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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八章 煮面的机会 ...


  •   煮面的机会虽然多,但说实话,做面的活,我是一次完整的经历都没有,平日里那整套工序都基本是由大石一人完成。

      硬着头皮,我还是像模像样地和面、揉面继而一/根根擀出来,同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好不容易被我搓成正常形状的面条一股脑全丢进滚开的大锅中。一旁的大妈们惊异地盯我直到最后将面捞起,同时不忘落下她们手中的活。最后终于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你真是在府外面卖了六年的面?”

      “这还有假——二爷生前最爱来我家面摊!”反正这谎话已经越扯越大了,再夸张些也无妨。心中默默念着二爷若泉下有知,定要体谅我的辛酸历程,保佑我有朝一日能够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尽管我做的面不一定很好吃,但可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用心做的,更何况我之前可是为了维护你替你教训那两个不孝之女!

      我面无愧色地将热腾腾的面条夹进那只据说是皇上御赐的贡品瓷碗中,心里又给在天有灵的沈家二爷美言奉承一番,最后才将那碗面连着筷子放入食盒内,再次进了灵堂。现下已经过了亲友祭拜时辰,堂中却有一妇人跪在灵柩前,我刚一踏进,她便转过头来看向我,面布悲痛之意。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宽慰她,只是行了个礼,那女人也起身,转瞬擦擦眼角即离开了。

      看来即便二爷走后,依旧有不少人心中挂念他。

      灵堂里摆满悼文,现下却显得空荡荡的。望着面前半掩的棺材我心中发怵地紧,毕竟二爷的味道已经无法继续靠香料遮盖住了。距我进沈府第一天已经过去了二十日,而二爷仍被摆放此处受众人瞻仰。

      那碗面被我缓缓拿出、恭敬地放在贡品桌上,我接着闭上眼,跪在地上默默念叨些吉利的话——此刻我可是万分虔诚地祝二爷早日升天,或者早日投胎什么的,不过有朝一日世继续做人,可千万别再养出一群畜生。

      四周寂静地如同白昼中的荒野墓地,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恐怕只有我这个屋中唯一一个活人的心跳了吧。我将一番恭敬言辞在心里念上了三遍,正欲起身,不料耳畔却传来悉悉索索的吃面声——没错,光滑的面条被吸进嘴里的滋滋声还有那筷子碰触瓷碗的叮叮响音格外突出!

      这真是,真是活见鬼了!我紧闭双目,瑟瑟发抖,顿时五脏六腑都如同要爆裂般,纷纷教唆着要涌出我胸口——二爷呀,您若真显灵了,觉得那面好吃可千万别带走我,这些我都是跟大石学的,大石他做的面可比我强一百倍——

      “这面怎么这么难吃?!”我猛然睁开眼回头望去,却见一华衣弱冠男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二爷的棺材上,端着我刚才呈上的那碗面,眉头皱的老高。

      “你在做什么?!”克制住惧意的我怒道。

      “吃面啊——不过爷现在不想吃了,厨房何时也能备出这样的东西,真他妈难吃!”

      眼前之人我在府外就曾有幸亲眼见过——正是那可怜的二爷的次子沈明房。

      畜生啊,真是畜生啊!

      我心中不断怒吼着,将这人连同今日见到的那两个沈姓小姐全骂了个狗血淋头!有这些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做儿女,二爷这样的好人生前可要被他们气得夜夜吐血。只是一想到大石往日时时叮嘱我遇事需从容百忍,我才干脆不开口,而同依旧坐在他爹灵柩上的逆子大眼瞪小眼,直到他终于放下那碗面,上下打量着我道:“怎么,看你面生是新来的吧?你定是不认识我,小爷我可是——”

      “是你他妹的大头鬼!”我再也止不住自己脑中念头,即一挥拳对准他脸打过去。从前听说二爷教子无方,几个子女中没一个有他那般器量的,今日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硬是叫我一连撞上了他们其中的三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混蛋!今天就让我替他们老爹教训这逆子!

