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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莫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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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天边新月如钩,偶有云聚起遮蔽了会儿,又散了。
叶盈风却没有入睡,伴着桌上的寒灯一盏。她数日前收到了一封拜帖,署名为叶孤城。
云淡,风轻,屋里的光亮飘忽。
“叶盈风。”这一声好像是从冰雪中透出来的,不过没有带任何恶意。
一个白面微须,穿着身雪白长袍的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两颗寒星。其人容貌秀丽端庄,龙章凤姿,风姿丰伟。
叶盈风却看到了一把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
这人确乎是可以令人忽略他的样貌的。
叶盈风不禁正了正身姿,道:“是。”她尊敬这样的剑客,却绝不畏惧。
叶盈风用不急不缓不高不低的声音道:“不知叶城主此来何为?”
叶孤城叹了口气,道:“论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堂兄。”
叶盈风大为错愕,但是她很快回过神:“我是个孤儿。”
叶孤城道:“孤儿在成为孤儿之前也是有父母的。”
叶盈风思索片刻,摇头道:“实在对不住,我记不得了。”
叶孤城毫不在意道:“你应该有一枚翠叶玉佩。”
叶盈风眉头微蹙,道:“确实有过,只是我不知不知何时将它遗落在某处了。”
叶孤城道:“即使没有,我已经查证过。况且你我的相貌就是最好的证明。”
叶盈风仔细打量,不得不承认,他们的长相除却因性别而刚柔各异的线条有很多相似之处,尤其是眼睛。
叶盈风道:“为何今日才来找我。”她不信叶孤城是最近才查到她的身世,而且,在她沦为孤儿之前的记忆里,她家与白云城没有任何联系。既然是叶家人,为何落难时没有救助?
叶孤城道:“拔出你的剑,与我一战。让我认可你,自然会告诉你一切。”
叶盈风一惊,除了剑刚铸成后的那段日子,西门吹雪感应到剑气,她将剑藏于木剑之中再无第三人知晓。她自得剑以来,日日随身,蕴养剑心,内敛平和如古井水。即使聪明机智如陆小凤,敏感至察如花满楼也没有发现她的木剑另有玄机。
叶孤城不愧是当世的无双剑客。
此时叶盈风已经勉强可以使用全力,好的对手可遇不可求,心里无有不愿。
其实叶孤城也在心里赞她,以搜集到的情报看来,能将本草庄经营若此,已经是个聪明能干的很了,居然还能养出如此好剑。
叶盈风一言不发,提着木剑走在前头,叶孤城在五步之外跟着。
到得空旷的庭院站定,叶盈风左手握住木剑的无锋剑身,右手持剑柄轻轻拉动,慢慢现出闪着寒芒的剑。剑身宽不过寸余,长三尺有余,薄如丝绢。
叶孤城眼睛一亮,赞道:“好剑。”
叶盈风把相当于是剑鞘的木剑放在一角,淡淡地注视着手中皎如寒月,明若秋泓的软剑,开口道:“我初次构想剑法之后告之西门吹雪,请求他帮我寻来古时各名家铸剑所用之水,另求当世铸剑名师历时三年方才铸成。本拟名秋泓,剑成后命名守心,剑锋长三尺三,重一斤九两。剑下尚未斩过一人。”
叶孤城也亮出他的剑道:“剑名寒星,剑锋长三尺七寸,净重七斤十三两。”
叶盈风手臂半提于身侧,守心剑斜指向下,道一声:“请。”剑身上下颤动,发出嗡嗡之声。
叶孤城回道:“请。”
两人却谁也没动,绕着院子的中心,缓缓转起圈来,竟是彼此都没有找到对方的气机漏洞。
叶孤城自忖年长于叶盈风,虽知叶盈风不善攻也不肯先动手。
叶盈风也想到此节,当下率先刺出一剑。月光照耀之下,那剑就如一道白气长虹,飞近叶孤城身前。
叶孤城略一抬手,守心剑剑尖已点在寒星剑身之上。
