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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岁月静好 ...


  •   二月春风似剪刀。

      初春的汴京城内一派欣欣向荣之色。昨夜刚洒了一场小雨,倒是应了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意境。此刻才过卯时,天光刚亮,城门口却已是锣鼓喧天,一派锦绣繁华之色。

      今天是丞相府二公子陈彦的大喜之日。陈二公子所娶的新妇便是江南欧阳世家的大小姐欧阳飞飞。城内早戒了严,御街的两旁都有官兵列队把手着。这本是逾矩之举,但是大将军陈冕的示意,又有谁敢置喙?太傅段怀仁曾据理力争,杜门谢客了整整七日,却也只能冷眼旁观罢了。

      此刻,一骑高头大马扎着大红绸缎的喜球,在前呼后拥之下,缓缓行来。陈彦穿着大红色的吉服坐在马上,心中却并不快活。周遭人声鼎沸,几乎让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一场梦幻。他的身后是绵延数里的迎亲队伍,欧阳世家尚武,乃江南武林第一名门,欧阳小姐的陪嫁之中除了妆奁器皿,便是各式兵器,长兵短打,赳赳武夫,让人看了目瞪口呆。彩女们身披烟霞软罗裳,舞姿蹁跹,八抬的大轿上缀满了玉叶金花,琳琅满目,珠环翠绕,竟比当年长安公主出嫁的仪仗还要气派数分。

      陈彦神思恍惚,他的脸上凝固着不自然的笑,眼神却是飘忽而惆怅的。他的目光穿过噪杂的人群,逡巡而迷离,脑海中浮浮沉沉的却是令狐寻梦在百花丛中的回眸一笑,那样如桃花般灼灼的笑靥,此生此世,只怕无缘再会了。

      一片歌舞升平之中,迎亲队伍已将欧阳飞飞的鸾轿从城外的别苑迎到了丞相府前。只见陈府大门敞开,到处张灯结彩、摆酒设宴。大将军陈冕穿着一身亮色的锦袍,雍容地站在石阶之上,含笑着看着自己的二弟。

      陈彦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陈冕身旁,轻声说道:“大哥怎亲自在府门外迎候?这里风大,您本就有旧疾,莫要受了风寒。”

      陈冕的脸上俱是喜色,笑道:“今天是你大喜之日,为兄自然要亲自迎候。”他极为高兴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这呆子,还不快去把你的夫人迎下轿子?”

      陈彦道了声“是”,折回来走到轿边,略迟疑了一下,才掀开轿帘,低声道:“夫人一路辛苦。”说话间,只见一只纤纤玉手伸了过来,陈彦微微一愣,轻轻握住了欧阳飞飞的手,他心中一跳,欧阳飞飞爽朗的笑声仿佛就在耳畔,一时间,他的头脑中有些茫然,竟脱口而出道:“持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的这句话无比清晰地落到了欧阳飞飞的耳中,大红的盖头微微抖动,欧阳飞飞轻笑了一声,由陈彦搀扶着走下了花轿。喜娘和丫鬟们簇拥着新人,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缓缓走进了丞相府的大门。霎时,礼乐之声四起,笙箫管笛不绝于耳,在司仪的唱和之下,陈彦与欧阳飞飞交拜天地,行完大礼,又被簇拥着送进了洞房。

      宰相陈靖威今日亦甚是高兴,难得不炼丹药,把自己飞升的事暂且放了放,亲自到堂前迎宾送客。朝堂之上有头有脸的官员尽数来了陈府,无不看着陈冕父子的脸色行事。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声此起彼伏,礼单更是堆积如山。陈冕含笑着坐在上位,放眼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神情似喜非喜。他略饮了几杯薄酒,又与一些同僚寒暄了几句,便朝身边的近侍微微示意。那侍从乖觉地凑到他的近前,俯身道:“大公子有何吩咐?”

      陈冕笑着问道:“驸马爷今日可来了么?”

