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久见人心》祯壹

1、一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倒茶的手停在半空中，严默清抬头看向没个正形歪倒在沙发的王思言，眉心拧了起来。
　　“我说，我惹着了个人，要去外面避避风头。”王思言清了清嗓子，张大嘴一字一顿，表情严肃，眼底却带着些漫不经心。
　　“没问你这个，我说的是你后面说什么？什么弟弟？”
　　王思言惹事已经常事，严默清都不带问他到底干了什么，抬手把杯子扔过去，严默清削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明知故问。
　　“哥你怎么这样！”王思言坐直身体，一掌拍在桌子上，似真似假的抱怨，“我惹了事了，要去外面逃难！你竟然不关心！”
　　“我说你是不是忘吃药了？”严默清皱起眉，起身就要送客，“得，也别在我这儿呆了，赶紧回去吃药去吧。”
　　“哎！吃了吃了！别赶我走，”王思言讨好的笑笑，揪过一旁的抱枕抱在怀里，昭示自己不会走，然后看向严默清，终于开始好好说话：“我有个弟弟，前几天这事他不小心掺和进去了，现在有人要找我寻仇，我不能把他拖下水。”
　　“你不把他拖下水也不能把人送我这儿来啊？”严默清坐回沙发上，又取了个杯子倒上茶，推了一杯过去给王思言，“你到底惹什么事了？”
　　“就惹了一个混子，被他盯上了，没什么，”王思言不在意的耸了下肩，脸深埋在带有严默清身上味道的抱枕里，只露出一双狭长风流的丹凤眼，“但我弟马上就开学了，我不能让这事影响他。”
　　“开学？”什么乱七八糟的。严默清认识了王思言这么多年，都还不知道他有个还在上学的弟弟，“你哪儿来了个弟弟？”
　　“我后妈的，我以前没说过，”一提起这个话题，王思言就觉得嗓子有些发紧，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清香的茶味溢满口腔，一如眼前的人，让他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些，缓声道，“他大学考到这儿了，还有几天开学，老头让他提前过来适应环境，现在住在我那儿。我现在要出去避避风头，我那儿也不能住了，魏黎没地方住，别的人我又信不过，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了。”
　　魏黎大抵就是他那个弟弟了。放下手里的杯子，严默清看了脸色苍白的王思言几眼，还是摇了头：“我讨厌麻烦。”
　　一个半大小子，还不一定多闹腾。
　　“哥你放心，魏黎人很老实，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就住几天！开学了就住校了，你就不用管他了！”
　　“得了吧，”严默清轻哼了一声，“老实？老实能掺和进你那破事里？”
　　严默清说话总是不走心，每句话都和刀子一样刮的他心一颤一颤的难受，但王思言这会儿连难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也是为了护着我，严哥，你都帮帮我吧，我真是没人了才来麻烦你的。”
　　“让他住旅馆吧，你要是手头紧，钱我来出。”
　　“老头这么多年就托付了我这么一件事，我不想让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王思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严哥，算我求你了，就几天，你帮我照看照看他吧。”
　　严默清知道王思言家里那一堆烂事，盯着沙发上表情隐忍的俊秀青年看了一会儿，严默清皱紧眉，特别不情愿的点了头：“真是欠你的。”
　　“谢谢严哥！”王思言眼睛亮了一下，坐直了身体，不过很快就萎了下去，犹犹豫豫的说，“那个，严哥，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
　　严默清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很无所谓的点了点头，截断他的话开口就问：“知道了，要多少？”
　　虽然知道严默清这是习惯反应，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但王思言还是感觉他脆弱敏感的小心灵又被重重补了一刀。僵硬的扯出一个笑，他摆了摆手，几乎是有些怯懦的开口：“我不要钱，只是我弟托你照顾的钱目前给不了你，不过……”
　　“跟我瞎客气什么，”严默清怎么看王思言脸上的表情怎么不顺眼，直接打断了他，“一个小孩，撑死了花，能用多少？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还有，”他踢了王思言一脚，“把你的表情给我收收，不然就滚出去。”
　　王思言把脸埋在抱枕里使劲蹭了蹭，再抬起头笑的很灿烂，还带着那么点贱：“谢谢严哥！真对的起我这么多年的痴心以待！”
　　严默清随手揪过身边的抱枕砸在王思言那张让他看不惯的脸上：“趁早滚吧你！”
　　“马上就滚。”笑着接住严默清扔过来的抱枕，王思言一口气喝完杯里的水，直起身，理了理身上有些皱的衣服，朝门口走去。

