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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百文祭·冰山的裂缝与罪人的独白 百文祭的钟 ...

  •   百文祭的钟声敲过第七响,擂台上已躺下四十七具失去文心的躯体。他们并未死去——在埃瑟瑞亚,失去文心比死亡更仁慈,也更残忍——只是像被撕去最后一页的书,茫然地睁着眼,再无法阅读世界的隐喻。
      艾德里安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光之羽笔横置膝头,光芒如风中残烛。他的左臂被尼采道的白色火焰擦过,衣袖焦黑,皮肤却诡异地没有灼伤,只是呈现出一种失去意义的苍白——仿佛那块皮肉突然忘记了"疼痛"该如何书写。
      "别碰它,"弗吉尼亚的声音像从水下传来,她跪在他身侧,白裙在沉默石上铺展开如一朵溺水的百合,"尼采道的伤不在肌肤,在……在叙事层。你的手臂正在质疑自己是否值得被伤害。"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三寸。翠绿的文心在她胸口流转,那不是光,而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雾气——一会儿是灯塔,一会儿是海浪,一会儿是一封永远写不完的信。
      "《到灯塔去》·空间折叠——"
      雾气渗入艾德里安的伤口。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抽离,仿佛自己的意识被分成了两股:一股留在原地感受疼痛,另一股则被送上了某个遥远的海岸,那里有一座灯塔,灯光以固定的节奏扫过黑暗的海面。
      疼痛没有消失,但变得遥远了,像别人的回忆。
      "谢谢。"艾德里安低声说。
      弗吉尼亚收回手,眼神却飘向了别处——不是逃避,而是她的意识天然地栖息在别处。"不必谢我,"她说,"我只是……把你的疼痛,暂时存放在一九一零年的某个夏天了。它会在那里等待,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
      "一九一零年?"哈克凑过来,草帽歪在一边,脸上挂着混战后兴奋的红晕,"那地方卖柠檬水吗?我可以用一段谎言换一杯冰的——说真的,我刚才骗过了三个爽文道的大块头,让他们相信自己是河马,结果他们真的开始学河马打滚!"
      "那不是谎言,"爵士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吉他靠在肩头,眼睛半闭,"那是隐喻的实体化。你让他们暂时相信了一个更简单的叙事。对有些人来说,做河马比做人……轻松得多。"
      "嘿,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哈克笑嘻嘻地往嘴里扔了颗从口袋里摸出来的、已经发软的红糖块。
      奥斯卡没有笑。他站在石柱的阴影外,纸玫瑰在指间被揉得皱巴巴的——这对永远保持优雅的悖论庄家来说,几乎是情绪失控的征兆。
      "金发野兽退了,"他说,声音里没有了惯常的调侃,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匕首,"但她留下了礼物。"
      他指向擂台中央。那里,白色火焰的余烬正在沉默石上蚀刻出一行字——不是埃瑟瑞亚的通用语,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暴烈的符号。
      杰克·巴恩斯走了过去。他蹲下身,用句号权杖的尖端触碰那些符号,动作像一个猎人在检查陷阱。
      "德语,"他说。两个字。停顿。然后,"不,比德语更老。前语言的咆哮。"
      他站起身,看向艾德里安,那双永远冷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接近担忧的东西:
      "她标记了你。不是死亡标记。是……审判标记。还有更麻烦的人要来。"

      

      仿佛为了印证杰克的话,擂台的东面传来一阵钟声。
      不是百文祭的丧钟,而是一种更沉闷、更内在的敲击——像有人用头骨撞击教堂的铜钟。随着钟声,一个瘦削的身影步入战场。
      他穿着灰色的长风衣,领口磨出了毛边,双手戴着一双过分干净的白手套,与全身的落魄形成诡异的反差。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深陷,瞳孔大得不自然,里面燃烧着一种病态的、宗教狂热式的光芒。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辩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本书——一本没有封面的、厚得不可思议的书,书页边缘泛黄卷曲,仿佛被无数次翻阅,又被无数次撕碎重组。
      "陀思妥耶夫斯基道,"K从角落里发出一声呻吟,灰色大衣下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罪与罚的行者。他们相信……相信自己是被选中来执行神圣审判的斧头。"
      "他的名字?"艾德里安问。
      "他没有名字,"K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或者说,他有过一个名字,但他在某个冬夜把它典当给了当铺,换来了一把斧头。现在,他自称……拉斯柯尔尼科夫。"
      拉斯柯尔尼科夫停在擂台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掠过倒地的失败者,掠过紧张的幸存者,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锁定在艾德里安身上。
      "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密感,仿佛他在与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交谈,"一位王子。一位复仇者。一位……用悲剧的外衣包裹私刑欲望的年轻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白手套在空气中攥紧,像是在握住一把无形的斧头: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观察你。从你用那句'生存还是毁灭'击碎第一个对手开始,我就在想——这个人,他是否配得上他的痛苦?他的复仇,是神圣的义举,还是……一种精致的、文学化的自私?"
