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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凌晨两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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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苏念的工作室还亮着灯。
整栋M50创意园早就沉入梦乡,只有三楼那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个不肯合上的眼睛。缝纫机早就停了,桌上摊着半成品样衣,人台模特身上别满了珠针,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念盘腿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触控笔,对着平板屏幕上的设计稿改了又改。一杯美式咖啡凉透了放在手边,一口没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助理小禾发来的消息:“苏姐,甲方法务那边终于有回复了,但附加了一堆修改意见,我看着头都大了……已经发你邮箱了,你明天再看吧,太晚了。”
苏念回了个“好”,手指却已经点开了邮箱。
最上面那封邮件来自一个她一眼就认出的邮箱地址——后缀是君合律所的域名,发件人姓名栏写着:陆景琛。
她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停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点开了附件。
合同被批注得密密麻麻,每一处修改都用了深蓝色的标注,旁边附着严谨的条款解释和修改建议。遣词造句极其专业,逻辑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出自一个在法庭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苏念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第十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是一条关于服装结构参数的批注。陆景琛建议保留原设计方案的领口弧度,理由是“修改后的版本偏离了人体工程学参数”。末尾附了一句:“详见附件三的参考数据。”
她点开附件三。
那是一份PDF文件,打开来,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苏念,服装设计专业,20xx届毕业设计作品集。”
苏念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那是七年前的东西了。她记得很清楚——大四那年,她的毕设主题是“折纸艺术在服装结构中的运用”。为了确定那个领口的弧度,她翻阅了上百份人体工程学数据,在打版纸上反复修改了二十多次,才终于做出一个既贴合人体又富有设计感的弧度。
那些数据她早就弄丢了,电脑换过两台,移动硬盘坏过一次,毕设的原文件只剩下打印出来的纸质版,压在她工作室的储物箱最底层。
可是他居然还留着。
不但留着,还整理成了一份规整的PDF,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来源和复核日期,复核单位是某知名服装院校的人体工程学实验室。
苏念盯着屏幕,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拧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了电脑。
窗外是这座城市永远不眠的夜景。M50园区紧邻苏州河,河面上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着。
苏念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二十七岁,没有化妆,眼底有淡淡的乌青,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身上穿着染了颜料的亚麻围裙,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她忽然想起二十二岁那年的自己。
那时候她刚毕业,扎着高高的马尾,在学校天台上冲着陆景琛喊:“陆景琛,等我以后开了工作室,你来给我当法律顾问!”
他靠在栏杆上笑,白衬衫被风吹起一角,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说:“好啊,但我的收费很贵的。”
“有多贵?”她歪着头问他。
“大概……一辈子吧。”
后来呢?
后来他们没有等到那个“一辈子”。
他飞去了大洋彼岸的那天,苏念没有去送机。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把他送的所有东西——一摞手写的信、一个他用旧了的U盘、一条他从图书馆借了就没还的书——全部装进了一个纸箱。她抱着纸箱走到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箱子抱了回去,塞进了床底最深处。
手机震动了一下,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是一条微信消息。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是一个简简单单的“L”。
“苏念,附件三看了吗?那些数据可以放心使用,不会有侵权风险。”
她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快得不像话。
七年了。他居然没有换过微信号,没有换过头像,甚至连昵称都还是那个“L”。
她没有回复。
但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苏念已经站在了君合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大堂里。
她穿着自己设计的黑色阔腿裤和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羊毛大衣,头发吹得笔直,化了淡妆。手里提着笔记本电脑和那份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合同。
她不是来找他的。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今天是三方会议,甲方代表也会到场,她只是来谈合同的。
仅此而已。
电梯上行的时候,镜面墙壁上映出她的身影。她微微侧了侧头,检查了一下耳环有没有戴正——是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大学时陆景琛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戴这对耳钉从来不是为了他。只是因为它好搭配。
电梯在二十二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前台姑娘笑容可掬地把她带到会议室,倒了杯水,说陆律师马上就到。苏念在长桌一侧坐下,把电脑和合同摆好,低头假装在翻看文件。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毯上,很轻,节奏很稳,不急不慢。
她抬起头。
陆景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藏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比大学时高了一些——也许是错觉,也许是西装的原因——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线条凌厉得像刀裁出来的,颧骨也比从前更分明。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沉静的、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的深黑色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短暂的一秒里,苏念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然后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平稳:“苏设计师,好久不见。”
苏设计师。
苏念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陆律师,好久不见。”
她伸出手,他握住了。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力道适中,不轻不重,像一个标准的商务礼仪示范。握了不到两秒就松开了,没有多停留一分。