　　“哎，严哥，能不能让我……”
　　还没走几步，王思言又停下了。他一想自己这一走还不知道多久后才能见到严默清，心底的念头就跟浇了营养液一样疯长。转过身迟疑的张开手臂形成半个圈，他定定看向几步之外高大俊朗的男人，眼底半是期待半是害怕。
　　“就一下，就当祝我一路顺风。我绝对不会占你便宜的！”盯着男人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心思的脸，他赶紧又补充了一句。
　　“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也能占得了我的便宜。”清朗的声音刚在耳际落下，一个温暖厚实的身体就靠了上来，两条结实的手臂环住他，纵使只有那么短短几秒，王思言却激动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谢谢严哥！”在严默清要抽离手臂的那一瞬，他不知道胆被什么水泡了，突然肥了起来，一把环住严默清的腰，把脸埋在了他衬衣下的胸膛上。
　　“喂喂，”严默清愣了一下，伸手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下了，无奈的看王思言染成金黄色的头顶，他抬起腿，用膝盖磕了磕他，“说了不占我便宜的。”
　　“我本来就说话不算话！”王思言害怕严默清的推拒，更用力的抱紧了他，像个八爪鱼似的扒着人不放，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哥，我是真喜欢你，你怎么就不能接受我呢！你可以试试再说愿不愿意啊！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
　　“哎！打住！”严默清一听这话就头大，不喜欢男人就是不喜欢，还能试着试着就喜欢了不成？
　　掰开王思言的手臂，严默清撑住他的肩，看向眼前泪流了满面的俊秀青年，训斥的话在嘴里转了转又吞了回去，改而叹了口气，说：“你喜欢男人我没意见，但你别对我动这心思。”
　　王思言根本就不想听严默清的话，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眉目俊朗的男人，那浅红色的双唇一开一合，带着无限的诱惑，踮脚就想亲上去。
　　严默清一个激灵，立马就把他推了出去：“你别在我这儿犯浑啊！小心我揍你！”
　　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在墙上，王思言稳住身体，无奈的抬头苦笑：“哥，你真不能和我试试啊？”
　　“废话，我让你和个女人试试，你行吗？”
　　“行啊！”王思言眼睛一亮，立马点头，“只要你能和我试试，你让我和一百个女人试试都没问题！”
　　“行了啊你，”严默清明智的没在这个话题继续纠缠下去，退了几步保持了一定距离，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吧，”王思言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老练的点着叼在嘴里，“那小混蛋追的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严默清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就直说。”
　　“不用，”王思言笑了笑，眉眼弯弯，“哥你肯收留我弟，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严默清盯着王思言的笼在烟雾里的脸看了一会儿，怎么都不明白这么好的一个男孩怎么就只喜欢男人？男人有什么好的？没胸没屁股的。
　　“哥，你别再看我了。”王思言跟在严默清身边几年了，对他很了解。严默清这眼神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可又没法直说。喜欢这种事情，哪儿解释的清楚呢？他要是知道他自己为什么对严默清这么死心塌地，他也能早日解脱了。吐了个烟圈，他勾了勾唇角：“再看我就要误会你爱上我了。”
　　“快滚吧，”严默清摆了摆手，收回了视线，但还没等视线再次找到一个落脚点，他突然又想起一个事，“喂，你那弟弟，性向正常吧？”
　　听到严默清话的那一瞬间，王思言身体僵在了原地。喉咙干涩的像是着了火，他吞了几口口水，才费劲的说出话：“你放心吧，正常的。”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和我不是一个妈，没遗传的。”
　　“你有病吧你！”严默清有点上火，这矫情多想的毛病还能不能改改了，“我就问一下，最近客房堆了东西没法住人，他要是个直的，我就让他和我一起睡了。”
　　“可别，”王思言一想到他那人高马大的弟弟和严默清并排躺在床上的样子就觉得牙疼头疼哪儿都疼，哪怕他弟是个直的，那也不行，“客房要实在收拾不出来就让他睡沙发，这么软的沙发，也不怕他不舒服。”
　　严默清点了点头，既然王思言这当哥的都这么说了，那他更没什么不可以的了。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一个高大的青年拉开汇渊小区B栋3单元的楼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和门口的保安短暂的交涉了片刻，他就被放行了。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青年回想着刚才保安说的话，一双有神的大眼眯了眯，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电梯前此时一个人都没有，按下楼层数，他仰头看了眼显示屏上不断变动的数字，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弯了起来，弧度明媚而狡黠。
　　电梯很快的到达，在明亮的灯光下对着电梯壁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青年盯着面前的人，提了提唇角，露出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诚恳的笑容来。

　　门铃响的时候，严默清正在拉着窗帘的卧室里呼呼大睡。他睡觉睡得很不老实，一席薄被只堪堪盖住他的后腰，其他身体部位都暴露在空气中，白皙的肌肤衬着黑色的床单，漂亮的线条让空气都沾染上几分暧昧。
　　有细微的音乐声从耳边传来，严默清翻了个身，意识到这是自家门铃。抻着身子捞过一旁的对答机，他看着屏幕上一个笑的温和的陌生青年，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你好，”严默清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按下了答录机上的一个按钮，“请问你是？”
　　“请问您是严默清先生吗？”屏幕上青年有一瞬的怔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着答话，眼神穿过屏幕定定的看着他，“我是魏黎，王思言的弟弟。”
　　“哦，是你，等我一下。”
　　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严默清的态度也随意起来。把额前散落的刘海抄在脑后，他把答录机挂回床上，掀开被子下了床。这一觉他睡的很舒服，站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抻到一半他余光瞥到一旁的答录机屏幕上的人表情有些奇怪，才想起来他装的是个双方互视系统，还忘记关了。
　　“马上就去。”
　　淡定的继续伸完懒腰，严默清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看着屏幕上青年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关掉了屏幕。
　　屏幕黑掉的那一瞬，门外那个青年脸上温和的笑容有了一丝破裂，被刘海遮住的眼睛神色也幽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