      艾德里安站起身,羽笔在手中重新凝聚光芒:"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的痛苦。"
      "不需要?"拉斯柯尔尼科夫笑了,那笑容像冰面裂开,"但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的朋友!痛苦需要被审判! 不是被国王,不是被上帝,而是被理性本身!"
      他猛地翻开手中那本厚书。书页上没有文字,只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用不同颜色墨水写下的质问:
      "《罪与罚》·第一重审判——你,艾德里安·鹰巢,是否有权以血还血?"
      这不是言灵攻击。这是哲学拷问——一种比尼采道的价值重估更阴险的力量。它不摧毁你的意志,而是让你的意志自我吞噬。
      艾德里安感到脑海中响起了无数个声音,都在重复同一个问题:
      你有权复仇吗?你有权审判吗?你比你的叔父更正义吗?如果你的正义需要杀戮来维系,那它与邪恶有何区别?
      他的羽笔光芒开始闪烁,文心剧烈震动。
      "别回答他!"弗吉尼亚尖叫,"他在引诱你进入辩证的迷宫!一旦你开始辩解,你就已经——"
      "已经输了?"拉斯柯尔尼科夫温柔地打断她,像是在纠正一个学生的语法错误,"不,年轻的女士。一旦他开始辩解,他就开始思考。而思考,是通往救赎的唯一道路——尽管那条路,通常要经过地狱的厨房。"
      他转向艾德里安,张开双臂,像一位准备拥抱罪人的牧师:
      "告诉我,王子。如果你的叔父是为了'更高的善'而弑兄——如果他的暴政能带来秩序,他的铁腕能抵御蛮族——你的复仇,是否反而是一种自私?一种对'个人悲剧'的过度沉溺?一种……文学化的自恋?"
      艾德里安的双膝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怀疑——拉文克劳最致命的敌人,从来不是外部的暴力,而是内部的质疑。
      他想起克劳狄斯的话:"你累了。去休息吧。"
      他想起父亲死前那未能说出口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逃亡时,是否真的考虑过王国的未来,还是仅仅在追逐一个私人的、悲剧性的圆满?
