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故事合集》迟栖烟小号

9、辛夷

　　这世上，还有一个法子，可以救他。
　　用你的血，为她画一幅画。
　　你愿意吗？
　　愿意。
　　那么。你不要后悔。
　　似乎谁的一声叹息，悠然，尽了。

　　谢裳是有名画师，更兼容颜清绝，引得无数女儿芳心暗许。
　　谢裳素来身子不好，前些日子更是骤然大病，几乎奄奄一息，连最好大夫也说无能为力，可这不过半月，竟又生龙活虎，连过去的病都似乎没有了。
　　人们才在惊异这一奇事，谢裳又翻出了新消息。
　　他要出家。
　　一时间，京城所有女子扼腕叹息，谢裳只垂了眼，任主持将他发丝寸寸削去。
　　青丝可断，情丝呢？

　　谢裳画艺精绝，尤其兰花最精。
　　他最爱画院中紫玉兰，笔下兰花似乎能闻风而动，甚至能引蜂蝶围绕不休。
　　辛夷便是那时出现的。
　　那时他才画好一副紫玉兰，自己去用些清茶且做休息，回来就看到那紫衣女子握着他的笔在他画上涂改。
　　谢裳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护画，那女子只是冷哼一声，说：“我的……这紫玉兰的枝条哪是这么长的？你画艺虽好，眼神可是极差。”
　　他本该发怒，可看了画，竟是一怔。
　　辛夷几笔一加，那玉兰竟是与树别无二致。
　　他愣怔，那女子却只对着他得意地笑。

　　便这么相识了。
　　谢裳身子弱，却并不傻。辛夷，不就是紫玉兰？
　　那辛夷的身份可见一斑。
　　他却不想在意。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计较太多，实在累人。
　　更何况，他早看透，他根本活不到百年。
　　世人爱他才华容颜，却嫌弃他病弱不堪，唯她待他温柔如初。
　　赌书消得泼茶香，灯下呵手为伊书……
　　他多想，就这样一世。

　　但天地从来不仁。
　　又是冬日，他旧疾复发，来势汹汹。
　　他知道他快死了，本来也料到……可是，原本想好安静地死去，他做不到了。
　　辛夷一直陪在他身边，他苦笑着握她的手。
　　妖的一生那么长，辛夷，你还有那么多岁月，你还会遇到很多人，……但是，答应我，记得我久一点好吗？
　　辛夷点头，眼泪落在他掌心。
　　明明冰凉，却烫得他都心痛了。
　　他闭了眼，以为终于结束了。

　　谁知，再度醒来，他还在人世。
　　只没有了辛夷。
　　不过一枕黄粱吗？
　　他苦笑，原来，连她也没有。
　　庭前又拂起清风，似有什么飘然而下，他下意识去接，然后，泪蜿蜒过侧脸。
　　那是枯了的紫玉兰。
　　院中辛夷花树，凋萎了。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一朵兰花艳丽却温柔。
　　却是血色的兰花。
　　那是，辛夷的血。

　　辛夷为妖，精血便是性命所在，她为了救他，将自己的血放尽，为他画了一朵紫玉兰。
　　玉兰入掌，辛夷入心。
　　谢裳，从此，我为你骨中骨血中血。
　　再没什么将你我分开。

　　古寺里，谢裳停了诵经抬头，耳畔风声一刹，似还拂来兰花清香。
　　双掌合十，虔诚将辛夷拢入掌心。
　　我愿舍尽红尘，青灯古佛，只求佛祖允许我一丝幸运。
　　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
　　只求她能有来生。
　　只求她，来生平安喜乐，再不从桥上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