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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霓裳舞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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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深的弄堂,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延伸到很远很远,从中还不断分出数条小道。
白色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辛四娘可以感受到四周有无数偷窥的视线,好奇的、试探的、甚至是挑逗的火热的。
阿肃跟在辛四娘身边,嗅到漂浮在空气中的脂粉香,不禁打了个喷嚏。
“少爷,哪儿有人大白天逛花街的,我们晚上再来吧。”
“花街是什么东西?”辛四娘好奇的张望着,看到有几个女子姿态慵懒地靠在楼上的横栏上,瞟过来的眼神又懒又媚,不禁有些脸孔发热。
“……少爷,这么丢人的问题我们可以私下里说吗?”
“就是传说中的勾栏院吗,有漂亮女人和男人的地方?”
“呃……”
“你听到有人唱歌吗?”辛四娘突然停下脚步,轻轻闭上眼睛。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歌声似有或无,如一股轻烟,悠悠飘散,在弄堂里回荡。
“少爷,这里是花街,有人唱歌是很正常的,干什么都得有一技之长呀。”
“不是的,阿肃,你闭上眼,仔细听……”
阿肃闭上眼睛,竖起狐狸耳朵……四周有女子嬉笑对骂的声音,有泼水的声音,有轻盈的脚步声,有男子呵斥的声音,哭泣抽噎的声音……虽然宁静,但到处有窸窣的嘈杂的不安的声音,总是离不开喜怒哀乐爱恶欲……
当这些声音逐渐远去,有一个声音逐渐升起……就像潮水一般从四面涌来……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那极致的悲伤,极致的哀愁,就如最沉重的乌云,哽住人的喉咙,压在人的心头……
阿肃猛地睁开眼睛,有些浅灰色的秋水剪瞳后怕地颤抖着:“少爷……”
“很悲伤吧……那种从空气里滋生的,青石板中渗透出的,头顶天空中飞落的……悲伤,到处都是。”
阿肃白嫩的手抓住辛四娘的袖子,果断打断辛四娘的抒情:“……我说,少爷,我们只是游侠,不是道士,不捉鬼的。”
“啧,去看看嘛,一定是个美人啊!”辛四娘拉过阿肃的手,向弄堂深深处走去。
弄堂尽头是一座高大的院落,绿瓦白墙,百草霜的高门,有着南阳建筑少有的别致。
阿肃迟疑地上前敲门。
“再敲敲,没人来开,我们就爬墙哦~”辛四娘微笑地对阿肃道。
阿肃:“……”只得认命地继续敲。
“谁啊谁啊,大白天的!”龟奴打着哈欠开门,竟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相貌美妙的白衣男子站在门外,身边跟着一个丫鬟打扮的黄衣女子,长得竟一点都不比花魁霓裳差。
“让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小爷我要喝花酒!”辛四娘笑着将一锭银子扔给呆愣的龟奴,领着阿肃径自走了进去。
那龟奴还未从这两人的美丽皮相中回过神,又被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夺去了心神,狠狠拧了自己大腿肉一把,才真正回神,喜笑颜开地去通知老鸨。
那醉春楼的老鸨挣扎着从周公那儿醒过神来,一听来了位年轻俊俏钱多人傻的公子哥儿,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很快招呼了几位姑娘洗漱打扮出来迎客,可怜有几位姑娘早上才送走留宿的客人,好不容易歇息一下,又得打起精神招待这位大白天喝花酒的公子哥儿,哈欠连天怨声载道。
辛四娘翘着二郎腿坐在大堂——这样的姿势使得她多了几份潇洒帅气——看着几位身材妖娆的女子姿态慵懒地逐个走到自己面前,长眉一挑,问老鸨:“这就是醉春楼最好看的姑娘?”声线低沉,音色如玉,那几位姑娘听得瞌睡虫都飞跑了,精神抖擞地看向辛四娘,跃跃欲试。
老鸨一听,挺起汹涌澎湃的胸,道:“这几位可都是我们醉春楼的招牌,公子还不满意?”
辛四娘一把白玉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闲闲起身,走到几位眼眸柔媚地都能滴出水来的姑娘面前,用折扇挑起一位粉衫女子小巧如玉的下巴,侧身问老鸨:“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那粉衫女子本已染上薄红的笑脸霎时肉眼可见的裂了,僵着一张脸,不知是对不起钱好还是对不起自己好,最后还是决定对不起自己,垂下眼去,默然不语。
老鸨一愣,讷讷回道:“……春水的姿容如何比得上公子,公子可是天人之姿。”
辛四娘笑道:“长得比我还不如,那我还喝什么花酒,逛什么窑子,不如买面好点的镜子回去——看我自己。”
老鸨再如何巧舌如簧也不知说什么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客人,又不能说是砸场子——要不就应该是晚上来了,思量良久,只得道:“其实我们醉春楼有一花魁,名霓裳,一舞动南阳,虽不比公子,但也算是才色俱佳,或可一观。”
“霓裳……这名字好,应该是个美人,还不快点给我叫出来。”
“可……可是……”
“什么可是的,”阿肃上前塞了一锭银子给老鸨,道,“我们公子点名要最漂亮的姑娘,你竟然以次充好,怎么开门做生意的?”成功被几位姑娘的怒目而视了。
那老鸨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手中分量十足的银子,又将它塞了回去,赔笑道:“不是妈妈我不愿意做生意,可霓裳姑娘如今正有贵客,我不好打扰啊。”
辛四娘笑着用折扇阻止了老鸨的动作,道:“扔出去的银子泼出去的水,见过覆水可收的吗?”