      "我……"他的声音沙哑了。
      "看,"拉斯柯尔尼科夫轻声说,白手套在空气中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你犹豫了。而犹豫,是良知尚未完全泯灭的证据。来吧,让我帮你。让我用这把理性的斧头,劈开你灵魂中的杂草——"
      "够了。"
      一个清脆的、像瓷器碰撞般悦耳的声音插了进来。
      擂台的西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淡蓝色骑装,裙摆不长不短,恰好露出质地精良的棕色马靴。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上面别着一支朴素的珍珠发簪。她的面容不算绝美,但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精确——仿佛她的五官是按照某种社会规范精心排列过的,每一分礼貌都经过计算,每一丝微笑都符合礼仪。
      她手中拿着一把扇子。不是武器,就是一把真正的、画着乡村风景的象牙折扇。
      "在一位女士面前讨论'斧头'和'杀戮',"她轻轻摇着扇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即使是以哲学之名,也实在有失体统。"
      拉斯柯尔尼科夫皱起眉。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谈论"体统"。
      "你是谁?"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像一层薄冰,完美,透明,下面藏着深不见底的河流。
      "我?"她收起扇子,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我只是个关心社交礼仪的旁观者。你可以叫我……伊丽莎白。"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擂台,掠过艾德里安苍白的脸,掠过拉斯柯尔尼科夫扭曲的表情,掠过杰克·巴恩斯沉默的站姿——最终,停留在奥斯卡身上。
      "王尔德先生,"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含蓄的、经过精心测量的亲切,"我读过你的《不可儿戏》。我必须说,你对婚姻的看法虽然俏皮,但在现实社会中,经济保障远比浪漫冲动重要。你的布拉克内尔夫人,其实是个相当理性的女性。"
      奥斯卡愣了一瞬。然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genuine 的、没有伪装的笑。
      "简·奥斯汀道!"他拍手叫道,"社交结界师!我早该猜到!只有你们这些把'礼仪'修炼成武器的人,才能在这种血腥的场合讨论婚姻市场!"
      伊丽莎白没有笑。她重新打开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得可怕的褐色眼睛:
      "在墨斗场, Mr. Wilde,礼仪不是装饰,它是秩序。而秩序,是混乱唯一害怕的东西。"
      她转向拉斯柯尔尼科夫,扇子轻轻一点:
      "《傲慢与偏见》·社交裁决——在此场合,您的行为已被判定为'不得体'。"
      空气中响起一声清脆的、像茶杯放在瓷碟上的叮当声。
      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脸色变了。他感到自己的"审判"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重新定义了——不是被否定,而是被归类为"不合时宜的话题",像一位在舞会上谈论政治的男客,被礼貌但坚决地请出了客厅。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我的质问……我的哲学……"
      "非常深刻,"伊丽莎白温和地说,"但场合不对。现在,您瞧,我们正在举行一场混战。按照社交礼仪,您应该先击败对手,再在胜利的茶会上讨论形而上学。您这样直接闯入别人的内心,就像……就像一位绅士不请自来地闯入女士的闺房。即使他的意图是纯洁的,行为本身也已失礼。"
      她每说一句话,拉斯柯尔尼科夫周围的空气就凝固一分。那不是物理上的凝固,而是社交意义上的窒息——他被"礼貌"隔绝了,被"得体"囚禁了,被无数看不见的礼仪规范捆成了粽子。
      "荒谬!"他嘶吼,"你的力量……你的道统……不过是中产阶级的虚伪!"
      "也许是,"伊丽莎白轻轻摇扇,"但虚伪,Mr. 无名氏,是一种极其强大的防御工事。现在,请退后三步,让这位可怜的、受伤的王子喘口气。这是基本的社会公德。"
      拉斯柯尔尼科夫被迫后退了三步。他的白手套攥成了拳头,那本厚书哗啦啦地翻动着,却再也释放不出一个完整的质问。
      看台上,哈克·芬张大了嘴,红糖块从嘴角滑落:"我……我的天。她刚才……用礼貌打败了那个疯子?"
