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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墨斗场的悖论 墨斗场没有 ...

  •   墨斗场没有天窗,但穹顶上悬浮着数千只"萤火虫笔"——那是被剥夺文心的失败者化作的光点,永恒地书写着无人能读的乱码,为这地下世界提供昏黄的照明。
      艾德里安·鹰巢站在甬道的阴影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由光凝成的羽毛笔。三天前,他还是鹰巢城的王子;三天后,他是悬赏榜上价值三千"文心碎片"的流亡者。
      "再往前一步,便是墨斗场。"他对自己说,声音低沉,带着抑扬五音步天然的韵律,"啊,这深渊之下的深渊,这文字屠宰场的门槛。克劳狄斯的猎犬嗅不到此处——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抬起头,望向甬道尽头那扇由无数装订成册的古籍堆砌而成的大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行浮动的铭文:
      "以言为刃者,入此门当弃其鞘;
      以文为盾者,过此槛须露其锋。"
      "漂亮的对联,"一个慵懒的声音从他头顶的横梁上飘来,"可惜押韵太工整了,工整得……乏味。"
      艾德里安猛地抬头。
      横梁上斜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过分考究的深紫色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朵新鲜的——纸折的——白玫瑰。他的头发是漫不经心的金色卷发,嘴角挂着一种介于嘲讽与愉悦之间的微笑,仿佛全世界都是他的私人剧场,而所有人都是付费入场的观众。
      "你是谁?"艾德里安的手按上了光之羽笔。
      "我是谁?"年轻人轻笑着跃下横梁,落地时连灰尘都嫌弃地避开了他,"这是个多么缺乏想象力的问题。在墨斗场,人们不问你是谁,只问你写作时用的是谁的灵魂。"
      他绕到艾德里安面前,像鉴赏一件瓷器般打量着他:
      "让我猜猜……你说话像在打鼓,每一句都有心跳的节奏。'啊'和'哦'用得太多,隐喻堆得比鹰巢城的城墙还高。你是莎士比亚的幽灵——悲剧诗道的继承人。真有趣,这种老派的风格居然还没绝种。"
      艾德里安眯起眼睛:"而你,说话像一把涂了蜂蜜的匕首。每一句都是悖论,每一个赞美都是讽刺。你是……唯美悖论道的修行者。"
      "奥斯卡,"年轻人优雅地行了一个夸张的礼,"奥斯卡·王尔德。墨斗场的悖论庄家、赔率制定者、以及——"他眨了眨眼,"你今晚唯一的救命稻草。因为,王子殿下,追你的黑鸦骑士团已经封了地面上的所有出口。没有我,你连墨斗场的第一轮都活不过。"
      艾德里安冷冷道:"我不需要庄家,我只需要一个舞台。"
      "啊,多么莎士比亚式的回答!"奥斯卡拍手笑道,"但请允许我提醒你一句——'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比被人议论更糟糕,那就是没人议论你。' 而在墨斗场,没人议论的死人,是最失败的作家。"
      他转身,纸折的白玫瑰在指尖旋转:
      "来吧,王子。让我教你一件事——在这个时代,悲剧已经过时了。流行的是讽刺。"

      墨斗场的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擂台,直径三十步,地面由黑色的"沉默石"铺成——这种矿石能吸收溢出的言灵,防止决斗波及观众。
      当艾德里安踏入选手通道时,四周的看台爆发出一阵混杂着口哨与嘘声的喧哗。大约三百名观众挤在层层叠叠的木制看台上,他们是流亡者、黑市商人、文道投机者,以及——像奥斯卡那样——靠别人的生死来下注的寄生虫。
      "接下来!"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男人站在擂台边缘,他的声音短促、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像斧头劈木头,"新人,自称'灰鸦',对战——'狂龙战神'!"