      近侍摇了摇头,道:“只有长安公主府差人送来了两对玉如意、六枚紫金簪、八对富贵吉祥绞丝花瓶,还有一架四是花开龙凤呈祥八角屏风。”

      陈冕悠然地点了点头:“阿媛倒是费心了。”说着,他站起身,负手道,“这里有父亲大人在便好了,我有些乏了,若有甚么事,差人到芷兰堂来找我便是。”

      ******

      陈冕缓步走在静静的回廊上。这是丞相府的后堂的偏院,他素来爱静,如今更是不准人随便进入这处禁/地。初春的风略有些凉意,他方才喝了些酒,此刻倒是有些热了,便解开外袍的带子,晚风徐徐吹开他的衣襟,颇有些玉树临风之意。

      走过迂回的长廊,终于来到一处隐蔽的庭院。院中草木春深,各色小花已悄然绽放,暗香盈袖,精致的秋千架在风中缓缓晃动,无处不惬意。陈冕环顾四周,只觉得心情大好,仿佛日间的琐事都被这院墙所隔,消弭于无形了。

      他整了整衣襟,抬手轻叩了几下房门,轻声唤道:“云峰,可睡了么?”

      屋内有人轻轻应了一声,随后,是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渐渐地近了,只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打开,冷云峰披着一件极为宽大的外袍,一开门便悄然退到阴影之中,将陈冕迎了进去。

      方一进得屋内,陈冕便出手扶住了他:“你现在身子不方便,可要当心一些。”

      冷云峰的脸上看不出甚么神情,只是淡淡道:“今日二公子大喜,大公子怎么抛下宾客到后堂来了?我以为……”他突然闭口不言,颇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

      陈冕凝视着他清秀的侧脸,道:“我自然是放心不下你。”他小心翼翼将冷云峰扶到床榻之上,“你一人独居于此,又不愿下人们服侍,若出了甚么差错,该如何是好?”他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此刻却絮絮叨叨,尤为得情意绵绵。

      冷云峰的神情淡淡的,只是低下头,轻声说道:“叫大公子费心了。”他身怀六甲,此刻已快足月,腹部高高隆起,唯有尽量佝偻起身躯,才能用宽大的袍子挡住这怪异躯体。眼见着临盆在即,他不免心事重重,之前又中毒受伤,身体大为亏损,眼下除了这个滚圆的肚子,身上却十分的消瘦。幸得如此,若披上外袍,远远看去,倒还能遮掩。

      陈冕见他愁眉不展,心中不免顿生怜惜,柔声宽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事已至此,不如安安心心在这别院中把孩子生下来,捱过眼前的日子,便能拨云见日了。”

      冷云峰听了却只觉得刺心,又不愿拂了陈冕的好意,唯有将头埋得更低,沉吟不语,脸上却有了难堪的羞涩之意,连耳边都微微发烫。或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冷云峰清丽的容颜愈发地柔美,如此面红耳赤地低头不语,乌黑柔软的发丝垂落胸前,映着白皙的脸庞,看在陈冕眼里,无处不觉得可爱。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陈冕含笑着看着冷云峰,冷云峰却只管低着头,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一般。良久,陈冕叹息道:“我成亲十载,一直想要一个孩儿,直到夫人她弃我而去,也未能如愿。”他的语气中颇为怅然,“我原以为自己作恶太多,故而命中无子,看来老天还是对我不薄……”说话间,他已握住了冷云峰的手,柔情脉脉地看着对方的眸子,“你生的孩子,我自然会视如己出。”

      冷云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唯有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别过脸去,低若蚊蚋地说道:“我有些倦了。”

      陈冕于是站起身,替冷云峰脱下外袍,又扶着他躺下,拉过被褥细细盖好,才放下了床帏。冷云峰向背而卧,然而腹大如鼓,不久就觉得压抑难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他难耐地转过身,却见陈冕依旧坐在窗前,正静静地看着自己。冷云峰胸中涨闷不已,燥热难耐,便掀开被褥,然而只稍一用劲,浮肿的双腿就抽搐起来。他蹙眉轻/吟出声,陈冕欺身向前,柔声道:“哪里不舒服么?”他按住冷云峰的小腿,轻声问询,“可是抽筋了?”