      "她用规则打败了他,"爵士拨动了一下吉他弦,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兴趣,"简·奥斯汀道的本质,是社会契约的实体化。在她划定的'场合'里,一切不合时宜的行为都会被自动修正。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罪与罚'需要私密的心理空间,而她……把它变成了一场茶会。"
      "太可怕了,"哈克喃喃道,"比我见过的所有拳头都可怕。"

      

      伊丽莎白的介入为艾德里安争取了宝贵的喘息时间。但百文祭没有暂停键——钟声再次敲响,意味着第二轮混战的开始。
      杰克·巴恩斯站在高台上,句号权杖在手中沉默如墓碑。他看着下方的一切:艾德里安的挣扎、奥斯卡的算计、伊丽莎白的介入、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癫狂。
      他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比擂台上更剧烈的地震。
      作为墨斗场的裁判,他应该是中立的。海明威的道统教导他:情感是冰山的水下部分,永远不该浮上表面。一个裁判的价值,在于他的缺席——像上帝一样,存在但不干预。
      但他认识艾德里安。
      不是作为"灰鸦",而是作为王子。
      十年前,在鹰巢城的猎场上,年轻的杰克·巴恩斯还是皇家卫队的见习骑士。那时,十二岁的艾德里安在追逐一只白鹿时迷了路,是杰克在暴雨中找到了他,把他背回了城堡。
      "你叫什么名字?"小王子问。
      "杰克,殿下。"
      "杰克,"小王子说,雨水顺着他的金发滴落,眼睛却亮得惊人,"等我当了国王,我要让你当我的将军。不是因为你救了我,而是因为……你在找到我之前,没有喊叫。你只是静静地找。我喜欢安静的人。"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小王子成了流亡者,而那个安静的见习骑士,成了墨斗场最冷酷的裁判。
      杰克握紧了权杖。他的指节发白。
      "你动摇了,"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
      他回头。是弗吉尼亚。她不知何时飘上了高台,白裙在穿堂风中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我没有,"杰克说。短句。像石头落水。
      "你有,"弗吉尼亚说,她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点,"我能听见……你内心的独白。它很长,比你的沉默长得多。你在想:'我应该帮他。但我不能。规则是规则。' 然后你在想:'但规则是谁写的?' 然后你在想——"
      "够了,"杰克打断她。声音像冰层裂开一道缝,"我不需要意识流来解剖我。"
      弗吉尼亚没有退缩。她走上前,近到能闻到杰克身上那股陈年的皮革和火药味。
      "杰克,"她轻声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知道伍尔夫道最擅长什么吗?不是空间折叠,不是幻境。是听见那些未被说出口的话。而在你的沉默里,我听见了一声尖叫。"
      杰克看着她。他的脸像花岗岩,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如果我帮他,"杰克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就背叛了墨斗场。"
      "如果你不帮他,"弗吉尼亚说,"你就背叛了十年前那个在暴雨中背他回家的自己。"
      钟声敲响了第八响。
      杰克闭上了眼。当他再次睁开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举起句号权杖,指向擂台的东南角——那里,三名尼采道的骑士正悄悄绕向艾德里安的背后,白色火焰在手中凝聚成投枪。
      "违规,"杰克的声音通过言灵放大,响彻整个墨斗场,"三人围攻一人。不符合……公平原则。"
      他挥动权杖。
      "《永别了,武器》·断兵——"
      三名尼采骑士手中的火焰投枪,齐根断裂。不是被击碎,而是被某种更根本的力量取消了存在——就像海明威笔下那些突然中断的对话,武器的故事被强行画上了句号。
      三名骑士愣在原地。他们看向高台,看向那个永远沉默的裁判。
      杰克没有看他们。他看着艾德里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跨越了十年的时光、身份的差异、和一场国破家亡的悲剧。
      艾德里安微微点头。那动作很小,比眨眼还轻,但杰克看见了。
      "下不为例,"杰克说,然后收回了权杖,重新站成一座沉默的雕像。
      奥斯卡在擂台边缘吹了声口哨:"哇哦。冰山行者的裂缝。这比我预期的第三幕转折来得更早。"
      "闭嘴,奥斯卡,"艾德里安低声说,但嘴角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上扬。

      

      伊丽莎白的"社交结界"正在减弱。拉斯柯尔尼科夫太强大了——他的癫狂本身就是一种超越社会规范的力量。他撕开了"得体"的帷幕,重新露出了那柄理性的斧头。
      "很好,"他喘息着,白手套上沾满了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液体,"很好。你们想保护他。你们想让他免于审判。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他翻开那本厚书,书页疯狂翻动,每一页都在燃烧:
      "《罪与罚》·终极审判——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独白:如果正义需要庇护,那它本身就是罪恶!"