      艾德里安步入擂台。他的对手已经站在对面——一个肌肉虬结的大汉,赤裸的上身纹着"逆天神文"四个血红色大字,手中握着一柄由网络流行语凝结成的巨剑,剑身上滚动着"龙王赘婿"、"战神归来"、"三十年河东"等发光文字。
      "小子,"狂龙战神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门牙,"老子觉醒的是爽文道!我的招式,是亿万读者的肾上腺素!你这种文绉绉的老古董,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看台上,一个戴着草帽、穿着补丁牛仔裤的少年把脚翘在前排椅背上,吹了声口哨:"嘿,我赌那大块头撑不过三句话。你瞧他那文风,形容词堆得比密西西比河的淤泥还厚,却连个像样的比喻都拿不出来。"
      "他拿不出来,"坐在少年旁边的白裙女子轻声说,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擂台上,而是飘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也许是她的童年,也许是她尚未写完的那封信,"但他有热情。热情是一种……原始的力量。虽然粗糙,却……真实。"
      "得了吧,弗吉尼亚,"草帽少年——哈克·芬,密西西比浪客,ENFP——笑着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在墨斗场,真实不如有趣重要。而我打赌,这出戏会很有趣。"
      擂台上,裁判——那个说话像斧头的男人,杰克·巴恩斯,ISTJ,冰山行者——举起了手:
      "规则。一人一句。文心崩溃者败。开始。"
      狂龙战神狂吼一声,举起巨剑,剑身上的流行语如岩浆般沸腾:
      "天不生我狂龙神,文道万古如长夜!——《战神诀·第一式》!"
      这是爽文道的招牌招式:"开场炸裂"。纯粹的肾上腺素言灵化作实质性的冲击波,向着艾德里安碾压而去。看台前排的几个弱修行者甚至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艾德里安站在冲击波的中心,衣摆猎猎作响,却纹丝不动。
      他抬起手,光之羽笔在指尖旋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咆哮:
      "To be, or not to be——"
      仅仅是六个单词。但那是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最著名的六词,是文道中最古老的因果律咒语之一。在"沉默石"的擂台上,这六个词化作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银色涟漪,与"战神诀"的冲击波正面相撞。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流行语在经典面前,如晨露遇见烈日。
      "战神诀"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被泼了冷火的蜡烛。"龙王赘婿"碎裂了,"战神归来"消散了,"三十年河东"化作了一缕青烟。
      狂龙战神瞪大了眼睛,他的巨剑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不……不可能!我的爽点!我的节奏!我的——"
      "That is the question."
      艾德里安念完了那一句。银色的涟漪化作一柄无形的匕首,刺入了狂龙战神的胸口。
      大汉跪倒在地。他身上的"逆天神文"纹身开始褪色,从血红变成灰白。他的嘴巴张合着,却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他的文心,被一句六百年前写下的独白,击碎了。
      杰克·巴恩斯放下手。他看了艾德里安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静的、像测量猎物体重的评估。
      "胜者。灰鸦。"他说。三个字。没有修饰。像判决书。
      看台上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

      
      在最高层的贵宾包厢里,奥斯卡·王尔德靠在丝绒椅背上,用那朵纸折的白玫瑰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
      "多么……不道德的美丽,"他喃喃自语,"他用一句别人的台词,就毁掉了一个人的毕生修行。'生存还是毁灭'——哈,这问题对那个肌肉笨蛋来说太奢侈了。他连'生存'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他转向包厢阴影中的另一个人:"你怎么看,我的冰山朋友?"
      杰克·巴恩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抱着双臂,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很强,"杰克说。短句。停顿。然后,"但太花哨。六个词能解决的事,他用了十二个音节。在真正的战斗中,多余的声音会暴露位置。"
      "啊,海明威的幽灵又在宣扬你的冰山理论了,"奥斯卡笑道,"但请别忘了,'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而那位王子,他仰望的星空,可比你的冰山要远得多。"
      擂台下,哈克·芬已经跳到了通道边缘,草帽下的眼睛闪闪发亮:"哇哦!哇哦!你们看见了吗?那家伙就说了半句话!半句话!我敢打赌,密西西比河上所有的骗子加起来,都没他这一句话值钱!"
      弗吉尼亚——那个白裙女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追随着艾德里安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在她的感知中,那个"灰鸦"留下的不是胜利的回响,而是一种孤独的重量。那重量让她想起了海边的灯塔,想起了那些无人阅读的信件,想起了她自己那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爱意。
      "他……很悲伤,"她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即使在他胜利的那一刻,他的内心也在下着雨。我能听见……那雨声。"
      哈克挠了挠头:"悲伤?得了吧,弗吉尼亚,你又在用你的意识流看人了。要我说,那家伙只是饿了。打完架的人总是饿的。我上次骗过一个牧师,他打完架后吃了整整一只烤火鸡——"
      "那不是重点,哈克。"
      "那什么是重点?"