老鸨肥腻的胖脸上笑容又大了几圈,道:“公子真是大方……要不这样吧,今晚霓裳会出来献舞一曲,到时候妈妈就为公子牵一回线,能否令霓裳倾心,就看公子本事了。”
辛四娘欣然应允,道:“那我晚上再来。”
“哎公子,”老鸨叫住辛四娘,问,“公子可曾用过午饭?”
“不曾。”
“我们醉春楼的菜色在南阳也是出了名的,不妨留下来用饭。”
辛四娘大马金刀地往大堂一坐,对老鸨道:“那就上菜吧。”
众人:“……”
“啊对了,我茹素,不沾荤腥。”
一张精致的梨花木圆桌被搬到了大堂,几位青衣小婢陆续摆上了精致菜色,香肩半露的姑娘们相继依偎过来,竞相要给辛四娘喂菜。阿肃出门前得到辛老爹千叮咛万嘱咐,虽由着辛四娘来此等地方,但还是坚持最后的底线,一一将几位软的没有骨头的姑娘隔开,亲自端了碗,为辛四娘布菜,末了对那几位不死心的姑娘给予致命一击:“长得都没我好看,还好意思靠过来。”颇为肖主。
几位姑娘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这种情绪若让妖界的一众妖怪们来总结,就只有一句话:“狐狸精什么的,最讨厌了!”
辛四娘心下松了口气,伸手一搂阿肃细软的腰肢,张嘴喝下阿肃舀过来的汤,洋洋得意道:“我有阿肃就够了!”
几位姑娘纷纷腹诽:那您还来逛青楼。
阿肃:“……”
辛四娘早已经过了辟谷期,吃和不吃都无所谓,倒是阿肃,似模似样地喂了辛四娘一些后,自己多吃了点。
两人吃完饭,老鸨又殷切地吩咐人端上茶水点心,让几个女子坐在大堂中吹拉弹唱,十八般武艺一样一样耍,倒也有趣。
辛四娘甚至看见一位身穿红色劲装的娇俏女子上来舞一柄长剑,很有些花头,看得人眼花缭乱,不禁感叹,这无论做什么都不容易啊。
就这样直到申时左右,醉春楼开了大门,人渐渐多起来。
南阳的富商多以黄石砚或者丝绸发家致富,或许是因为做的生意比较精致,因此都有些闲情雅致,一个个都举止有度,嫖的很彬彬有礼。而一些举止下流的,一般都是外地客商,很懂得“淫要淫的彻底”的道理,见到姑娘就摸。再有些北魏的贵族,比卖笑的姑娘还羞涩几分,举止拘谨,但到底是食色性也,渐渐也放开了手脚。最后有几个色之恶鬼,一进门就拉姑娘上楼的,众人见了也都笑而不语。
辛四娘和阿肃坐在二楼,等着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花魁霓裳的表演。二楼围着楼下大堂建了看台,安排了几个位置,都摆有瓜果点心。阿肃边默默嗑着瓜子,边点评这楼下男女的长相,最后总结一句:“长这样真不该出来吓人,少爷您可千万别想不开。”
辛四娘道:“我以前觉得这世上除了我的家人,其他人长得都不怎么样,但自从见了良珖前辈后,才发现世上漂亮的人不仅仅是我们一家。他还告诉我,其实漂亮是挺没用的东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看这些漂亮的女子——你不要否认,她们在一般人中都是相貌上乘的人,却要倚楼卖笑,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片朱唇万人尝。若无本事,还不如面貌普通一些,嫁个老实男人,柴米油盐一生,至少生活安稳踏实。”
边上正巧有一男子入座,听了辛四娘的话,不禁好奇是谁见解独到,正要侧首看去,楼下掌声雷动,忙仔细看楼下缓步出场的女子,神情很是专注。
那女子一身火红色的宽松长裙,只在腰间用五指来宽的红色衣袋束腰。
而舞台下方已经有人兴奋地叫“霓裳”了。
只见那名霓裳的女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在渐渐响起的古琴声中,缓缓舒展双臂,那宽大的袖子如蝴蝶的双翅,更显得腰身纤细……
一舞毕,掌声雷动。
霓裳再次深深鞠躬,不顾众人的挽留,转身离开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