      一道灰色的光柱从书中冲天而起。那不是攻击,而是一个领域——一个将所有人拖入陀思妥耶夫斯基式心理迷宫的领域。
      艾德里安感到自己站在一条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里。两侧是无数的房门,每一扇门后都传来拷问的声音:
      "你配复仇吗?"
      "你的正义是否只是暴力的遮羞布?"
      "如果你的叔父爱你如子,你的恨是否就成了忘恩负义?"
      艾德里安跪倒在地。羽笔的光芒几乎熄灭。
      "艾德里安!"奥斯卡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听他的!他的力量在于让你自我审判!拉文克劳的人最擅长内耗!"
      "但我……"艾德里安捂住耳朵,"但如果他是对的怎么办?如果我的复仇只是为了……为了我自己的悲剧感?为了像一个莎士比亚角色那样壮丽地死去?"
      "那又怎样?"
      奥斯卡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艾德里安抬头,发现奥斯卡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他面前,深紫色的外套沾满了灰尘,纸玫瑰在灰色领域中枯萎了一半。
      "听着,王子,"奥斯卡的声音不再华丽,不再讽刺,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急迫,"就算你的复仇是自私的,就算你的正义是矫情的,就算你的悲剧感只是青春期延长——那又怎样?"
      他抓住艾德里安的肩膀:
      "王尔德道的第一课:没有所谓的真诚,只有真诚的风格。你不需要配得上你的痛苦,你只需要拥有它!就像我——"他苦笑一声,"——我帮助你的原因,也许只是为了观赏一出好戏。也许我只是无聊。也许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那被阉割的野心。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站起身,转向拉斯柯尔尼科夫,纸玫瑰在手中重新绽放:
      "——我们现在是两个人。而两个人,就是一种最小的社会。而社会,亲爱的疯子,是比你那孤独的理性更强大的东西!"
      艾德里安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瘦削、优雅、不可信赖——但此刻,却像一堵墙,挡在他和整个世界之间。
      他站起身。羽笔重新亮起。
      "你说得对,"艾德里安低声说,"我不需要完美。我只需要……继续。"
      两人并肩而立。
      拉斯柯尔尼科夫狂笑:"一起来?两个人对抗绝对的理性?多么……多么感伤的喜剧!"
      "不,"艾德里安说,羽笔指向天空,"不是喜剧。是悲剧——但悲剧里,也有同盟。"
      "We few, we happy few, we band of brothers——"
      莎士比亚的《亨利五世》——阿金库尔战前演讲,文道中最强大的"集结"咒语。
      奥斯卡接上,声音像一把出鞘的、镀金的剑:
      "——For he today that sheds his blood with me shall be my brother! And gentlemen in England now a-bed shall think themselves accursed they were not here!"
      灰色的领域开始震动。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脸色变了,因为他感到自己的"独白"正在被打断——不是被反驳,而是被对话取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力量源于孤独的深渊,而此刻,深渊上搭起了一座桥。
      "不……"他后退一步,"不!你们不能……不能这样!审判必须是孤独的!救赎必须是孤独的!这是……这是规则!"
      "规则?"奥斯卡笑道,纸玫瑰化作漫天飞雪,"亲爱的,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尤其是社交规则。"
      艾德里安向前迈步。每一步都伴随着抑扬五音步的韵律,每一步都在灰色领域中踏出一道金色的裂痕:
      "And Crispin Crispian shall ne'er go by, from this day to the ending of the world, but we in it shall be remember'd!"