      弗吉尼亚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这个永远乐观的浪客少年,嘴角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微笑:"重点是……故事要变了。我能感觉到。所有的角色都在向同一个舞台聚集。就像……就像达洛维夫人举办派对的那天下午,所有的命运线都在钟声的敲响中,交织在了一起。"

      
      选手休息区是一个由旧书堆成的洞穴,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墨水的气息。
      艾德里安坐在一块平整的书脊上,擦拭着光之羽笔。他的文心还在震动——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近三成的言灵储备。他需要时间恢复。
      "精彩绝伦,"奥斯卡的声音从阴影中滑出,像一条穿着丝绒的蛇,"但有一个小问题——你刚才杀了他。"
      "我没有,"艾德里安没有抬头,"他的文心碎了,但他还活着。在墨斗场,失去文心的人只是变成了……普通人。"
      "普通人,"奥斯卡轻笑着走近,"多么残忍的慈悲。对一个把'战神'二字纹在胸口的人来说,变成普通人比死亡更可怕。'生活中只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想要的,另一种是得到了。' 那个可怜虫现在正同时经历着两种悲剧。"
      艾德里安终于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直视着奥斯卡:"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奥斯卡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纸玫瑰在指尖旋转,"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娱乐。墨斗场已经三个月没有出现过值得我下注的选手了。那些爽文道的莽夫、鸡汤道的圣母、谍战道的阴谋家……他们都太可预测了。但你不同。"
      他向前迈了一步,金色的卷发在萤火虫笔的光照下如同一顶微型的王冠:
      "你是流亡的王子,背负着弑父之仇,说着六百年前的语言,却在这个流行语横行的时代苟延残喘。你是一出行走的时代错位喜剧——或者说,悲剧。而我,奥斯卡,最喜欢的就是观赏悲剧。"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艾德里安站起身,光之羽笔在手中化作一柄细长的光剑,"我不是来供人观赏的。我是来夺回我的王国的。"
      "用你那优雅的十四行诗?"奥斯卡挑眉。
      "用我能使用的一切。"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交锋——莎士比亚的宏大叙事,对上王尔德的精致悖论;悲剧的庄严,对上讽刺的锋芒。
      最终,奥斯卡先笑了。他后退一步,夸张地鞠了一躬:
      "那么,让我们做个交易吧,王子殿下。三日后,墨斗场将举办**'百文祭'——一百名修行者混战的死亡盛宴。胜者将获得进入'禁书图书馆'**的资格,那里藏着能对抗你叔父的古代言灵。"
      他直起身,纸玫瑰指向艾德里安的鼻尖:
      "但你需要一个团队。一百人的混战不是独角戏,那是群戏。你需要海明威的冷酷来制定战术,需要马克·吐温的狡诈来布置陷阱,需要——"他顿了顿,目光飘向通道外那隐约可见的白裙身影,"需要某些人来替你感受那些你拒绝感受的东西。"
      "而你,"艾德里安冷冷道,"你想要什么回报?"
      奥斯卡的笑容变得深邃,像一面映照不出真相的镜子:
      "我?我只想要一个前排座位——观赏你最终发现,复仇是一件多么乏味的事。"
      他转身离去,深紫色的外套在黑暗中像一团燃烧的紫火。在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叔父克劳狄斯,已经派了他的首席刺客来参加百文祭。那家伙觉醒的是哥特恐怖道,说话像爱伦·坡的噩梦。他的招式叫**'厄舍府的崩塌'**。"
      "你最好祈祷你的十四行诗……比他的乌鸦更响亮。"
      脚步声远去。
      艾德里安独自站在书堆洞穴中,光之羽笔的光芒忽明忽暗。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苦杏仁的气味,想起观星塔上那十二声丧钟。
      然后,他想起奥斯卡的话。
      "群戏……"他喃喃自语,"是啊,哈姆雷特最终明白了——即使是最孤独的王子,也需要一个舞台,和一群演员。"
      洞穴外,墨斗场的钟声敲响了九下。百文祭的倒计时,开始了。
      而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由墨水凝成的乌鸦,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血红色的眼睛倒映着两个男人交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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