两个人在会议桌两侧坐下,中间隔着一米二的橡木桌面。桌面擦得很亮,能映出模糊的倒影。
甲方代表还没有到。
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是这座城市灰蓝色的天空,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陆景琛打开文件袋,把修改过的合同推到苏念面前。
“第三页的交付条款,”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我建议把‘最终验收’改成‘阶段性确认’。按照目前的条款,甲方可以在最终验收环节以‘整体不满意’为由拒绝付款,风险太大。改成阶段性确认,每一阶段的成果单独验收、单独结算,可以规避尾款纠纷。”
他顿了顿,翻到第七页。
“知识产权归属条款已经按照你的意见做了调整。原始设计稿的版权归你,甲方只获得使用授权,授权范围限于本次合作的高管形象设计。如果甲方要将设计用于其他用途,需要另行协商授权费用。”
苏念低头看着合同,纸张上是他用铅笔做的标注。字迹清隽工整,横平竖直,每一个批注都写得极其认真,像在起草一份要提交给最高法院的法律意见书。
她想起大学时,他帮她整理法学期末考试的笔记。一整本笔记,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每一个法条都标注了重点,每一个案例都做了详细的解析。她用他的笔记复习,考了年级第三。
“谢谢。”她说。
“不客气,”陆景琛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拔开钢笔帽,“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苏念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觉得有点苦涩,又有点好笑。
七年前他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阳台上,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陆景琛,我们分手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五分钟。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挽留,没有“为什么”。
从此再无音讯。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成了君合的合伙人,不知道他原来一直在做她这个领域的法律服务。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当然这句是气话,领英上他的履历一直在更新,从法学院的JD到纽约某律所的associate,再到君合的合伙人,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他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向上的线,而她的也是。两条线曾经交会过,然后各自延伸,越离越远。
“分内之事”四个字,轻描淡写得像一阵风,吹不皱一池春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甲方代表到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微胖,笑容满面,一进门就热情地和陆景琛握手:“陆律师,久仰久仰!陈某某,幸会幸会。这次上市的事情真是麻烦您了,我们老板说了,有您把关他才放心。”
陆景琛礼节性地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停留在“专业而不过分热络”的区间。他侧身让出苏念的位置,介绍道:“陈总,这位是苏念,念一工作室的设计总监,负责这次高管团队的形象设计。”
陈总看向苏念,眼睛亮了一下:“苏小姐?听说过听说过,您在米兰时装周拿过奖是吧?了不起了不起!没想到这么年轻!”
苏念站起来和陈总握了握手,谦虚了几句,说“运气好”“还要多学习”之类的场面话。
会议正式开始。
讨论设计方案的时候,陈总提了几个修改意见,苏念一一回应,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她指出某处修改会影响整体廓形,某处修改会和品牌调性冲突,每一条意见都有理有据,语气温和但立场坚定。
她注意到陆景琛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偶尔写几个字,钢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个圈。但他听得极其专注,她说到某处面料参数的时候,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很快,像蜻蜓点水。
但苏念感觉到了。
会议接近尾声的时候,陈总忽然说了一句:“对了,陆律师,听说您和苏小姐是大学同学?”
空气凝滞了一瞬。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垂下眼,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陆景琛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是,我们是同届的。”
“哎呀,那可真是缘分啊!”陈总哈哈大笑,“老同学合作,默契肯定不一般!”
苏念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她在心里想,他们的默契确实不一般——一般的老同学不会七年不说一句话,一般的老同学不会在分手后连对方回国的消息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散会后,陈总先走了。苏念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把电脑装进包里,合上文件夹。
陆景琛还坐在原位,翻看着会议记录。
苏念站起来,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念。”
他喊的不是“苏设计师”。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附件三的数据,”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开会的时候低了一些,也轻了一些,“你当年毕设的参数,我找人复核过。东华大学的人体工程学实验室,去年刚做了新的测量,和你当年的数据基本吻合,有细微差异,我已经在附件里做了修正。领口的弧度不用改,放心用。”
苏念转过身,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他坐在那里,西装笔挺,神情平静,像一个在陈述案情的律师。
“陆景琛,”苏念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他沉默了两秒:“三年前。”
三年。他回来三年了,她今天才知道。
“为什么不联系我?”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苏念就后悔了。她不该问的。这句话听起来像质问,像埋怨,像一个还没有放下的人才会问的话。
陆景琛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联系你,”他说,“然后呢?”
苏念被这句话噎住了。
然后呢?她也不知道然后。他们之间隔着七年的时光,一万两千公里的距离,还有那一个“好”字带来的所有沉默和空白。
她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得很急,像在逃离什么。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一楼,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他刚才那句话。
“联系你,然后呢?”
然后是——然后她也不知道。也许这就是最让人难过的地方。时间过去了太久,久到她不知道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是遗憾?是怀念?还是仅仅是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对彼此残留的一点不肯放手的执念?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苏念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景琛发来的消息。
“你耳环掉了。我帮你收着了。”
苏念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右边的耳环不见了。那对珍珠耳钉,他送的那对。
她站在写字楼大堂里,人来人往,她忽然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