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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欧阳少恭(六) ...


  •   六亲缘薄,命主孤煞。
      这——即是瑾娘为百里屠苏破例开天眼所推的命格。
      卦象判词极是不详,以致于凶煞之气冲撞了卜算之人的元神。瑾娘走出来报信的时候青白着一张脸,脚步亦是虚浮、仿佛下一刻就会瘫软在地。
      披着众人热切好奇的注目她疲乏地扶着桌沿坐下,粗喘半天才心有余悸地喃喃道:“这位公子命里乃是‘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我……我还未见过此等凶命!”
      闻言,举座皆是哗然大惊,唯百里屠苏依旧镇定冷静——过去十余年间,他略约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不祥之人,然而在师尊的悉心教诲、师兄的言传身教下,他从不肯轻易屈就于这混沌茫苍,哪怕终会身死也要放手一搏!
      只是这轻描淡写的八个字,就像一把尖刀,深深插在他的心上。
      百里屠苏尽力维持着平常面色,径直走出房门说是突然想起来还没给阿翔买五花肉,只留下一个“让我一个人孤独一会儿”的潇洒背影。原先很是担心他想不开包括傲娇地死活不承认的方兰生等人见他这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有些讪讪无言,只得把忧虑压回肺腑、索性由他去了。
      前脚刚离开白日里懒于生意稍嫌空寂的花满楼,临近薄暮时分而格外沸反盈天的喧嚷人声转瞬便将百里屠苏淹没在红尘滚滚的凡尘俗世。在天墉城待久了,灵魂也被昆仑玉顶的雪冷却至孤远纯净,还是不怎么习惯于这种热闹嘈杂环境的百里屠苏皱了皱眉,仰头望着覆盖江都的一方蔚蓝明净天穹,才发现其实自己心底的迷茫正渐渐地弥散开,化成匍匐在无底空洞中的兽,张牙舞爪,只待不紧不慢地将他吞噬。
      偌大天下,像他这样的煞星,到底该托身何处?
      ——没有答案的问题,不如就忘了吧。
      于是他杵在花满楼门口开始认真思考给阿翔加餐的合理性——真的,阿翔可以减肥了,见过它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认为它是鸡,剩下一个则是欧阳少恭等儒雅文士极尽委婉地表示“少侠这只猛禽当真膘肥体壮英武不凡”。方才那瑾娘还错把阿翔认作她早年饲养的爱宠芦花鸡阿宝,愿以重金易之外送免费批命十次。百里屠苏想着自己命也如是,总不可能遭遇什么大的变数,果断干脆利落地答曰“不换”。
      ——生平第一次被人拒绝(虽然这人不解风情的程度和他那张木头脸成正比)的瑾娘失意地抽出手绢嘤嘤嘤地跑走了。
      思及此,似乎已牵扯到了阿翔个人……啊不,个鸟的意志与权益。百里屠苏打了个唿哨,欲唤当事鸟前来与自己好好探讨探讨减肥的具体事宜。
      一团毛奓奓的黑影眨眼之间从天而降,扑腾着落在了百里屠苏的肩膀上。阿翔收了翅膀歪过脑袋,亲昵地用油光光的喙蹭着他的面颊。
      冥冥中受到神谕号召如若上天恩典,百里屠苏不自觉地循着阿翔降落的方向抬起头,正好望进一个蓝衣少女若有所思的澄澈眼瞳中。
      洒脱不羁地坐在花满楼顶层飞檐上的唐墨垂下眼帘看百里屠苏。她举起一个装了大半鲜肥五花肉的青瓷小碗,用故作的轻快语调掩饰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脆生生笑道:“哟,这么巧啊屠苏,我们一起来喂阿翔吧?”