      冷云峰微微点了点头,陈冕便坐在榻上,轻缓地揉捏起来。冷云峰有些呆了,陈冕的唇边却含着笑意,他觉得手下的肌肤柔软细腻,有如冰肌玉骨,因为有些浮肿,白皙的肤色竟隐隐有些透明。

      时间在沙漏间缓缓流逝,房中却尤为得温暖而静谧。疼痛逐渐缓解,冷云峰靠着床榻,微微喘/息,他愣愣地看着陈冕,心中竟是酸酸楚楚,一时间,却是说不清,道不明,到底是怎样的心境了。

      陈冕细细地揉捏抚摸了许久,颇有些爱不释手,待抬头看冷云峰,却见他的头歪在一侧,已然睡着了。陈冕便轻轻将他放在榻上,又恐他腹大难眠,找来丝被垫住他的后腰和身侧,如此忙了半个多时辰,才觉得满意。这些琐事本不应他亲自来做,然而陈冕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今做来,竟是十分的餍足,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他看着冷云峰恬静的睡颜,又静坐了片刻,便拉开薄被,在冷云峰的身侧躺下,与他抵足而眠。冷云峰的身上有一股清爽的气息,总让陈冕心中觉得快活,竟连日间朝堂上那些烦心的事也一并抛诸了脑后,沉沉睡了过去。

      ******

      朦朦胧胧中,冷云峰感到窒息般的痛苦,仿佛又回到了曾经被谢三囚禁在流花溪后山的岁月,回到了那阴冷而绝望的地/牢之中,无论他怎么逃,都逃不开那噩梦般的凌/辱和折磨。他仿佛看到谢三狰狞着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犹如盯着垂死挣扎的猎物。他想大声呼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唯有惊恐地往后躲去,犹如溺水之人,死死攀住身边的浮木。

      云峰……

      云峰……

      谁?

      是谁在唤我?

      他左顾右盼,却只是漆黑一片。绝望铺天盖地地包围着他,让他避无可避,终于,他痛哭失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鸣。

      谁来救我?

      谁来救救我?

      ……

      冷云峰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浑浑噩噩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然而,脸上却满是泪痕,泪水几乎沾湿了枕巾。他感觉自己被人抱在怀中,有人正在耳边轻声呼唤着,扭过头,果然看见陈冕温润的脸庞近在咫尺。他这才发现,自己正与陈冕一同睡在榻上,二人都只穿着中衣,同盖着一条锦被。

      纱幔轻拂,掩住了屋外熹微的晨光。陈冕把冷云峰拥在怀中,柔声道:“做噩梦了么?”他的下颌抵着冷云峰的额头,“你临盆在即,自然会多梦,不要太过担心。”见冷云峰沉默不语,他又道,“你放心,没有我的吩咐,闲杂人等不会随意进出,待孩子生下来,你就只当是做了南柯一梦。”

      冷云峰却呆滞地摇了摇头,朦胧的泪眼看着陈冕,低声道:“我却仿佛每天活在梦魇之中。”

      陈冕有些担心地说道:“莫非是身上的余毒还未清么?”

      冷云峰低低道:“就算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心中却已经烙下了耻/辱的印记,不是想忘就能忘掉的。”他颇有些瑟缩地抱紧自己的双臂。为了彻底清除他身上的余毒,陈冕和百里峥花了十二分的力气,也幸而天山烈火教在西域经营数百年,教中颇有奇珍异宝,才将冷云峰从鬼门关外拉了回来。但是,冷云峰的精神却已经彻底被毒药所毁,他整夜整夜地噩梦连连,甚至开始自残,再加上闭息功和焚心诀的反噬,所忍受的痛苦已非常人所能及。只是,他腹中的孽障却并未因此而夭折,竟一天天地长大。初回汴京时,冷云峰精神恍惚,自然无暇顾及堕去胎儿。待他精神渐渐稳定,腰腹却已经显怀,五六个月大的胎儿已会在母体中翻滚踢打,而他竟动了恻隐之心。陈冕顾及他的身体,更不允许他堕胎自残。如此,便蹉跎了下来,如今月数将近,已是临盆在即了。

