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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心病难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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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闻名遐迩的鬼谷竟然是个如此漂亮的地方,墨先生真是好福气呢……”秋阳里扬起嘴角微笑的男人好看得不可思议,眸子里流动着清澈的光彩。
一点都不像某个数天前窝在船舱一角半死不活的家伙。
墨翟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跟住了,不然一会儿迷了路,我可不会来找你。”
“好。”邹忌笑眯眯地,从善如流。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那条并不算宽阔的小路上,落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破碎声。
“先生觉得……”邹忌在后面低声开口,“见到我,令缃先生会不会很开心?”
墨翟想了一想诚实作答,“不见得。”
“先生也太无趣了。”邹忌用着抱怨的口吻,稍稍提高了语调,“不过,先生说的是真话,这却让邹忌无话可说了。”
“真话总是伤人。”墨翟没有回头。
邹忌的脚步顿了顿,话音里随即掺进慵懒的笑意,“所以邹忌从不说真话。”
墨翟被他的邹氏逻辑搞得无可奈何,低声嘟囔了一句,“还是在船上的时候比较可爱……”
“哦?”邹忌的耳朵却很灵,将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便笑道,“莫非先生讨厌我到如此地步,喜欢看我受苦?”
转过一处隐藏的机关,墨翟加快了脚步,“不,我只是觉得你闭上嘴的时候才不那么让人讨厌。”
邹忌讨了个没趣,竟也真的乖乖闭上了嘴巴跟在墨翟身后。只是坚持了没一会儿就又一次开口,“先生,这路还有多……”
话到这里,邹忌突然噤声,只是转了几个弯的功夫,眼前便豁然开朗,入眼皆是深秋的枫红,火一般热烈,血一般艳美。
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立在不远处,树梢上挂了一个精致的青铜铃铛,邹忌注意到,当自己踩到脚下某一块稍有些松动的青石板时,那铃铛便轻轻摇晃一下,清越的声音反复回荡在空静的山谷里。
树下的人一身玄裳及地,广袖如云,极其隆重的打扮。然而却没有戴冠,长发如同墨锦一样披散下来。纵是如此,也丝毫不给人以怪异的感觉。
似乎听到了铃声响动,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他们。
由于自己便以容貌闻名的缘故,邹忌对美貌的抵抗力远远强于一般人,平心而论,这个男人也算不上容貌出众,只是五官的轮廓十分柔和,含着笑向他和墨翟看来的时候,一双眸子不带半分敌意,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可是,邹忌却还是本能地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这样一个人,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也还是给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仿佛他只是一抬手之间,便可以将天下玩弄于鼓掌。
举手投足,便可翻覆天地。邹忌丝毫不觉得自己给了这个人多么夸张的评价。
“子申!”看见这个人,墨翟愈发加快了脚步,邹忌只得也快步跟上去。
鬼谷点点头,“辛苦你了。”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墨翟身后的人,垂下眼略一思量之后微笑道,“成侯邹忌。”顿了一顿之后又道,“此来必是为了我的弟子。”
邹忌扬起招牌微笑,“这位想必就是鬼谷先生,果然如人所言,智可通神。一句话便看透了邹忌,只是先生从未见过邹忌,却如何能一眼得知,我便是邹忌?”
鬼谷笑道,“这倒十分好猜了。能和墨翟一同回到鬼谷的人,必定是为了令缃而来,能为令缃而来的人,无非是上将军田忌,齐王本人,和消息灵通的成侯邹忌。”
“成侯素以美貌闻名天下。”柔和的目光围着邹忌转了一圈,清润的笑容渐渐漾开,“此等的美男子站在面前,我若再猜不到,岂不是愚蠢至极?”
邹忌大笑,“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又问,“既然如此,可否让我见见您的弟子?”
“这个么……现在恐怕不行。”鬼谷带着少许歉意道,“庞涓正在山上,他仕官于魏国,恐怕不大方便于成侯见面。”
“庞涓怎么又来了?”墨翟不解地插话,“他不是刚来过吗?”
鬼谷轻叹了一口气,“他这一来,恐怕又要站上半天。”他看向邹忌,“要劳烦成侯等些时候了,实在失礼。”
邹忌点点头表示理解,“无妨,邹忌愿意等。”
鬼谷微笑,“若不介意的话,成侯可以随在下到后山稍坐,煮茶打发时间。”墨翟忽然想起一事,便拉住鬼谷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遍。
鬼谷道,“这个自然不成问题。”
邹忌要离去的时候看见墨翟还站在原地,便问,“墨先生不一起来吗?”
墨翟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不善品茶,还是不去了。”只是看着自己的目光,让邹忌莫名地觉得,自己似乎被施舍了什么一样。
他摇摇头,跟着那个温润如水的男人向后山走去。
邹忌已然习惯了独处静室,洗盏煮茶的氛围,偶然坐在空山之中,看着炉上茶水慢慢烧沸,却也觉得清透通脱,别有一番意味。
“听墨翟说,成侯畏惧舟楫,似乎十分严重?”鬼谷摩挲着一个小茶杯,轻声开口询问。
“原来墨先生没有跟来,竟是为了这个原因?”邹忌笑道,“先生真是有心,只可惜邹忌此病无药可救,倒教先生白费了。”
鬼谷淡然道,“那成侯此病,想必是心病了。”
“哦?”邹忌道,“先生为何能如此肯定?”
“因为天下无药可医的,只有心病。”那双清润的眸子向他看来的时候,让邹忌顿时就产生了一种被完全看透的错觉。
他怔了半晌,终于叹息,“先生说的不错。”
鬼谷复扬起一个微笑,“其实成侯也并非是畏惧舟楫。”小炉上的水开始沸腾,鬼谷小心翼翼地垫了布巾将其取下,又缓缓地注入杯中,馥郁的茶香弥漫开来。
他递了一杯茶给邹忌,接着说下去,“成侯所畏惧的,是流水。”言讫问邹忌道,“我猜的可对吗?”
邹忌罕见地有些把持不住风度,“先生……如何知道邹忌畏水?”
鬼谷的声音依旧平缓,没有丝毫波动,“走过后山小溪的时候,成侯总是无意识地在远离有水的地方,成侯自己没有发觉到吗?”他轻轻啜了一口杯中茶水,“不过,成侯畏水,居然到了这个地步,倒有些让我吃惊了呢。”
“先生实在是……”邹忌苦笑,承认得却十分大方,“没错,邹忌畏水,乃是心病。先生可治得了心病吗?”
“成侯的病,恐怕天下只有一人能治。”
“什么人?”
“成侯自己。”鬼谷看着邹忌,眼神平静。
“我自己?……”邹忌稍稍闭上眼睛,冰冷而湍急的水流好像一条条无骨的虫,钻进他身体的每一处,无孔不入。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意识。
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
他惶惑地睁开眼睛,对上鬼谷关切的眼神。
他牵起一个稍有些枯涩的笑容,“先生……邹忌的病,似乎真的无药可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