      “。。。。。。沈大人言重了。细算起来,沈将军还曾与小王有一过饭之恩,那时在——”

      堂外突然走进来好几个人,却全愣在原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在沈二爷灵柩前凝固下掐架动作的我跟二爷次子。那一瞬间,绝对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为尴尬的时刻!可我忘记了,棺材口处还摆着那碗面呢,我前一刻只想分开自己跟那没教养的小子,却不料胳膊肘将那面汤一下子全撞进棺材中,正是对着二爷上半身统统打了下去!!

      一时间没人愿意开口打破这异常诡异的场面。我仍是站在原处,脑子里一片混乱,然而沈明房竟抢先晃过神来,破口道:“好你个泼皮无赖,竟敢冲撞我爹的灵堂!大伯,刚才就是这人对我爹狂言侮辱,被我发现,反倒先动手打起人来!”

      他还真敢恬不知耻地冲到左边那中年男子跟前,扬起一张被我打出红印子的半边脸,数落起我的一句句不是。我从前同大石在外面卖面,时常会遇到赖账的故意惹事,但最后无不是被我骂得狗血淋头,此时我心恨交急,更是要去争辩个一清二楚。

      “回大爷,分明是小人我刚才替二爷送他最喜欢的汤面来,谁知看到这人竟敢大模大样吃了那贡品,此等可恨之举,我岂不打他?!”

      若是他们稍微提前走进来,就能亲眼见证到那二爷次子的荒唐举止,不过此种境况,但愿他们肯静心查看,便能从沈明房嘴角被我打出的食物残迹上看出端倪。

      “跪下!”沈老将军的长子沈大老爷沈拓翀怒斥一声,我唯有同身后的沈明房双双下跪,膝盖猛然撞到冰冷的地面上,我甚至可以听到膝盖骨被撞得咚咚响。“贵客面前,也竟大胆如此!把这下人给我压下去,家法处置!”

      看来沈大爷无论是否相信我所说的话,都要讲罪责推在我身上了罢,如此下来,我定是要被什么,处置的,不,我签的并非死契,他们肯定是要将我直接赶走,或者交给官府查办。。。。。。而我在沈府的日子,就因为眼前这个忤逆的不孝子而从此结束了么?!不!我还没有真正了解朴桑琊生活的世界,我本应是在府中屡立奇功,让他刮目相看,进而对我逐渐生出别样的感情才对的呀!

      我仍不泄气地盯着沈老爷的双眼,心中叫嚣着“明明是他对二爷不敬,为何不处罚他,反而问我这个清白人的不是?!”但此种境况,又不能照其悉数吐尽,我刚欲开口再解释个清明,沈大爷再次放出恨意:

      “快给我住嘴!你们都愣在原地做什么?!抓人,带下去,棍刑,快快!”

      我听他下了如此命令,心中更是气愤,虽由周围其他下人拽起来捂住嘴,却丝毫不肯配合他们站起身子,反而狠狠盯着发号施令者的面上。

      沈老爷应是不想再在此事上多花一分精力,他转向右边的男子,换成副恭敬面目致歉道:“真是让王爷您见笑了,全是卑职没有督促好家中,才冒出这样的弊端,王爷您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哪里又冒出什么狗屁王爷——不能分辨黑白,反而助纣为虐,在我看来都跟那个二爷的不肖子孙们一样!

      仿佛感觉到我心中正念叨着他,那名被对方称作“王爷”的人将目光落在我身上,当然,他也可能一踏进灵堂目光就停驻在我这样如此怪异的人身上。

      “哪里哪里。刚才晚辈说到何处了?”

      “似乎是谈到王爷您与家弟过去有些情谊。”

      “没错,那时本王尚年幼,二爷对晚辈的‘一饭之恩’本王至今记在心上。。。。。。”

      我渐渐对面前之人心灰意冷,最后也不再挣扎,顷刻间就被两个高大的家丁拖出灵堂。听着耳边隐隐约约传来的话语,我反倒想起来第一次与大石相见的景象——

      那时还是六年前我刚流浪到京城脚下,却发现整个皇城禁止叫花子子入内,我想尽办法,还试着从入城的河道游进去,最后都是以被守城士兵抓住收场。后来我发现,要想进京,就不能以现在这样的身份,至少也要像那些每日一清早站在城门外排队的商贩们一样光明磊落地进城。于是我从南城门开始,每遇到一个要进城的商贩便会问他们需不需要人打下手,估计是我当时询问的方式不对,亦或是我那时样子实在落魄不已,每次都被人当做小疯子般赶走。那时我已经十一岁了,或许是因为长期饥寒所迫,比同龄人要矮上半头,故而在城外那些叫花子中也是受排挤对象。