      陈冕见他这个样子,心中怜惜之意更甚,唯有将他搂在怀中,轻轻抚慰。自冷云峰随他回到汴京,陈冕怕他独居被噩梦所缠,便几乎夜夜来陪伴他。冷云峰清醒时颇有些抗拒,只觉得尴尬,但一旦噩梦缠身,神智迷离时却往往沉溺于陈冕的温情之中无法自拔。二人如此同住同卧了数月,慢慢地倒也习以为常。丞相府中的大小事务,一概是陈冕说了算,他将冷云峰藏匿于此,自然不会叫外人知晓,除了他贴身的几个影卫,连陈靖威、陈彦都不知道,年近而立的陈冕竟也风流了一回,效仿起古人“金屋藏娇”了。

      冷云峰斜斜靠在陈冕的胸膛上,对方的心跳声传入耳中,让人心安的气息缠绕在鼻尖,不觉便红了耳廓。一室沉静,陈冕特意为他点燃的安胎香弥漫于空气中,让人觉得丝丝的甜意。院中的花香透过半掩的窗棂飘入室内,竟是满室芬芳,叫人沉溺其中。

      冷云峰的心中却有些惶惑,他实在有些惧怕自己的心意,对于陈冕,原先的感激似乎渐渐发了酵,掺杂了些许难以言喻的依赖和信任。他不敢去深究这些,更无法启齿:有些夜晚,他竟期盼着陈冕的到来,那样温柔的怀抱太让人沉醉,在他最为脆弱和无助的时候,那无异于上天对他的救赎。

      然而,他害怕正视这样的自己,悄然滋生的情愫,如同失足之人陷入了泥沼之中,越是想抽离越是陷得深沉。自从清清死后,他总以为自己的心也跟随着死去了,即便是被谢三囚禁侮/辱的岁月中,除了仇恨和绝望,他并不贪恋人世间,有时甚至觉得速死为强,如果能报了仇,即便粉身碎骨,也是一种解脱。但是,今时今日,他竟开始贪恋尘世,他贪恋着此刻的温情,贪恋着陈冕的怀抱,贪恋着这段平静无波却缠绵悱恻的日子。这样的患得患失让他觉得惊惶失措,他只能掩饰自己的不安,沉默地回应着陈冕的绵绵情意。

      陈冕卯时便要动身上朝。如今他幽居别院,冷云峰的模样又见不得人,因此一概的仆从便都免了。洗漱更衣他倒是亲力亲为,只是冠带发髻他却实在不方便自己动手,往往都由冷云峰代劳。此刻,他坐在铜镜前,冷云峰仔细为他梳着发辫,陈冕望着铜镜之中冷云峰低垂的眉眼,心中一阵柔软。他柔声道:“你如今月份大了,莫要累着,稍稍梳两下也就是了。”

      冷云峰道:“我无妨。”他自己地替陈冕带上发冠,又别了一枚青玉的簪子,左右一看,只觉得陈冕仪容甚美,尤为雍容,无不让人赏心悦目,不觉看得呆了。陈冕站起身,见冷云峰一脸恍惚地看着自己,只怕他昨夜被噩梦所缠,今天精力不济,便扶住他道:“是不是有些倦了?到榻上去休息一下吧。”他握着冷云峰的手,却见冷云峰脸上有了窘态,不由得心情大好。如此恋恋不舍地依偎着站了片刻,陈冕伸手抚摸着冷云峰的脸颊:“我该走啦。”

      冷云峰也不答话,只是点了点头。陈冕又道:“今日应该无甚大事,我会早一些回来。”冷云峰不免大窘,恍惚觉得二人此刻的对方好比是夫妻间的喁喁之语,于是“嗯”了一声便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了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冷云峰的一颗心兀自跳个不停,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只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隐隐约约的温度,一如陈冕柔情似水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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