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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愿意 我也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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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了我想走。
我无法否认,我的心因为他话的内容而变得紊乱。
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果然还是接受不了吗?”我的沉默大概被姚远理解成了拒绝。
“没关系,那就算了吧。”姚远说。
他躺了下去,侧过身子,背对着我。
“明天就送你走。”
我看着他的脊背,他身体的每一个起伏,都好像一种召唤。
我想,我都死了。
至死还是一个处男。
真不甘心。
我想着,他愿意的。
而我……我也愿意的。
所以我将姚远的身体翻过来,俯身吻了他。
我感觉最浓的时候,发现姚远的神色变了一下。
他的眼神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一下子难以接受的东西。
我停下动作疑惑地看他,他却搂住我的脖子,重重地亲吻我。
接吻时,我忽然感觉不到我的嘴。
我将脸移开,伸手去脸上摸。
我在我的下半张脸上摸到了一些碎肉一样的东西,我抓住一块摘下来查看,那是我的一片上唇。
不用看我就能想象出,我此时该是一副什么鬼样子。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下方的姚远,我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接受这样的我。
我忽然哭起来。
我好痛。
那辆车撞过来,压住了我的脸。
我的下半张脸像食物爆了浆,涂满轮胎,涂满地面。
我的脖子断了。
我感觉不到四肢了。
我好痛。
我好怕。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车要撞过来?
一定是我运气太差。
不,与其说是运气,不如说是决策。
我不该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
那么,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策?
因为,我收到了姚远的婚礼邀请函。
因为我要来见姚远。
都是姚远。
都是因为他,我才会死。
是他害死了我。
都怪他,
都怪他。
都怪他!
我死死盯着下方的姚远。
我想他死。
你去死吧,姚远。
好不好?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跟我一起,好不好?
好不好?姚远。
死吧。
死吧。
死吧。
我想将自己砸下去,我要用自己的头,压扁他的脸。
我要他像我一样碎裂。
我想象着那样的美景,我笑起来。
我在笑,虽然我已经没了嘴,我用我的眼睛笑。
我用我的笑眼跟姚远对视,他的眼睛像接力一样接走了我的笑意。
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我的笑。
我在他的笑中看到了死。
姚远在说,我愿意。
为你,我什么都愿意。
我忽然很想惨叫,像我死去时那样,发出生命的声音。
可是我死死得掐住自己的脖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让自己发疯。
我……
我是……
我叫……
“魏宗。”
我在幻觉里听到姚远叫我的名字。
我是魏宗。
姚远在叫我。
姚远……
姚远……
你……
你要……
……活下去。
活下去。
好不好?
活下去。
因为……
我……
不想……
……不想你死。
你要暖暖的,暖暖的。
我失去了意识。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客车上。
客车上很空,除我外,便是司机。
我坐得位置靠近前门,与司机在同一列。
我抬头看车前的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半颗人头,此外别无他物。
那半颗人头是司机的,司机也抬眼通过镜子看我。
我想,这是一面只能映出他和我的镜子。
“请问……”我开了口,我的嗓音低哑难听,像是很多年都没说过话了一样。
“别急,路远的很,你继续睡。”
“我们……去哪?”
“送你回家。”
“哦。”我怔愣片刻,才想到应该道谢,“谢谢。”
“不客气。”
当初我好像就是坐这两客车来到蜻蜓村,司机也是同一个司机。
我放心地坐在座位里,窗外的景物像游戏建模一样不断重复,树,山,草,石,各种各样的树,山,草,石,轮换。
我眼睛看着它们,神思却不知飘在何处。
我一会儿想起爸妈,想起姐姐,一会儿想起姚远。
我充满眷恋地想着他们。
车子一直前行,好像要无休无止地行驶下去。
唯一变化的只有光线。
由亮转暗,再转黑,黑到见不到任何东西,连自己也不见。
不知什么时候,好像被一声鸡鸣唤醒。
我睁开眼睛,眼前红彤彤的亮着,不烧人,红的很温柔。
那是朝阳投来的余晖。
我开始看到熟悉的景物,看到我的家。
车子停下来,车门打开,我自动起身,走下去。
我回到家,家门敞开着。
我走到门口,姐姐从里面走了出去,和我迎面对上。
我叫她:“姐。”
姐姐一愣,红着眼睛看我,然后她问:“你是小宗的同学吗?”
姐姐好像不认识我了。
我点点头,说是。
姐姐问:“去过殡仪馆了吗?”
我摇头。
“那我带你去吧。”
我跟着姐姐,来到了殡仪馆,参加自己的葬礼。
姐姐说,今天下午就要火化了,我刚好赶得上见最后一面。
我见到了妈妈。
妈妈脸上的肉隆起一块块的,我知道那是熬夜熬的,她头发油的发光,眼底青黑。
我感到很对不起她,我应该早一点来见她,我应该安慰她。
我站到她面前,想叫她一声妈。
她眼睛没什么神采的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发着呆。
和姐姐一样,她也不认得我。
“妈。”可我还是叫了她。
她的眼泪流淌下来,她没有看我,也没有动,只有眼睛透着活气,兀自泪流不止。
我替她擦掉眼泪,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她渐渐呜咽起来,她哭得我好痛。
她哭到整个人发抖,她有多爱我,此时她就有多痛。
我也很痛。
我想做点什么减轻她的痛楚,我对她说:“妈,你不认识我啦。”我哭着露出微笑。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我,可是她的目光却像失去目标一样到处寻觅。她看向我,目光却穿透我,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她对着我胸口位置哑着嗓子叫:“小淙。”
姐姐从我身后穿过来,站在我眼前,“妈,怎么了?”
“我听见你弟叫我呢。”
姐姐的声音哽咽起来,她哽咽着又叫了一声妈。
我想触碰她们,可我的手只是徒劳的穿过去。
她们也不再看得见我,哪怕是不认识的那种看见。
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叫了妈,才失去了那种权利。
我没有人能询问,这里没有任何人看得见我。
我只能默默陪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伤心。
中午爸去买了午饭,三人没吃几口便放下筷子。
下午他们送我去火化。
我的躯体被燃烧殆尽之时,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透明。
透明之后是极白。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
我在极白之中游动,好像一只蝌蚪。
忽然身体一松,我像浮出水面一样整个身体挣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