      ——唐墨必须得承认:她通过阿翔来接近百里屠苏,不只是为了安慰他这么简单。
      众所周知这种与推动剧情发展有关的刷好感的活儿绝逼是风晴雪的任务,唐墨觉得目前她还是听少恭的话、和屠苏保持一定距离为好,否则不知道少恭什么时候就是黑化一笑、像墨清渊那世似的“呵呵呵大家一起死情缘”,那可真是太闹心了。
      不过寡亲情缘,命主孤煞,分明是昔日武断而欺软的天帝伏羲对太子长琴生生世世的诅咒与惩罚,而今却应验在一个天生煞气命数诡谲的奇异少年身上,这代表了什么?
      太子长琴的残魂千年后终于重聚,这是巧合抑或……少恭其实你确实早有所图。
      将小碗递给飞身跃上来的百里屠苏,见他还是顶着张说不出是苦闷还是烦躁的棺材脸,早就计划好的唐墨转身抱出两大坛尚未启封的美酒,抚着它们圆滚滚的身躯细语道:“青莲居士有诗云‘借酒浇愁’,即便男儿有泪不轻弹,也不是让你把什么事都藏在掖在心里,你这样只会徒给那些真心在乎你的人增添烦恼。”
      “恰好我这儿有向颜颜……咳颜穹姑娘讨来的花满楼顶级美酒‘流霞琼芳’,不知屠苏可允我借花献佛?”
      百里屠苏不语,只是表情中有几分松动的迟疑。
      便是没有希夷三句话洗脑的天赋技能,诱拐不成的唐墨无奈让步道:“……算了你不喝可以在边上看我喝,没人跟我抢我也挺开心的。嗯哼我喝酒可厉害了,上十个爷们儿我能喝趴十个眼睛都不眨一下!而且偷偷摸摸告诉你喔,你别看少恭翩翩君子超凡脱俗,其实他拼起酒来亦是个中好手。我还记得以前我大唐家堡堡主说过,男人就应当学会用喝酒来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通通忘掉,不然一直扛在肩上、不跟别人分担,该有多累。”
      啰哩啰嗦了半天,也不知道百里屠苏听进去了没有。期间默默拈着肉块投喂海东青的少年这时忽然伸手接过一坛酒,惜字如金般沉声道:“我喝。”
      当即揭开封泥豪放地就着坛口对饮。香醇烈酒穿肠而过,是苦是乐、是纠缠是解脱,各有所悟,各上心头。
      有时候一个人的记忆太痛太刻骨,总需要借助外物才能安宁片刻,殊不知伤越饮越深,这一世,下一世,乃至每一世,都要如是牵扯下去了。
      飞云冉冉蘅皋暮,金乌半滑入天际线,碎了一地的暮晚迟金,也碎在唐墨黑亮如绸的长发。渐渐地月亮升了上来,犹自染血。
      一口气闷了半坛子后唐墨挥袖抹去淌落在下巴上的酒渍,自觉再这么“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下去也不是个意思,暗搓搓把打好的腹稿从肚子翻出来撸了两遍,清了清嗓子准备来一发为人师表谆谆教导:“屠苏,心情有没有好了点?”
      百里屠苏挑眉,不置可否。
      “诶嘿那就好,不然你让我刚才那番帅炸天的人生哲学情何以堪。我告诉你算命占卜之流不足尽信,人的命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古往今来那么多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而成事者悉皆如此。来来来来不要胡思乱想,这种时候呢我们就应当聊一些善良友好轻松愉快的话题,比如——你懂的。”
      百里屠苏:……→_→我不懂。
      唐墨:……给你们天墉城的情商跪了_(:з)∠)_
      她捶胸顿足作痛心疾首状,啧啧感叹同为昆墟剑修你们天墉怎的就不能像琼华似的时常进行某种写作研讨读作八卦的交流活动增进彼此感情,平时的生活该有多枯燥乏味啊她都不忍心问!想她大唐家堡就与西域明教联手包办了江湖中一切八卦期刊,保证武林盟主上午出柜下午他祖宗就能托梦了!唐门出品必属精品,你——值得拥有。
      百里屠苏认认真真地听完了唐墨这番话,第一反应就是掉头走人——阿翔,山下的世界多可喜,亦多可惧,我们还是回去罢。
      “卧槽英雄留步!我不跟你扯淡了我们来聊聊晴雪嘛来聊聊她好不好?晴雪十足十的好妹子不解释,我要是你立马把她娶了,屠苏你就没想过什么时候下幽都提亲?”
      ——提亲?拿什么提?用焚寂吗?
      百里屠苏被自己噎了半天后好歹迸出一句在唐墨听来似别扭死傲娇的“休得胡言”。
      唐墨深沉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我是过来人我懂我不声张”。尔后仰首豪饮美酒,灌下心间淡淡忧愁,她目光清明地望过来,笑容淡得融化在暗沉的暮色中,启唇吐露的字句整齐温柔:“那你愿不愿意听我讲我和少恭的事?某些情绪困扰了我许久,却无人可供倾诉。”
