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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十五章 眼见那王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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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那王爷已经绕到其他院子,我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不再去捉摸他之前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在我心中,这些富家子弟(朴桑琊除外)内心都有着常人无法触及的极其变态心思,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愉快地交给你的鸡蛋下一刻孵出的是小鸡还是鳄鱼。
我掉头正要溜走,却见有人沿着池塘从另一边长廊向我走来,正眼一瞧,来人竟是令我朝思暮想的沈家外孙朴桑琊!
“你怎么在这里?刚才有没有遇上奇怪的人?”
我的胸口又开始扑通乱跳,可又不好意思说我是偷懒才到这里,还恰巧被那什么王爷撞上了,忙答道:“朴少爷,小人就是在这附近散步的,就我一个人。”
“散步?”朴桑琊微笑起来,那刚中带柔的容颜真是令我心潮澎湃——来沈府当差果然是件正确的事!“正巧我也是出来散步,不如你同我一起。”
我自然乐意地连连点头,然后随着朴桑琊围着沈府里的那花园转了好三圈,也不记得都看了什么,只知道我右前方站着自己喜欢的人,而他距我仅仅不到八寸!
朴桑琊好像并未察觉到我在偷偷傻笑,只是问了我在府上住的习不习惯、需不需要什么东西,他说,若有何要求都会尽量满足我,然后有一句每一句地聊了些琐碎。我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一种他喜欢上我的表现——不过是出于大家公子风度的礼节,当然他也明白我在监牢里对他表弟颇为照顾,故而以德报德。可是我更希望,他只是单纯地想找个说话的人,而这个人恰巧是我。
在沈府呆了近一个月,更加令我了解这个所谓的沈老将军的外孙其境遇并非表面那般光耀——
朴桑琊最致命的弱点是他的身世:
他的母亲是沈老将军最喜欢的孩子,后来因为未知原因没有嫁人就怀上了他,以至于朴桑琊一生下来就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从此注定遭受他人流言蜚语。虽然他尽可能表现地为人谦和有礼,可是即便现在他已长大成人、即便他在殿试时拿下一甲前十,却仍有人低语他身世上的污点。我认为,这种情况下,朴桑琊自幼在沈府生长的时段也不会很好过。
“朴少爷!”待最后一圈漫步将尽,我终于下定决心向他透露自己的内心想法,我想,至少要让他看得出我雀子是永远支持着他的!
“朴少爷,其实,您是我雀子进沈府后见到的最好最好的人!您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若没有您,小人此刻恐怕连沈府的门都进不了。以后,以后凡能用的上小人的地方,小人都愿意效犬马之劳!”
朴桑琊听后顿道:“哦?你是这么想的?”
“是的!因为小人相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人都会有好报的!”
我话音刚落,就感到他将手搭在我肩上,轻拍一下而微笑着回我。可我瞬间就将如此历史性的一刻深深印入脑海里,因为他的身体同我的距离终于成为零。
零——这个数字太过美好,让我一下子记起一些事情。
比如我第一次见到朴桑琊的时候,他从天而降,挥舞利剑,赶走了那个正要取我性命的坏人,然后拉起我站直身体,告诉我一切只不过是从零开始。不知道为何,那时候我见了他心中再无畏惧,可是却看到他默默留下了眼泪,接着看到他将周围被坏人杀死的人埋葬好尸体,我越发以为他是发自内心的出奇善良。
又比如后来我遇上大石,他教我写“零”这个字时,我总觉得这字比划太多,不耐心地问他为什么它明明是“零”还要如此繁琐。然后大石答道,尽管它虽然什么都没有,却是接下去一切的起始,因此它必须囊括其他数字所具有的笔画才能衍生下去。我当时并不理解,而直接在地上画了个圈,赌气般说,喏,这就是“零”!大石见状笑道,雀子的确聪明。再然后,我就急不可耐地跳过那个“零”,直接问他“桑”该如何写。。。。。。
所以我现在愈加感受到,相比过去,总有些不太一样的事物发生在我与朴桑琊之间,而我既然进入沈府,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在墙头外默默望着他了,我觉得,即便是为了报恩,我也要站在他身后成为协助他的一支力量!