      拉斯柯尔尼科夫尖叫一声。他手中的厚书爆裂了,书页如灰色的蝴蝶四散飞舞。他跪倒在地,白手套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泪水——或者血。
      "我输了,"他喃喃道,"不是输给了正义……是输给了……陪伴。多么……荒谬。"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死亡,而是消散——像一本被读完最后一页的书,回归了它来的地方。
      在完全消失之前,他抬起头,看向艾德里安,眼中竟有一丝感激:
      "谢谢你。至少……你让我知道了,孤独的疯子,也是可以被打败的。"
      然后,他化作一缕青烟,只留下那双白手套,空空地躺在沉默石上。

      

      拉斯柯尔尼科夫消失了,但百文祭还在继续。擂台上还剩下三十余人,其中包括尼采军团的金发野兽、以及几名尚未展露实力的神秘修行者。
      伊丽莎白走到艾德里安和奥斯卡面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精彩的合奏,"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场乡村舞会,"虽然情感表达过于外露,但……考虑到场合,我可以理解。"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艾德里安警惕地问。
      伊丽莎白收起扇子,目光在他和奥斯卡之间游移,像是在评估两匹马的市价。
      "帮助?"她轻轻摇头,"不,王子殿下。我只是在维护社交秩序。一个疯子在公共场合进行心理拷问,这严重破坏了混战的礼仪。至于你们……"她顿了顿,"你们欠我一个人情。在适当的时机,我会要求偿还。"
      "什么样的时机?"
      "比如,"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当你重新夺回鹰巢城的时候。我需要一位国王,来赞助我的文学沙龙。你知道的,即使是社交结界师,也需要资金支持。"
      奥斯卡大笑:"啊!我终于明白了!你是政治投机者!用礼仪做外衣,用婚姻市场做棋盘!简·奥斯汀道的修行者,果然都是最清醒的实用主义者!"
      "而唯美悖论道的修行者,"伊丽莎白平静地回击,"都是最精致的虚无主义者。我们彼此彼此,王尔德先生。"
      钟声敲响第九响。
      杰克·巴恩斯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像一把钝斧劈开喧嚣:
      "剩余三十人。混战继续。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艾德里安,"——规则变更。允许临时同盟。"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喧哗。允许同盟,意味着百文祭从个人混战,正式进入了势力对决的阶段。
      艾德里安看向他的"剧团"——
      爵士靠在石柱上,吉他弦上凝着一滴不知是谁的血,正用袖口漫不经心地擦拭。
      K蜷缩在角落,灰色大衣下的甲虫虚影若隐若现,大眼睛里倒映着某种遥远的、永远无法抵达的城堡。
      哈克·芬正试图用一段谎言说服一个受伤的修行者交出他的文心碎片,脸上的笑容像密西西比河上的阳光一样灿烂。
      弗吉尼亚站在杰克的高台下,白裙在穿堂风中飘动,目光穿越了时空,落在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灯塔上。
      奥斯卡站在他身边,纸玫瑰重新绽放,嘴角挂着那种令人不安的、胜券在握的微笑。
      "一个奇怪的剧团,"艾德里安喃喃自语。
      "世界上最糟糕的剧团,"奥斯卡纠正他,"没有导演,没有剧本,一半的演员随时可能退出或发疯。但——"他眨了眨眼,"——这恰恰是它有趣的地方。"
      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举起羽笔。光芒照亮了他疲惫但坚定的脸。
      "那么,"他说,声音如丧钟,如号角,如命运本身,"让我们把这场悲剧……继续演下去。"
      在他身后,七个截然不同的身影站成了一排。七种文心,七种人格,七种命运的线——在墨斗场昏黄的光下,交织成了一张脆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网。
      而在擂台的阴影深处,金发野兽重新戴上了头盔。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个与奥斯卡惊人相似的微笑。
      "同盟?"她低声说,白色火焰在掌心重新凝聚,"多么……人性的弱点。"
      她举起手。尼采军团的剩余骑士齐刷刷地举起了武器。
      最后的决战,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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