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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茶】(韩张)03 涌溪火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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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杰早就猜到韩文清和他调离余杭,是迟早的事。
上头看重他俩,这么着的两个人放在余杭变老变臭,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所以接到调任令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太意外,苦笑着对望一眼准备收拾包裹,张新杰手里向来不压案卷,故而也没什么可交接的,只将一些桌子凳子留下,随身的文房四宝和那个圆肚子的紫砂小茶壶一并带走了。
“还回来不?”叶修送他们到渡口,临别时问下这么一句话。
张新杰笑了,“这话说的,这事儿又不由我们自主。”结果叶修的下一句话彻底破坏了本来挺萧瑟的送别气氛,“可别再回来了,你们俩就趁早哪凉快哪双宿双飞去吧,老韩往兴欣一坐当天基本就没进账,老板娘厚道不好意思说你们罢了。”
张新杰只觉身边韩文清脸色一肃,想着安安生生地走,索性催促船家解缆开船,船行了好一段还看见叶修站在渡口频频相顾,手里还挥着不知哪儿来的粉色小手绢。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叶修这么说或许只是出自习惯,毕竟,对着十年亦友亦敌的对手要是满口煽情的送别辞,听起来不免太假。
临别时还能斗个嘴耍个贫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未尝不是真正的交心人。
船到江心,兴欣客栈,还有水乡里那些青色的、古色古香的房子全都看不见了,只在天边峙着一个模糊的青色影子。
想着往后真正就要离了这块地方,张新杰竟觉有些惋惜。
平心而论兴欣客栈的茶自然算不上最好的,张新杰自幼从父学些养生之道,尤其于品茶上更是行家里手,寻常茶色都入不得他眼,更毋庸提兴欣客栈里那一壶清淡粗茶。只是没了每日都要去坐着喝茶的那一份悠闲意境,究竟也可算得人生憾事。
“想什么呢?”韩文清见他发呆,出声问他。
张新杰回过神答道,“我就想着此番一去,余杭镇那样逍遥日子恐怕要一去不返了。上头这次调咱们,绝不是要让咱们往另一个地方去享清福的,没了叶修,没了嘉世,终究还有别人。”
韩文清道,“即使这样也不必怕他,你若真喜欢余杭,等咱俩老了请辞,再回这里住着便是。”
张新杰伸手把船里晃歪了的小几端端正正摆回原处,好像是仔细地想了一会儿关于韩文清的提议,突然一叹,“那时回来,可不知相熟的还剩下几人了。”
“至少叶修肯定还活着。”,张新杰正讶异韩文清如何对老对手这次却如此客气起来,不想对方一本正经地接下去,“祸害遗千年。”
张新杰绷了半天没绷住“噗嗤”笑了,他可没想到有一天也能看到韩文清对着他开玩笑。
笑也只是笑了一下,张新杰最终郑重地点头,“等到能请辞的时候,必要再回这里。”
小船破水而去,两岸桃花倾城。
离开余杭后的第三年韩文清升了九省巡捕,张新杰为副,两个人做事兢兢业业,韩文清勇猛,张新杰缜密,到哪里都是人尖子。后来同僚有个叫张佳乐的说他俩简直像是在攒夫妻本,俩人本来没打算瞒,就一说,倒是惹得那一位足足唏嘘了好半天,都不是好打听的人,里头的缘故,俩人都没深究。
熟料第二年张佳乐辞了差事,跟着个姓孙的南方客走了,听说是回云南种花去了。
张佳乐走没多久,那一年的武林大会就轰轰烈烈地闹起来了,闹得比以往更大,两个人于是领着一帮刚出道不久的小捕快气势汹汹地杀向传说中的绝域大漠。
结果到了地方俩人都傻了眼,大漠果真是大漠,除了骆驼车马不通,风沙一起能埋人,也就是搁着俩人都不是好猜的,要不非得想想上头把他们支到这儿来是要毁尸灭迹还是真嫌人才太多。
在被沙子埋了半边的小酒馆里他们碰上黄少天,黄少天一看见他们就乐了,赶着问他们是不是走迷了道。张新杰把事儿这么一说,黄少天一拍大腿,爽快地说我领你们出去,跟着我放一万个心。张新杰问他怎么来过这儿,黄少天说我也来看武林大会呀,但是我比你们早到,早一个月,已经过了出门就迷瞪的日子了。
黄少天接着就说他这一个月以来的塞外异闻录,快人快语,不但快,而且多,把俩人听得一阵阵地犯迷糊。
说起来张新杰韩文清和黄少天都不算太熟,顶多也就是兴欣客栈里见过两回。有一天客栈对面忽然雪白一片,张新杰按着礼数进去鞠了一躬,回头问没了何人,有人悄悄儿地指与他说灵前跪着的年轻人是蓝溪阁,就是江湖里挺有名头的那个蓝溪阁的副阁,没了的是蓝溪阁的阁主。张新杰听了也没多话,就静静地退出去了。
今天又一次在这里遇见,不知道能不能也在冥冥之中算到老天爷的头上。
其实说到底,年年让无数大捕头小捕快揪心抓肺的武林大会,其实不过就是一群带着各式违禁武器的奇人异士都来凑热闹的一个由头。这一年最有噱头的一个故事大概就是早已退出江湖的剑圣突然现身,以一己之力拿下数人之后,却将那把传说中飞花摘叶即可伤人的宝剑冰雨送给了一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
“哎你小子不错啊,这个送你了。”
黄少天说罢悠然离开,蓝幽幽的冰雨好像知道主人心意,插在地上轻轻啸鸣。徒留台下看客议论着那叫高杰的年轻人怎么恁地好气运。
归途上黄少天和他们同路。
黄少天走时笑嘻嘻地给了韩文清一拳,“我说你啊,要怜取眼前人听到没?”虽然比起他的祝福来张新杰觉得他的胆量说不定更值得钦佩。
张新杰问,“你呢?回余杭吗?”
黄少天摇摇头,“不回。”想了想又道,“也说不准罢,或许等有一天我想明白了,就回去了。”远处有落日,彤色的光影里黄少天的眼神既温柔又坚决。
送走黄少天,两个人并马慢慢往另一条路走,天边被烧沸成一片血红,虽然韩文清有个外号叫大漠孤烟,可是他俩却真的谁也没有看过大漠。
黄沙,落日,天涯,高远又苍凉。
两个人并肩,一直看到明月出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