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雪》朱皑

1、01

　　昨夜下过雪，晨曦亮堂地照遍整片大地。街坊邻里还未醒全，零散几个早起的人铲着各自房前雪。一些散户小贩早早地支起了摊子，也不急着吆喝，烧水的烧水，和面的和面。
　　平亲王府便是坐落在这么一条不是那么奢华的街上。平亲王府的主子喜欢热闹，从不赶那些个挨着他们那高大的青砖墙摆摊的商贩。这烧饼香味儿便袅袅地往上蜿蜒，大老远地钻进了隐在树上的霍银铃的鼻子。
　　霍银铃一个机灵清醒过来，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开了。
　　她这一趟来原是为了平亲王府大世子大婚时皇上赏的一件宝贝——冰蟾玉枕，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先她一步盗走了那玉蟾冰枕。
　　这倒罢了！可偏偏那位梁上君子翻墙时候恰好碰上了隐蔽得很好的霍银铃，二话不说点了她的穴翩然而去。
　　可怜霍银铃东西没到手不说，还因为技不如人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又怕在这雪夜被冻死，只得用了自己平时练得很好的龟息，调慢了呼吸，将自己与树与雪容作一体。

　　大隆皇室一脉向来男丁稀薄，邻国酆欲与大隆结秦晋之好，非要嫁个公主来大隆，皇帝那一脉迄今瓜熟蒂落的都是公主，那便只得由大隆皇室现今唯一的适婚男子，平亲王府的大世子娶了酆的公主。
　　这原本是段好姻缘，可偏偏平亲王府的大世子原是患的痨病，从不出门见人，纵是这次大婚，也仅是拜堂成亲时候露了个面。
　　饶是如此，这场婚宴办得也是十里红妆极尽奢华，朝中权贵皆到场，纵是平日日理万机的皇帝也携着皇后来坐了小会儿，给足了酆国公主的面子。
　　婚宴后半夜守卫交替原是最容易得手的时候，霍银铃出门前还道这一日都是冬阳高照，恰逢月色还能卧在树上夜观薄云冷月，可惜天公不作美，后半夜竟然下起鹅毛大雪。
　　霍银铃原是想就这样算了，不过是一个枕头，方要离去却偏偏被那位仁兄点了穴道，看那人的架势摆明了是要她代她顶罪，纵使顶不了罪也能除去盗贼业内的一个对手。
　　霍银铃深感此次出行实在是流年不利，眼下是新换上的一批府内的侍卫，个个看上去都神清气爽万分精神。身后则是袅袅地往鼻孔里钻的烧饼味儿。
　　冻了一晚上手脚都麻得不灵便了，还得提防着肚子叫声让下边侍卫听见，霍银铃心里叫苦不迭，唯一能做的便是恶狠狠地诅咒昨夜那个不长眼的同行，继续在树上等中午侍卫交班时候能溜出去。
　　一旦王府清点完贺礼，便会知道丢了皇帝赐的玉枕，王府虽是不敢声张，但其守卫必定会愈加森严，到那时想要出去便难如登天。
　　霍银铃明白这道理，也只能在心里祈祷王府管家手脚笨拙点，好让轻功没那么好的她趁着交班时候出去。
　　可偏偏这会儿离交班仍有好几个时辰，霍银铃越来越恨极了自己昨晚为了轻功轻便只吃了一块松仁糕垫肚子。
　　树下一行行来往的侍卫看上去没有半点换班的意思。
　　霍银铃在心里磨牙，她想倘若这次得以平安脱身定要去大吃一顿，还有，纵是掘地三尺也要知道那个点了自己穴道的究竟是那个不长眼的，找的了定要将他烹煮蒸炸……
　　霍银铃这么想着便更饿了。
　　许是老天看霍银铃这晚吃尽了苦头不再发难，直到日上中天府里的守卫也没有变多的迹象。霍银铃瞧准了时机一跃上屋顶，猫着身子蹑行，越过了新媳妇儿给老王爷夫妇奉茶的屋子，越过了准备茶点的厨房，眼看着穿过庭院便是亲王府的后门了，却不料踩上凉亭一脚顿时腿一软，霍银铃心道不好，却又一时间提不上半分力，绝望地两眼一闭，“扑通”整个掉进了池子里。
　　幸好霍银铃还算熟悉水性，很快扑腾到池塘边上，一抬头便看见一名伴读装扮的男子和几个小厮如出一辙地瞪大了眼惊恐地看着自己，霍银铃忙环顾四周，不见有什么侍卫，心道还好还好，也不搭理那几个吓傻了的男人，飞快地爬上岸，不管三七二十一提气便往林子里跑。
　　跑了几步远远地听见后边那些人开始乱七八糟地喊“抓刺客”，霍银铃心里更是一紧，无奈饿得头昏眼花、身上湿着压根跑不动，听着身后追来的人声越来越近，正慌神间脚下忽然被什么一绊，霍银铃重心不稳，直接脸朝地摔在了地上。
　　虽说霍银铃行走江湖打的是神偷的名声，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个探囊取物，可人家好歹也是个大姑娘，这样落魄的境况下还被绊了这么毫无仪态的一跤，她也顾不上什么逃命了，恶狠狠地回头想看看究竟是哪个罪魁祸首。
　　这一回头，霍银铃便愣住了。
　　她没读过什么书，小时候被师傅拉扯着从这个破庙住到那个破庙，这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也只有“谪仙”二字了。
　　她忘了就是这个谪仙般的男人方才绊了她一跤，她先是惊叹于这个人的相貌，接着叹息这般俊俏男儿竟只能坐把轮椅，再接着责备自己逃命的时候也不看路，不知有没有把这位谪仙给踩痛了。
　　这短短半晌霍银铃生出了万千想法，唯独忘了自己当前是逃命要紧，张了张唇却不知从何说起，饶是平时粗放惯了的，这时候却也不敢开口，拧着湿漉漉的衣摆涨红了脸，也不知倘若说“这位兄台，方才是小女子不曾好好看路，实在无意冒犯，还望见谅”会不会改善一下自己在这名男子眼中的第一印象。
　　一个湿漉漉的却有点教养的陌生女子应该要比一个湿漉漉的陌生女子好些。
　　“我……”霍银铃弗一开口，却见那男子轻描淡写地瞟了她一眼。
　　这一眼霍看得银铃心里倒升起一股寒意，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这名男子，虽是长得好看，确是一点都不带笑，近了便给人一股无名的压迫之气。
　　霍银铃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退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