      如此,我整日在应天府范围内游荡,处处遭人白眼。不过我始终没有放弃留在这儿的打算,因为我的那个大恩人就住在城里,住在那座叫沈府的地方——我现在已经不像最初寻找他那样距他千里之外,我算了算,若是我紧挨着城门,离他最多二十余里,说不定有一天,当他出城,我便能再次看到他!我想,便是坚持着这样的信念自己才能继续在京城城门外苟且偷生。

      然而食物总是很难找到的。作为一个没有叫花群依靠的小叫花子,我即便从好心人那讨到食物,也多半被其余人抢去,以至于有时候我常为此偷抢新出炉的馒头包子,尽管往往是以被捉住挨打的下场而告终。直到有一日,我在城外饿的实在走不了路,就缩在墙角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朴桑琊出现最多的地方就是我的睡梦里,有时候我甚至以为,要是从此一睡不醒就再好不过。突然间,有人搅了我的美梦——脚边站在一个条挑着扁担的高个男子,没听清他同我说些什么,只是见他放下扁担,从其中一处拿出一碗白花花的东西,看起来很是可口。我几天没吃到食物,一抬头就眼冒金星,也不管其他,抢过那碗,双手并用、稀里糊涂地将面扒进嘴里,吃到最后,却因为速度太快而噎住了。

      这时候,好像有一只大手在我背后有力轻拍着,倒是很有效果,窒息感一下子就消失无踪。我抬头望向那只手的主人,也就是刚刚给我面的男人,心中一阵朦胧感触——而这个男人,就是大石。

      回想着过去点滴,我全然忘记已经被人拖过了几个院落,直到最后被丢进一座小小的三合院中,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府上三等家丁居住的地方。

      我跪坐在地上正在打量起四周,却再次被人架起,瞬间又被按倒在一张长椅上。周围一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姑且是由于府中繁忙的事端已经叫他们自顾不暇。我尚想回头,却不料屁股上火燎般的引起一阵疼痛,似有沉闷声响落下,我哀嚎一声,又是一棍落在刚才那个位置,两剂下来说不定那衣料下面已经血肉模糊。没有人告诉我要挨多少棍,叫我连个倒数的盼头都没有,我心中数过十四下,意识即开始变得越发模糊起来。

      在沈府的二十一日,其实每一天都要小心谨慎地渡过,看人脸色、低声下气,即便是同那些三等家丁在一起,我也常因资历短浅而任人差遣。我好想回家,好想回到大石那里去,从前即便遇到街头饿虎,有大石在,我连一根手指也没被他们欺负过,更何况是挨打。我有些记不得来沈府的初衷了,好像是为了,对,为了接近朴桑琊!我猛地睁开双眼,却见院落依旧跟先前一样空荡荡的。算了,现在这副样子,最不想让被撞见的人,就是他了吧。

      实在不清楚究竟挨了多少硬棍,这期间,我觉得自己应该昏死过去一次,却因附加上的疼痛再度醒来。直到最后,那些人终于停住了,我想动动手,想要些水来,可是那手似乎根本不是我的,丝毫移动不了,我呜呜地发出不完整的词,行刑的家丁根本听不明白。身体又被拖起来,下半身跟着一阵战栗,改变的只是由已经习惯的剧痛化成将身体再次撕裂的恶意。我被再度丢在地上,身后的人估计是按照规矩将我撂在这儿就拍屁股走人了。我听说沈府有条家规就是,被惩罚的下人,惩处后的样子要示众,以儆效尤。估计等下人们忙完回房后,正好可以评价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比我六年前初至京城更为落魄的样子。

      然而没过多久,就在我即将昏迷之际,走来另外两个家丁,将我浸满血汗的身子呈大字型拉起,抬离这里,同时我望见其中一个人背上还背着一个面熟的包裹。

      不!那是我来时带着的行礼,别赶我走!

      小半柱香后,东侧偏门外一声掩门闷响,我被赶出了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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