于是第二天起,我告别疏懒,一大早就埋头在炉灶前生火准备,以至于那些大妈们来干活时全不可置信地打量四周,一左一右地质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而当我尴尬地摆脱了她们的纠缠、并完成每个时段分内之事,就找机会拦下花匠的工作去朴桑琊住的院子附近修减花草(尽管我经常误将鲜花当做没用的枝头剪去),或者帮那些丫鬟们搬送东西,亦或是代替他人去周围清扫。由于一开始我不太好意思将这种“感激”表现的太过明显,并且沈府家规中规定,三等下人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主人宅院,自己迟迟未真正接触他与大少爷沈明郃住的院子。但这已颇有成效——
显然除了每天晚饭期间,早上出门与他傍晚回府时我也能够掐准时刻在他周围晃悠,直到亲眼所见他信步走进走出——朴桑琊时常会不经意地将目光掠过我左右,那时我们四目相对,简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并且我坚信若是没有旁人,除了目光交流,他会对我说些其他事!
这样令我满意的日子没过几天便进入了下个月中旬。
每月十日,对沈府家丁来讲有两则好消息,一是到了领月钱的日子——即便签了死契,也仍能领到相应的工钱;二是得到两日假期——诚然,这时候需要程管家来安排好每个人的空闲交替——你还可以选择一次性攒够二十四日的假期,到年末连着过年那几天一起计算,许多伙房的大妈就是这么处理的。
上一回在沈家做工二十一天,程管家其实是算了我工钱,只不过当时我处于重伤状态,钱被中间传信的人顺走,这一回我同管家讨钱,才知晓自己当时被人给坑了,而当我再问起是何人将钱交给我的,他称自己并未记录,也忘记是谁。
算了,反正当时我进府的目的又不是为了钱,不过血汗钱发不到自己手上着实可气,我便将这件事暂且记住,要是往后被我找出了那个私吞我月钱的人,定饶不了他!
第二天是出府的日子,我怀里揣着半个月的工钱,赖着随朴桑琊与沈大少爷沈明郃一早去翰林院的轿子踏出沈府。
东门外,大石不在原处,这是我意料之中的。其实我这阵子每隔两天就会偷偷去偏门门口朝对面望两眼,可是每一次都没有望见那个熟悉的小面摊,心中难免失落。毕竟大石是同我共同生活了六年的亲人,就算我再去怎么追逐朴桑琊的脚印,可是大石不在身边真的感觉生活中少了许多,比如我再也无法安心地跟人说出我对朴桑琊有多么的爱慕,再也无法分享我远远望见他时的欣喜若狂,再也没听到有人对我说:雀子快看,他来了!我觉得现在有必要找到大石、坐下来跟他商讨下我在沈府的近期(爱情)规划,否则秘密全藏在心里头,也是很不好过的。
我本想先一路跟着朴桑琊去坐落于神武门北侧的翰林院瞅瞅,再自己去城北找大石打工的酒楼。
心上人平日为朝廷效力的地方我还从未有机会踏入,而若是以随行家丁的身份,至少能跟着他一直走到守门的卫兵处。可是一出巷子,我才发现外面境况比我前些日子在城外见到的还要令人胆战心惊,整条街基本上除了官兵还是官兵,那些平日里摆摊的全消失地无影无踪,而行人走路皆是低头快步,难怪程管家当时给我分配假期的时候连问了我两遍要不要被这个月的假挪到下个月。
幸好沈明郃坐的官轿比较醒目,严查的官兵只是按照惯例盘问并登记下他与朴桑琊的腰牌便对其放行。由于方向不同,过了太平桥我就只好同朴桑琊恋恋不舍地分开,一路上只往小巷子里钻,每次都是走一段停一段等卫兵过去才继续钻下一段,如此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来到位于城北的干河南岸,一眼望去,小巷外全是在抓捕谋反残党的官兵,现在虽然不像半个月前见到一个抓进去一个,但也要对可疑人员盘查个半天,这一回我收敛许多,至少表现的更像个安生本分的小老百姓,总算平安地来到东厢馆门口,也就是大石打工的那家酒楼。
