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士》火凤尊

13、【12】兰萨多斯（一）

　　“身体安康。”路德·兰萨多斯举着酒杯道。
　　“身体安康，兰萨多斯先生。”一位穿着珊瑚红丝绒礼服的妇女同他碰杯，两人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例如勒内的天气，花卉的种植，旅游等等。
　　路德耐着性子和这位女士聊天，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是这无碍于这位女士紧抓着他不放。要知道，路德已经三十二岁了，身家过亿，未婚——是的，这才是重点，这足够吸引勒内无数的名媛以及名媛的母亲，让她们像苍蝇围着鲜肉一样围着路德·兰萨多斯紧紧不放。比起花边新闻不断的尼古拉斯·霍尔拜因，洁身自好、从无绯闻的路德才是多数少女的梦中情人。梦想着驯服野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女孩们更加实际，也更容易陷入“实际”的幻想。
　　对方又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路德的感情生活，路德感到有点厌恶了，他连忙结束了谈话。这时灯光熄灭，舞台上的表演开始了，一位穿着白裙的女孩儿在演奏着轻松快活的钢琴乐曲，她灵巧的手指如同翻飞的蝴蝶，不断地在黑白的琴键上飞舞着。这让路德不自觉地把女孩和另一个人比较起来：他也看过唐临弹奏钢琴，相比台上女孩的温柔活泼，唐临的风格是完全不一致的。他的动作果断、流畅，有力而又富有情感，毫不拖泥带水，比起蝴蝶，他的手更容易让人联想到蜘蛛的脚，纤细修长，苍白，而且有毒。
　　趁着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舞台上，路德端着香槟，独自一人来到露台。这儿空空荡荡，路德正好能倚在栏杆旁，望着庭院里的水池，以及坠落在水池里的星光。在这个角度没有月亮。
　　不得不承认，他现在有点羡慕外出调查的霍尔拜因了。因为母亲的召回，路德回到兰萨多斯本家的老宅，参加所谓的“家宴”。勒内的上流人士最喜欢举办无用的宴会，每隔个十来天，就弄一个新的名堂聚在一起。
　　路德饮完了一杯香槟，这是他今晚喝的第四杯酒，他感觉自己有点头晕，但还没到醉酒的地步。不知不觉中，钢琴声停了，宴会大厅又热闹起来。没有人发现躲在阳台偷闲的路德·兰萨多斯。
　　身后响起脚步声的时候，路德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一双手臂勒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不大。这对手臂充满了香气，这种香气并不单纯是栀子花味的香水，还混杂着少女特有的体香，那种让不少人羡慕的、养尊处优的味道。这种香味让路德止住了过肩摔的想法。
　　路德转过身，抱起了来人，让她停留在空中好几秒后才放下来。这换来对方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吊带裙的白色肩带从她的肩上滑落，路德不动声色地把它拉了回去。
　　“哥哥。”爱莉森甜甜蜜蜜地说，“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刚刚玛丽安还拜托我介绍你们互相认识呢。”
　　“这么快就表演完了吗？”路德摸摸少女柔顺的头发，如同在抚摸一匹丝绸。他避开了她的问题。
　　“可没多少人想听。”少女嘟囔着，她知道台下的女孩们的目光大多不友善，没有女孩会喜欢看另一个比自己漂亮、优秀的女孩表演的，就算对方是自己梦中情人的妹妹也一样。“妈妈原本想要我弹德彪西的练习曲。不过被我拒绝了——那太长了。”兰萨多斯夫人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炫耀自己孩子的机会，爱莉森擅自更换曲目已经让她有些不高兴。
　　路德沉默着，爱莉森继续道：“你让我有点伤心了，哥哥。你拒绝了我多次的请求。”
　　路德心知肚明少女想要说什么，但他不想要展开这个话题，对于爱莉森的那些小心思，他可以纵容它们存在，但绝对不允许它们成长。尽管兰萨多斯一家都想要把爱莉森往霍尔拜因身边推，但路德知道，爱莉森在那个男人身边是不会幸福的。那是一个实打实的魔鬼。
　　更何况现在，蜉蝣已经回来了。
　　少女柔软的手臂缠上路德的胳膊，她说：“亲爱的哥哥，你真的不打算邀请我去第五星参观吗？”
　　在拒绝将要说出口时，路德改变了主意。他道：“好吧。”
　　“我会乖乖的。”少女面色严肃地向他保证，两根手指在背后相碰——这是表示自己的誓言无效。

