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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棋】(肖王肖)02 桃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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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闷闷地热,天边好像涌动着一场大雨。
“果然厉害,这倒是我输了呢。”一局手谈,却是王杰希略胜喻文州半目。
王杰希低头一径收拾棋子,答道,“下回就未可知了,是你胜也说不定。”想了一想又道,“要我说,你原不该弄这些个,劳心劳力的,这伤却到几时才得好。”
喻文州听他说,失笑道,“不妨事,哪里就这样娇贵了,好歹也练过几年。”王杰希将棋盘挂好,不咸不淡看他一眼,“再不要说练武,若不练武,只怕还没今日这样祸事。”喻文州仍是笑,却不应答。
过了半晌,喻文州像有些乏了似地歪在榻上,闭着眼养神,声音轻轻地传过来,“你实说与我罢,我这伤究竟如何?”微凉的风透进来,王杰希伸长了手替他把窗户关严,“本来也没想着要瞒你,伤得太重,再加上素有旧疾……从我这医馆出去……横竖也不过三四年罢了……”
喻文州却笑了,“多谢直言相告。”
王杰希皱眉,自幼行医,这句话他说得多了,哭泣号啕者见过,怒斥埋怨者见过,却唯独没见过笑着向他道谢的。
看不透他。
王杰希看不懂喻文州,喻文州的聪明,和肖时钦完全是两码事。
喻文州往榻上的软枕里偎了偎,语调愈发轻柔低沉,梦呓一般自言自语,“本以为那天就该生离死别的,竟还有三四年……老天真真是待我不薄了……”
喻文州的呼吸变得均匀沉静起来的时候,正好有两三点雨扑上纸窗,然后大雨倾盆。
一场好雨,一片新绿。
王杰希打开微草医馆的大门,肖时钦拎把滴着水的油纸伞站在外面,“做了只木莺儿传信,谁想刚放出去就降了大雨,想着定是一头栽在烂泥里,不得到了,我只好自来。”
“早该这样。”王杰希把他让进来,又将左右两扇大门都开了,门前水洼映出后院一株参天老柏的影子。
前院石桌石凳,桌上刻一副棋盘,王杰希向正房转了转拿来干布抹净桌上水珠,又将两盒棋子放在肖时钦手边。
肖时钦只是看着,却并不动。
“这么说,今儿个竟不是找我来下棋的吗?”王杰希看他不动,觉着奇怪。肖时钦却径自又沉默了一阵忽然开了口,“先生神算。”
“这又是怎么说?”
肖时钦听见他问,答道,“宫里传下诏来,说经先帝二世之治,河清海晏,天下大同,应多修殿宇寺庙以立国威,兼教庠序,又原有漕运等皆宜增其旧制,以利天下之民,我雷霆一门多出能工巧匠,要其间居首者辅佐工部。”
“那人就是你了?”王杰希见他这么说,一猜即中。
肖时钦点头,“正是肖某,日前先生戏为我看相,说我有食禄之命,我竟是不信的,不想今日一语成箴了。”
王杰希想着这等事,他元该道贺的,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转了两圈,始终说不出来。只听肖时钦又说,“皇命紧急,肖某今日连夜就该启程,却与先生数年棋缘,不忍就此别过,故而特来道辞。”
王杰希想了一想道,“你那传信的木莺,就是为了这事吗?”
肖时钦的手艺,王杰希自是见过的,他知道若是肖时钦真想,漫说是天降大雨,就是雪压三尺,那木莺也该能传的到。
其实事实也就是如此,肖时钦拆了腿上绑着小笺的木莺,拿一把油纸伞冒雨出门,在这场大雨结束之后又一次站在王杰希面前。
肖时钦没有正面回答王杰希,却用手指轻轻划着石桌上棋盘纹路,这些年过去了,每一道纹路上都印下过两个人的指纹。
良久,他轻轻一叹,“往后,怕是再也不能来了。”
他这一叹,叹得王杰希心里亦是百感交集,他想着喻文州说过的那话,明明时日无多的人,语焉里却偏带一丝庆幸,总有种一晌贪欢的意味。
王杰希觉得似乎懂些了。
他伸手揭开棋盒,棋子黑白两色分明,雨后的大太阳里闪动着莹润的光泽。
“今日陪我再终一局,不知你意下如何?”
肖时钦了然地笑,“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