眼前这三层酒楼就是由那个叫脆瓜的女人死去的丈夫开的饭馆,而从我第一次听到它的名字起,脆瓜就已经是这家饭馆的老大了。自我进了沈府,大石就被她骗走、现在正在她的利爪淫威下卖肉,不,卖面。
说起那脆瓜,是个极其浓妆艳抹的女人,在硕大的京城中,你根本找不到第二个像她那样涂得满脸花式;隔着厚厚的妆扮,你甚至猜不透她实际上究竟是大眼睛还是小眼睛、是白皮肤还是黑皮肤,是十五岁还是五十岁,好在她的声音并不像她那过分夸张的外貌一样,因而每当我见到她来买面,只愿低着头听她说话而很少去瞧她。同时,脆瓜对大石早就表露出狼子野心,估计这寡妇常年寂寞,就想拿大石开荤。我曾经很严肃地警告大石,千万不要被这女人勾搭上,否则我就跟他绝交!不过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进沈府的第二天,这女人竟然趁我不在找上门来、硬生生地把老实的大石骗到了自己酒楼做面。我认为这一次定要好好跟大石谈一谈,就算他再想去酒楼工作也不准继续留在那家!
一楼大厅中尽是光秃的桌椅,见其生意很是萧条,我心中随即窃喜。张望一番后我走入对掌柜说明来意,谁知那掌柜的称大石不在。
“他人还能去哪里?”我心中略生恼意。
“今儿个一早跟老板出去了。”那掌柜的一直低着头桥算盘,根本不打算理我。
什么?!“他们去那儿了?”
“这我怎么知道。”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掌柜连白我一眼的空档都没有,惹的我心里越来越不舒坦。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又重复了一遍,可眼前这家伙依旧装聋作哑,顿时我想到了一种可能,心中大惊——只怕是官兵又到了酒店门口,故而掌柜不敢多言。于是我忙紧张地向门外转去,却不见得有他们的影子,反而看到了另一个人——沈府二爷的长女沈灝青——正走进对面那家戏楼。
往日里一向过了卯时才起床洗漱的沈家孙女为何此时会出现在这里?!看她单独一人,定是没做什么能够见人的事!我暂时放下跟掌柜的纠结其他,也过了街,跟进了戏馆。
见到沈灝青,我不得不想到所听说到的她在沈府曾经做出的那些蠢事——她是沈二爷的长女,下面还有个还算得上本分的同胞弟弟沈明予,不过生下他不久后生母就因体弱去了;接着二爷又娶了第二个妻子,诞下三女沈灏霞跟次子沈明房,由她带来陪嫁的侍婢做了二爷填房小妾,生下次女沈灏晨,故而这第一任跟第二任妻子生的孩子们从小就互相掐架。只是掐架就掐架吧,最后还搅得整个宅子都鸡犬不宁,连亲爹都被气死了。
然而提到这里也不得不怪下那二爷本身——一个大老爷们连几个熊孩子都管教不住!想想原本跟我与大石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就有个同时娶了两个老婆的男人,连着孩子一家七口,也没怎么听说他们家有过不和。我当时就拿这事跟大石嚼舌根,那次难得大石没有什么想法,他只说自己从小就没父母,所以不清楚那些妻子满堂的人都是什么心境。我觉得可能挖到对方心里那旮旯角落去了,随即安慰他说,没关系,我也从小走失双亲,等以后咱们各自多娶几个老婆就能体会了嘛。可话音刚落大石就莫名其妙地看向我,我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把自己当做朴桑琊的人,这样下去根本没有娶老婆的那天。伤感暗增,然后又轮到大石安慰起我了:他称,以后可以把他的孩子过继给我,我想要几个他就送我几个。
所以说,像大石这样实在的人当真不多,不得不承认,脆瓜她确实很有挑男人的眼光。
接着说那沈灝青。确切地讲,这城北附近的戏楼跟秦淮桃花渡那些青楼其实没多少差别,非要区分的话,只能说戏楼的人更擅长化妆。我心里首先怀疑沈小姐是冲着什么老相好去的,因为她跟夫家不合的事是众所周知,自从二爷过世前一个月这女人就正式搬回沈府住,整日躲在自己的小楼里基本不出来。此种情形,若她在这样的地方养个小白脸完全可能!