叶盈风手腕轻抖,因先时注入少许内力而变直的剑身一弯,已绕过了寒星剑复向前。随风一式,并非是某个固定的剑招,而是剑意。这剑,好像不是人在控制,而是随风荡过去的。
与珠光宝气阁用的那一式密不透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不同,这一式显得柔和的多,却像风一样无孔不入。
叶孤城的眼睛变亮了,即使在月光下也熠熠生辉。
但是叶孤城这般人物这等剑法,岂是苏少英可以相比的?他不仅避过了志在必得的一剑,反而还刺叶盈风臂手腕,好迫她撤剑。
叶盈风剑势一变,叶孤城知道她的剑动了,却好像看到她没动一般,剑势变幻无方,兼有轻灵和凝重。原来她已使出了暗流,极静之中含有极动的一式,取暗流汹涌之意。
叶孤城看出她使此招甚为艰涩,本来可以以力破之,但他绝不愿这般取胜。
凭借多年来对剑的熟悉,叶孤城完完整整地接下了后续的招数,却不似初时的游刃有余。
“当心了。”叶孤城低喝一声,使出了他最得意的剑招——天外飞仙。他心里已认同了叶盈风的实力足以当他对手。
叶孤城的动作虽快,却已是提前告知,叶盈风一猜到他要用的招数,剑势马上变得滂沱浩大,不退反进,冲进了天外飞仙的剑势中心。借取飞流而下的瀑布之力,对抗天外飞仙,这是飞落。
以剑对剑,以绝世剑法对绝世剑法。
叶盈风终究有所不足。
叶孤城虽然退了,却只有半步。
叶盈风却是整个人倒退出去,幸得她已用守心剑化解了大部分的力道,自身又后退卸力,否则非受伤不可。
有此一败,虽败犹荣。就好比能在西门吹雪剑下逃生的人一样值得夸耀,虽然还没有这人。
叶孤城道:“你可已悟道?”
叶盈风摇摇头,道:“道法自然,我不敢言已悟道,只能体会一二真意。”
叶孤城凝视着叶盈风的双眼,笑了:“很好。你为何习剑?”
叶盈风把剑归入剑鞘,守心又恢复成原来那副木剑的样子。
叶盈风道:“守护心中坚持,守护想护之人。”
叶孤城道:“你很好。”一连两个很好之后,叶孤城告诉了她。
原来,不愿承担白云城叶家的家族愿望和责任的旁支,可以以不得接受白云城任何形式的帮助包括借用白云城的名义和永远不与本家联系为代价脱离出来。只以翠叶玉佩为凭。
没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这就是叶盈风一家家破人亡的原因。不过虽然如此,那行此恶事的人尽数被囚在白云城的地牢里。叶孤城表示,如果叶盈风想亲手报仇也是可以的。
叶盈风却摇头:“这没有意义。”
叶盈风冷静道:“那么堂兄此来何为?”她言语中已然承认了双方的亲属关系。
叶孤城道:“我若身故,请你照料白云城一二。”
叶盈风吃了一惊,蹙眉道:“何出此言?”
叶孤城淡淡道:“我约了西门吹雪比剑。”
叶盈风当下道:“不可能。”她不久之前才别过西门吹雪,西门吹雪虽胜过她,却还不是叶孤城的对手。只看叶孤城对她拔剑却能不杀伤她,西门吹雪却因为没有把握不与她比就知晓了。
叶孤城道:“他与独孤一鹤比剑,虽是险胜,有所突破也在情理之中。”
叶盈风道:“他那时明明说约了一年的······”
人的心本就长的偏在左,岂有不偏心之理?在自小相识的师兄弟和突然出现的堂兄之间,当然是更担心西门吹雪的。
叶孤城道:“谁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有所突破,况且独孤一鹤已经老了。”西门吹雪在不断成长进步,独孤一鹤却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一年之期实在太长。
叶盈风道:“即便如此,不是还有叶孤鸿在吗?”她不知道自己和叶孤鸿谁年长,便直呼姓名了。叶孤鸿是男丁,总比自己一个女孩子更合适。
叶孤城好像有点惆怅:“他还太年轻。”叶盈风听出这并不是指年纪,所以她没有说话。
她好像没有推辞的余地。她没有去考虑阻止两人比剑,因为对于这样两个追求无上剑道的绝世剑客,阻挠他们的追求实在太残忍了。同样身为剑客的叶盈风很清楚。何况世上又有谁能阻止呢?