　　“不得不承认，运输线没有任何的问题。”霍尔拜因无趣地把篮球投入篮框，尽管他们发现了一些更有趣的东西——那场大火。但这些玩意儿都不能说明亏损来源于哪，霍尔拜因的直觉告诉他，与运输线无关，这次的亏损是来自集团内部的。
　　路德没有回话，在一旁的跑步机上专心致志地运动着，他的汗量很大，这标志着他已经快要到极限了。在此之前，他已经维持这个不低的速度跑了四十分钟。很快，他关闭了跑步机，从上面走了下来，开始慢慢地喝水。他喝完了一瓶冰水。
　　霍尔拜因边擦汗边走向路德，他在长板凳上坐了下来，幸灾乐祸地道：“你看上去好像很担忧。”
　　“我不担心这个。这只是其中一项投资，Nick，这还是你教我的——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路德瞥了霍尔拜因一眼，目光饱含不屑，仿佛在嘲笑对方的鼠目寸光，“我担心的是第五星。这次的问题来源于内部，从前我们也经历过几次类似的情况。我明白是我疏于管理了。”他把太多的心思放在了别的地方，他的家族，还有该死的蜉蝣，这些都让他无法在工作上集中精神。
　　霍尔拜因笑了一下，他毫不在意地说：“你的责任心让我感到非常放心。”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散漫。”路德叹了口气，“说起这个，我必须要提醒你一件事——”
　　“请讲。”霍尔拜因做了一个摊手的手势，同时掏掏耳朵，他的态度让路德很想揍他一顿。
　　“爱莉森来第五星了，来参观，或许会逗留一两天。”面对霍尔拜因一片茫然的神色，路德不得不补充道，“爱莉森是我的妹妹。你曾经见过的！”
　　“一个小姑娘？”原谅霍尔拜因实在没什么印象，他认识的女孩中叫爱莉森的太多了。
　　路德一字一句地道：“是的，而且她非常仰慕你，这是个让人悲伤的事实。”
　　霍尔拜因终于明白路德的意思了，他坦然道：“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对天发誓。我现在对小女孩没有任何兴趣，只有我亲爱的蜉蝣才能让我——”
　　“闭嘴吧。”路德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告知你这件事而已。”他对于霍尔拜因接下来想说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

