　　这个问题她立马得到了答案。

　　巨龙一遍遍飞越长湖，似乎在丈量它的长度，当最后一次掠至镇子边缘时，它停在了半空里，仰天长啸，骇人的烈火从它的腹部向外飞出，转瞬将湖面笼罩入一片诡谲光焰之中。

　　被火焰吞噬的人还来不及呼叫一声便化为了灰烬，临近火焰的人忙不迭地跳入冰冷的湖中，恐惧终于如潮水般弥漫开来，许多小船的速度都加快了，然而湖面有限，同时冲到前面的船只便撞到了一起。船桨划浪声，木质房屋在火中发出的噼啪声，孩童的哭泣声，男人的怒骂声，统统交织在一起，让本就惊慌恐惧的人心更加焦躁起来。

　　唯有暗夜里的长湖仍然寒气渗骨，水面上的无数碎冰在火光之下沉沉浮浮。

　　陶瑞尔一阵恍惚，她似乎，曾在儿时的哪个梦里梦见过这个结局……

　　“父亲！父亲在哪儿？”最小的蒂尔妲哽咽出声。

　　她回身想要安慰她，却发现根本无能为力。他们只能片刻不停地往前走。

　　龙焰仍在不断蔓延。史矛革的怒火足以摧毁整座孤山，更何况是这小小长湖。

　　船只前行的速度越来越慢，陶瑞尔的一颗心也不由得七上八下起来，似是为了抚慰她的忧虑，火海中，悠悠传出了一声钟鸣。

　　“父亲！”贝恩抬头，看到了高高的钟楼上一个他不能更熟悉的身影。

　　“父亲！”蒂尔妲也看到了，女孩子尖利的声音在火焰水光之中显得凄凉又无助。

　　“他在射它！他在射龙！”奇力死死地盯着半空不断盘旋的恶魔和那钟楼上孑然的身影，“他做到了，他射出了划痕！”

　　但是陶瑞尔的话让他的心沉了下来。

　　“没用的。普通箭头射不穿它的鳞甲。事实上，没有什么能射穿。”

　　若非如此，陛下怎么会如此在意那个……

　　她愣住了，负气离开这么久，她第一次想到了陛下……他此时，一定很生气吧……

　　她想到他冰冷的话语“可若是给了他们一丝机会进入孤山，那便是我最大的错误。”

　　心中骤然一滞。

　　难道，那时他就已经预见到……

　　心乱如麻的陶瑞尔身后，贝恩看到了那座镇长的雕像，那个肥胖贪婪的镇长……此刻，他的人民需要他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长湖的第一任镇长不是别人，是他父亲的祖父，吉瑞安大人，不惧龙焰之人。

　　他看着钟楼上屡败屡战的父亲，年轻的身体里热血涌动。

　　他是他的后代，身体里流淌的同样是他的血液。

　　他为何要逃离？

　　他为何要惧怕？

　　他为何要看着父亲孤身一人，背对着整个世界抗击恶龙？

　　他跳下船，沉默地向钟楼奔去。

　　“你要做什么？”划桨的矮人在身后焦急地喊他的名字，“快回来，贝恩！回来！”

　　陶瑞尔回过神，转头看着那个瘦小倔强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冷静地开口：“让他去吧，我们不能回头。”

　　在人类口中的许多年之后，当史书上提及孤山下这惊心动魄的一夜，提及屠龙者巴德的赫赫功勋时，并没有多少笔墨润及他其时年纪尚幼的孩子。然而在漫长岁月之后的蒙福之地，却有精灵偶尔在交谈中提到那个在火海中义无反顾，爬上钟楼的黑发少年。正是他，和他那勇敢无畏的父亲一起创造了奇迹。

　　陶瑞尔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做到的，但是当史矛革在半空之中绝望地怒吼，不断地挣扎，最终还是重重地砸进冰冷的湖水时，她悬了一夜的心，才真正落到了实处。

　　这惊心动魄，喧嚣恐怖的一夜总算过去了。

　　黑云渐渐散去，阳光却未曾降临。

　　侥幸逃生的镇民们终于抵达了岸边，有人狂喜地呼喝，有人疲惫地躺下，有人怔怔地出神，但更多的人，却是回望着来时的方向，失声痛哭。

　　严冬已至，他们的家园却沦为了一片废墟。

　　陶瑞尔护住两个筋疲力竭的女孩子，她们一直呼唤着父亲。

　　她也在不断搜寻着莱戈拉斯的身影，视野中却始终没有出现那头显眼的金发。

　　他会去了哪里？

　　“陶瑞尔。”

　　她转过身去。

　　奇力仰头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下面，一双黑眼发出精亮的光：“我们要走了。”

　　他的同伴正在船上呼唤他。她想了一秒，对，恶龙已死，他们是要坐船前往孤山，与索林会和的。

　　她已经弄明白了他在都灵矮人中的身份，因此格外真诚地开口：“一路顺风，他们是你的子民，你的确必须回去。”

　　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跟我一起走吧！”他鼓起勇气，“我……我知道我心中的想法。”

　　她微愕。

　　他轻声道：“你让我重燃起了希望。”

　　他到底在说什么？她摇头：“对不起，我不能。”

　　“陶瑞尔。”他灼灼地看着她，不舍得挪开视线半分。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逢，她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姑娘，他若连坦诚告诉她自己的心意都不敢，他就愧为都灵的后人。

　　“我爱你。”

　　陶瑞尔愣了一下，片刻后，她极慢极慢地拧起了眉头：“你又在耍我了。”

　　奇力看着她的眼睛，那样一双美丽的，透彻的，充满了生机的眼，透彻的眼，他在其中看到了自己脸上转瞬即逝的失落。

　　他突然一笑，又是那种在精灵地宫监室中的，狡猾的笑容：“变聪明了。”

　　她看着他的神色，总算放下心来。

　　即便是矮人中，她也有不错的朋友，不是么。

　　她也笑了，正欲说些什么，便察觉到了身后熟悉的气息。

　　“莱戈拉斯。”

　　“陶瑞尔。”

　　奇力看着她身后那个英俊挺拔的金发精灵，他，应该不仅仅是她的同伴吧。他对他的那种隐隐敌意，以及他看着她的那种神色……

　　这后知后觉的姑娘啊……

　　“我们该走了。”莱戈拉斯看着陶瑞尔，心中又升起了与那日一样的微妙的不快。

　　她不是在照顾两个小女孩吗，怎么又跟这矮人走得如此近？

　　“还有其他地方需要你。”

　　是了，她是精灵王的护卫队长，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她。正如，孤山，也需要他。

　　奇力心下怅惘，内心怎么不愿，终究还是躲不过离别。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突然又转回来，将一个东西塞到陶瑞尔手中，是那块漆黑的符文石。

　　“拿着吧。”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就当个纪念。”

　　“谢谢你。”她知道这是多么珍贵的一件礼物。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即将出发的小船。

　　陶瑞尔目送着他的背影，手中的石头似乎发出了润泽的光芒。

　　“奇力，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