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三十六】苏荃 ...
-
可怜一片无暇玉，误落风尘花草中。
羡他村落无盐女，不宠无惊过一生。
——佚名
建宁公主的尸身已经收敛，方怡也已经走了，小宝带着他的好双儿出了门，阿珂与曾柔是不管事的，小郡主，呵呵，小郡主大约关在房里哭吧，哪里还有人记得韦双双。
若不是厨下的老妈子来问今晚如何摆饭，我也差点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位姑娘，双双往日里是跟着建宁公主吃的，如今建宁公主没了，双双是单独吃还是随小宝一起吃，总要拿个主意出来。
我不爱替人拿主意，费心思替人谋划，但凡有一点不周，日后总难免叫人埋怨，便差了人去问双双自己的意思。过得许久，下人才来回报，战战兢兢地，说是遍寻不着大姑娘的踪迹。
每次建宁公主出去游玩，双双屋里伺候的人就比往日更懈怠一些，找不着人也是常有的事。想了想，怕建宁公主的事吓着孩子了，到底不放心，我只好自己去寻她。
我找到双双的时候，她蜷在厨房的角落里睡得正香，显然还没得着信儿。小小的人儿隐藏在一大堆柴禾的阴影里，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掉在她身前，泛着冷腻的油光，看样子，这小丫头八成是叼着鸡腿睡着了。
我伸手把她抱起来，十二岁的半大孩子，倒是真有些分量。她迷迷糊糊的在我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还扯着我的衣襟擦了下嘴脸，很快又沉沉的睡了过去，我低头看着衣襟上的油渍和泥污，哭笑不得。是有多少年，没人敢这么冒犯我了？
双双长得和建宁公主有七八分的肖似，眉眼生动，英气勃勃，只是这母女俩也唯有面目上相似罢了。建宁公主看似疯疯癫癫，心里却是个明白人，她始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双双，却真的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傻姑娘，吃好睡好，就万事不愁。
将双双送回她的卧房，果然如我所料，一个人也没有，伺候的小丫头早就不知去向，四下都是乱糟糟的，桌上只有半壶冷茶，一个空了的点心盘子，点心渣子撒了一地，床榻上被褥散乱，无人收拾。
忍不住叹口气，只好将双双带回到我自己的房间里，暂且安置在暖阁里。她倒是心宽，翻个身，卷好被子，兀自睡得香甜，她还不知道，建宁公主，已经不在了。
小宝喜欢儿子，双儿生的二姑娘又格外嘴甜讨喜，他对这个女儿难免就有些疏忽。建宁公主一副着三不着两的模样，满脑子都是对世界的好奇和对远方的向往，能分给双双的关心也是有限。幸而这孩子天生的纯善，倒也安安稳稳快快活活的长到如今。
可是这安稳快活也只到今日了，双双才十二岁，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没有父母宗族在背后支持的女孩子，在这世道上总是活得格外艰难一些，说是举步维艰也不为过。
我第一次出嫁的时候，也才十二岁，正是双双这般年纪。
或者，那不叫出嫁，不过是忽有一日，一乘小轿子停在家中的柴门前，我正在灶下煮饭，就被胡乱套了件不合身的新衣裳往外带。父亲眼里含着泪水，说我以后能过好日子了他也就放心了，而继母数着银子笑得开怀，说是这些钱正好留着给妹妹做嫁妆。妹妹还小，什么也不明白，她懵懂的问我，是不是等长大了就能像姐姐一样穿着漂亮的粉色衣服坐轿子，继母立刻给了这傻姑娘一个大嘴巴。
也不知是运气还是劫难，在被送去郑员外家中的途中，正碰上一伙神龙教的人，那领头的人见我生的好，便将我掳了去献给了洪安通。洪安通虽是练得童子功，却也学人豢养了许多姬妾，我费了好大功夫，最后可算挣了个夫人的名分，又跟着洪安通学了上乘武功，跌跌撞撞一路走来，才有今日。其中多少艰险，几番生死，却是不足与外人道了。
“荃姨？”软糯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却是双双睡醒了。
“醒了？”
“嗯。我怎么在您这儿？”
“我见你在厨房的地上睡着了，就抱你回来了。”
“啊，是么？”小姑娘大约也是想起自己抱着鸡腿睡着的事了，脸上泛起可爱的红晕，“真是劳烦您了。”说着，下床来认真的施了一个礼。
不得不承认，建宁公主虽然半点没有高贵仪态，倒是把女儿教养的很是知礼，落落大方，浑没有小郡主身上那股子没落贵族的虚张声势，更不像双儿生的二姑娘那样小家子气。
“双双啊，你以后跟着我住，好不好？我做的鸡腿，可比厨房里做的要好吃许多呢？”
“好。谢谢荃姨。”双双答应的爽快极了，又郑重地向我施了个礼。
我不过是看着她想到自己，偶然地动了那沉寂许多年的一点恻隐之心，原也没以为她会愿意，此时双双答应的爽快，我倒是很有些惊讶。
“双双，你想好了么？”
“嗯！”小姑娘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我娘交代过，若是有一天她出去游玩迟迟未归，那么一切听荃姨和方姨的就好。”
“你娘，倒真是明白人。可惜方怡妹子已经走了，日后，你就安心跟着我吧。那些诗书，我教不了你，你可愿跟我学武功？”
“愿意！”双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悦，“我会变得和二哥一样厉害么？”
我忽然觉得，一时的心软好像给自己招了个大麻烦，双双若是和铜锤一样爱习武，以后我这屋里可是有的闹了，想想两个孩子上蹿下跳打打闹闹的样子，真是不省心。
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我并不是言而无信的人，而双双也的确是个好孩子，我愿意护她周全。
晚膳时，我亲自下厨烧了鸡腿，双双一边大赞好吃，一边忽闪着那双和建宁公主一样的眼睛望着我笑，叫我不由得想起那年在通吃岛，建宁公主也是一样的天真无畏，还是我狠狠教训了她一顿，才老实下来。而那个活泼起来简直像杂草的金枝玉叶，还有那个嘴快脑子也快的方怡，都不在了啊。
天色渐渐黑了，明天又会亮起来，可是离开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幸好多了双双作伴，日子也热闹些了，不然，还真是——寂寞啊。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三十六】苏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