叶盈风思考着,最终还是同意了。叶孤城便要她去白云城熟悉熟悉。她却道展莞尔稳重可靠,管理之才在她之上。
此时东方已露出鱼肚白,把庄子照得半亮。
展莞尔被唤出,亭亭立在叶孤城面前。
“我可以信任你吗?”叶孤城冷冷道,将身上的惊人剑势放开。
展莞尔如江流中的砥柱一般稳,不闪不避地迎上叶孤城的视线,道:“是,你可以信任我。”
桃花堡的主人花如令老爷以亲切热切的态度好生招待了一番自家小儿子的朋友陆小凤,然后又和蔼地目送他去找自己儿子。那眼神,都快赶上猫咪看鱼干的了。
陆小凤简直要受宠若惊了,决定见了花满楼一定要好好敲诈几坛好酒。一想到百草酒的滋味,他的口水都快下来了。
陆小凤见到花满楼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只茶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瓷器的花纹。
陆小凤走过去捞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茶,一连喝了三杯犹嫌不足,索性直接对着嘴倒。放下茶壶,一抹嘴道:“花满楼,伯父问了我一大堆叶盈风的事,我可都往好了说的。你怎么谢我啊?我看那架势,都想立刻把她找来跟你订婚。摆喜酒可别忘了我。”
花满楼道:“向你问叶盈风?”
陆小凤道:“是啊,难道不是你对伯父提起的吗?”
花满楼道:“不是。大概是花平。”
陆小凤略一想,总算知道花平当时的表情为什么那样奇怪了。
陆小凤道:“那你跟叶盈风到底······嗯?”
花满楼沉默着,终于道:“虽然有点奇怪,她喜欢我······”
陆小凤迫不及待道:“那你呢?喜不喜欢她?”
花满楼道:“我不能确定。她也叫我不要喜欢她。”
陆小凤道:“即使你看不到,总能感受到她的聪明美丽活泼善良。难道她不够可爱?”陆小凤挤眉弄眼:“难道你喜欢那个,上官飞燕?”
花满楼道:“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七岁那年生了一场病。”
陆小凤叹息道:“你的眼睛就是那时瞎的。”
花满楼不以为意道:“不错。那年家父带我四处求医,有一次我遇到一个很温柔可爱善良的女孩子······”
······
大凡有本事的人也总是有点脾气。
花如令要为儿子求医,自然不敢怠慢,一众仆役都被赶的远远的。
花如令按着花满楼的双肩叮嘱道:“七童你好好等在这里,不要乱跑。”
花满楼乖巧的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花满楼听到一个甜脆的声音温柔地问:“你是谁?为什么一直站在这儿?”语气竟不像一个孩童,而是稳重的大人。
花满楼微笑着回答:“我叫七童,在等我爹爹。”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在看荷花呢。”
花满楼稍稍歪头:“这里有池塘吗?”
“是啊,你没看见吗?”
花满楼摇头:“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啊······”这一声刚刚呼出,又被捂住。“对不起,我不知道。”
花满楼又摇摇头:“没关系。”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变远停住,忍不住问出声:“你在做什么?”其实他有点担心对方是不是跑到威胁的荷塘边去了。因为没有得到回答而更加担心了。
不久脚步声又折回来,而且到了花满楼身边。他只觉得头上一凉,被扣上了什么东西,伸手去摸,原来是一片倒置的荷叶。
“当心中暑,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花满楼不由感激她的体贴,道:“谢谢你。”
“谢什么?”
花满楼道:“谢,谢你让我闻到了荷叶的清香。”
“哦,那你闻到荷花的香气了没?”带着水珠的柔软物什轻轻贴在他的右脸颊上。他下意识的避了一下,却被拉过手握住了一枝略显粗糙的嫩茎。
这一下已可称为惊喜了。他自失明以来,家人对他看护得紧,池塘这等险地是半步也不许近的,更别说这今年的第一朵荷花了。
他却已说不出“谢谢”了。
“你是来求医的吧?”
花满楼点点头。
“我现在刚开始跟师父学医,如果师父不能治好你,等我学得超过师父一定能治好你的。”
“燕子——小燕子——”一个中气颇足的老人呼唤着。
“我要走了,再见。”她说完小跑着回去了。
花满楼听到了一个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摸索着迈了几步,蹲下来用手寻找,结果摸到一块温润精致的玉。应该是那个女孩的。
此时,花如令出得门来,声音很沮丧:“七童,走吧。”
花满楼犹豫着想道:“她怎么还没发现掉了东西?她说再见了,要不下次见面再还给她?”这大概是六个兄长以外的第一个小朋友,心中不自觉期盼着能再见。
······
“这就是那块玉啊?”陆小凤举起玉佩左看右看,对着光线看,好像只是一块好看的叶型玉佩。
花满楼伸手,准确地抓牢陆小凤的手腕,从他那里把玉佩拿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