      兀地被那清冽到炙痛的目光灼伤心口柔软,无由的熟悉感再度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袭来。百里屠苏缓缓点头,收敛了晦暗不明的双眼,缄默。
      唐墨完全是出于习惯地笑着开口道:
      “你也知道我算是个神仙吧,但我一点都不厉害,很多时候、很多事,我都根本帮不上少恭,有时甚至自暴自弃地想着不给他添乱就是上天垂怜。我总是觉得我的到来、我们的相识,甚至我的一切就都是个笑话,救不了他,仙神之体神器在手又有何用!?但少恭却从来没有放弃寻找我、等待我,或是放弃……我。我唐墨何德何能,得此良人,这究竟是天恩浩荡,还只是神灵一场打发无聊的折子戏!?
      “可是如今,我却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地改变了——不知是因为我不再是唐墨,还是他……已不再是欧阳少恭。”
      ——他已不再是太子长琴。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矫情?我只是在想,有朝一日我能把过往一切都放下,就好了。我与他,俱被苍道所弃,过去是破碎的,也不会有未来,只能抓住当下,我也因此越来越摸不透少恭的所思所想。但只要我明白他不会先行离开,只要我自己这么记着他会一直在那里,足矣。”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告诉我,我都愿拱手奉上,或是为你扫清前路上一切障碍。
      ——为什么你总以为这只是孩子气的宣言?倘若你也一直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我该何时才能真正长大?
      ——我愿为了太子长琴抛弃唐门一切阴鸷血性,也愿为了欧阳少恭重拾所有冷酷无情。
      扣心自语,唐墨面上多了三分菲薄凄凉。她偏过头,将脸隐没在晦暗阴翳,唯有水滴落入寒潭的清晰音色,一滴,一滴。
      打生下来就没干过安慰人的温柔活,却为这尤其眼熟的一幕按捺不住内心惶恐。百里屠苏递出手帕的同时,终于问出了在心头缭绕已久的疑惑:“我们是否……曾经相熟?”
      唐墨果断赌咒发誓说“怎么可能少年求别闹”,雪亮的眼睛却意有所指地望向他身后重重缠绕包裹、却依旧掩盖不了凶暴煞气的焚寂。
      为了逃开百里屠苏接下来的追问,唐墨咬咬牙,偷偷摸出一根迷魂钉扎了自己一下,托词不胜酒力立马躺尸。
      碍于男女授受不亲,百里屠苏无奈地打发阿翔去通知欧阳少恭前来领人,自己则坐在风口处替她挡风。他无声地凝视少女被凌乱鬓发遮住的眉眼,情不自禁学着那梦中温文尔雅的白衣仙人,轻声唤道:
      “——阿墨。”

      ……

      “有劳屠苏了——阿墨心地纯善,可毕竟性子顽劣,言语也没个遮拦,若无意冒犯了你,我先在这儿赔个不是。”
      “无妨,但唐墨前辈她……”
      “呵,阿墨原是三百年前方寸掌门墨清渊座下唯一弟子,修的是自然道,不成章法,却有沟通山川万物之能耐,令人一见如故之气息,若非如此不受外物所慑,我也不会放心她行走江湖。”
      “……”
      ——原来……只是这样么?
      ——是的,不要多想,你会感到亲近,只是因为这样。

      ……

      适于抚琴拈花、济世行医,更可用来杀人的修长手指轻飘飘地落在昏睡中少女纤细的脖颈上。
      指尖下脉搏有力地跳动着,温暖竟灼人的烫,仿佛能够驱散一切寒冷以及哪怕是藏在心底深处的……黑暗。
      可他如今却不想再走回光明中去——他,还有她,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但是阿墨你……是否已经察觉了什么?
      深邃眼眸微微闪过一丝凛光。欧阳少恭沉默半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然后从袖中取出一粒丹药,就着茶水给唐墨喂下。
      ——很多不该挑明的事情,还是忘了,比较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欧阳少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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