　　爱莉森·兰萨多斯站在门口，她在背包里翻腾了一阵子，终于掏出一块薄薄的玻璃状的东西——那是路德·兰萨多斯的电子工作证。
　　不得不说她还真是有点盗贼的天赋，在路德不知不觉中，爱莉森盗走了路德的工作证、指纹，甚至就连路德的通行口令她也拿到了，这可是第五星的机密。要知道，为了避免这个小心思多多的女孩儿来第五星捣乱，路德根本不会在本家里处理任何关于第五星的工作。但是天晓得是怎样的，爱莉森还是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她对着门道：“祈求就得到，寻求就寻见，叩门就开门①。”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实在太过紧张了，以至于说得断断续续。
　　口令正确，门开了，爱莉森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她四处张望着，这可真是太难得了，爱莉森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够成功来到这个地方。不过命运总是难料的，爱莉森开心地、无声地笑起来，并且尽力地把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刻入脑海。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若是被她哥哥发现，就绝对不会有下次。
　　她首先看到的一个直径有六十尺的圆形场地，四周都镶嵌着环形镜子。场地中央有着一些非常简单的运动器材，包括单杠、跑步机等等，还有几个扔在地上的哑铃。值得一提的是，爱莉森还发现了一张瑜伽垫，她走到那张瑜伽垫面前，忍不住想象了一些场景，笑了起来——没想到那人还会做瑜伽呢。
　　没错，这里就是尼古拉斯·霍尔拜因在第五星的个人领地，他的休息室。
　　简单的停留后，她推开下一扇玻璃门，这是一条玻璃长廊，两旁种满了白色的玫瑰，不远处有一个铺着蓝色波浪纹瓷砖的室内游泳池，人工控制的光源让室内也保持着足够的亮度，它看上去如同一块被玫瑰簇拥起来的波光粼粼的宝石。这里依旧里面空无一人，爱莉森快步走过长廊，来到下一扇门前。如果她听来的没错，这里应该就是起居室了，里面有着沐浴间和卧室，霍尔拜因有时会住在这儿。
　　少女的手指激动得痉挛起来，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鼓起勇气推开这一扇门。
　　入目的沙发上空无一人，但是上面摆着衣物，看上去刚好是一套，折得很整齐。爱莉森的脸庞瞬间红了，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个认知让她感觉到欣喜，又害羞。她往卧室的方向走去，这儿的房间都是开放式的，没有门，就连墙也没有，卧室是用几道纱帘隔开的，依稀能看见里面的床。
　　爱莉森掀开纱帘，让她失望的是，床上空无一人。难道自己把握错了时间？他离开这儿了？爱莉森不甘心地往床的方向走去，她的手抚摸在上面，床单还是温热的，这儿刚刚还有人。
　　那么会去哪儿了呢？爱莉森遗憾地抿起嘴唇，转过身，她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正沉默地望着她。
　　对方身上只穿了一条黑色内裤，身材单薄瘦削而高挑，神色冷淡。难怪爱莉森一直没有发现这人，因为男人实在太安静了，几乎连呼吸都都没有。就像一只黑猫一样。而且他坐的角落也是视觉的死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亲爱的。”男人吸了一口烟，混杂着薄荷味的烟雾弥漫至爱莉森的鼻腔，有些呛鼻。他面无表情地道：“你在找谁呢？”男人的通用语说得很好听，很少有人能有这种口音。
　　然后他露出一个异常短促的笑容，爱莉森感觉到其中的嘲讽意味了，这让她仿佛被扇了一巴掌。

　　健身结束后，霍尔拜因冲了一个澡，和路德并肩走着。
　　“就按你说的去做。”霍尔拜因对路德道，“放饵，钓鱼。”
　　路德说：“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现在的鱼儿可是很聪明的……”
　　“那就放足够大的饵。”霍尔拜因自信地笑了。他有绝对的信心能够找到作乱的人，如果实在不行，可以叫停奥尔森麻醉剂的项目，然后再来慢慢地盘查。既然有问题存在，他们迟早会找到的。
　　两人走至转角，他们本来该在这儿分别，但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埃米莉忽然道：“霍尔拜因先生，就在刚刚，有一位外来人进入了您的房间。她持有通行口令，请问是您的安排吗？”
　　“是谁？”霍尔拜因停下了脚步，皱眉道。路德的脸色也变了，沉默地等待着埃米莉的答案。他隐约猜到是谁了，这可真够让他头疼。
　　埃米莉回答：“是爱莉森·兰萨多斯小姐，她是今天来第五星参观的游客。”
　　“一个小姑娘，噢，真糟糕。”霍尔拜因连忙调头往回走，他的休息室在另一个方向，“临在那儿午休呢。”他可不希望唐临误会些什么，毕竟他们的关系已经非常的岌岌可危了，在这时候，任何的事情，都能够成为唐临逃离的借口。
　　路德连忙跟上，道：“我和你一起去。”
　　霍尔拜因还是来晚了，两人赶到休息室的时候，唐临已经和爱莉森会面——确切的情况是这样的，唐临已经穿戴好衣物，正坐在沙发上喝着加了薄荷叶的苦艾酒，而爱莉森面色苍白地坐在他的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
　　“爱莉森。”路德连忙快步走了上去，一手搂起自己的妹妹，“你怎么到这来了？”他的力道非常大，几乎是不容挣脱的，他把爱莉森从沙发上扶起，准备带她离开。
　　爱莉森胡乱地说：“我只是……随便走走。”路过门口的走道时，她双目含泪地望向霍尔拜因，期望对方能够说些什么，但令她失望的是，霍尔拜因甚至吝啬一个眼神。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唐临，霍尔拜因吸吸鼻子，道：“你又抽烟了。亲爱的，你就不想长命一点吗？不要让我们能够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短。”
　　临走前，爱莉森听见唐临低声说：“我还是个瘾君子呢。”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①祈求就得到，寻求就寻见，叩门就开门：选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