但我刚进戏楼就发现完全跟丢了人,里面尚未到出场时间,空荡荡的坐席座位间没有一个人。我心中犹豫,到底要不要刨根究底去过问此事。也许是好奇作祟,心中由衷升出一种态度——我应该替可怜的好人沈二爷监管他那些子女,便一脸正气地欲冲到楼上。
这座三层高的戏楼中央全是坐席,其余一圈围着大大小小的包房,现在正值午时,正厅却显得相当阴暗。我一脚已踏上直通二楼的阶梯,却听到身后器乐骤起,于是立即转身回头,便见台上快步走上来一小生,一个人在原地拉拉扯扯吟唱了半天,才让我猜到这极有可能是在演《白蛇传》。
其实多年的卖面生涯占据我过多精力——平常只知道盯着沈府大门,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看戏,不过多少对那些肖家喻户的戏中人物了解些——
刚来京城那时候,我因病常躺在床上不能下地,无聊的时候最喜欢缠着大石给我讲故事,而大石对我有求必应,耐心也是极好的,不光是白天,就连晚上睡前还在那讲他从前听说过的戏折子,而且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鲜少重样。当时我印象中最深的有那么一个叫《眉间尺》的故事,开头第一句就是:古时候有个人双眉间距有一尺——当时听到这里我就震惊住了,心中比划着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个怪物!不过重点并不在这里:这人爹妈因为被残暴作恶的天子作为铸剑的引子丢进火炉、成为一对隐形的雌雄宝剑,而铸剑的人良心尚存,将其中一把剑跟着那刚出生的男婴带离王宫,遗孤长大后想用那把剑为父母报仇但是力量不足,最后只好自己也跳进那什么炼剑的破炉子,成为第三把剑从而一剑刺死了天子。
大石讲这个故事时有些动容,不过我觉得这故事跟其他许多折子比起来实在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一则坏皇帝遭到惩罚,二则那一家三口都成为了剑合家团聚,说不定日后那眉间尺父母还会给他生出一堆剑弟弟剑妹妹。大石一听到此处就直接背过身假装睡着了。不过我听得很兴奋,对这个故事仍旧质疑许多:比如那天子既然杀了他父母怎么还留下他这个祸患等着对方长大来砍自己?又比如为何仅凭多出的一把剑就能杀掉天子,能做到秒杀一国之主的不该是多出一只军队或者多出一个国家吗?
不过我毕竟不是那个长相奇特的妖怪,也不是那个嗜血成性的天子,所以也只是每想起这故事来心中再生出一万个不理解,若是理解了,我也不是雀子了。
好吧,我脑中的思绪又飘野了。
现下特殊时期,凡是跟“叛乱”、“谋反”、“官吏”之类相关的一切都是禁止的,比如《武松打虎》、比如《三纵三擒》,当然,最最不能演的就是像《大闹天宫》这样明打明的造反戏,而《白蛇传》里面,我不清楚是不是有相关内容,但若是有哪怕是一丝蛛丝马迹,估计一经人举告,整座楼的人都要跟着撞霉运。
我慢慢悠悠地来到戏台下,张望着台上那个看起来娘娘腔的男人摇着一步三颤的身子在自艾自怜。听说那些伶人常有被人请去吃茶的惯例,不过把像眼前这样演男子都能演到如此地步的男人抱在怀里,可真他妈的恶心人。我再次将脑海中朴桑琊的模样拉过来,虽然我有时候梦里也会出现同他当面交谈的亲密行径,但对方只会文雅地笑,给人一种包容万物的温暖。
面对这样的角色,真不好再多说下去,我正转身要绕道走开,没料到那台上的人突然飞身一跃调下台来,正落在我脚边,一脸挑衅地望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