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眸》浅陌

1、第 1 章 一.蹄逝远

　　一.蹄逝远陌轻尘扬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白长庆的诗句，牧童和着短笛在朝露里吟唱。
　　她走了，带着我全部的哀伤，姐姐，清扬。
　　“神女倩兮，婉若清扬。”在江南，没有人不知道南宫宛如和清扬，她们也许是腥风血雨的江湖最绚丽的两道风景，江湖可以没有侠骨，却不能少了柔肠。作为南宫世家的独女，南宫婉如拥有令人艳羡的一切，家传的高深武学，何以敌国的财富和女人最致命的武器-----美貌，这令见过她的人无不为之折腰。而清扬，没有人知道她师承何，更罔论家事，只是知道她，那个超脱于尘世般飞扬的女子，有个像她一样飞扬的名字-----清扬。
　　可是如今，清扬已逝，这尘世恐怕再也不会有“神女清扬”了，不是吗？禀君断发，神女梦逝。清风又抚苏堤柳，我轻抚着姐姐的坐骑白尘，“姐姐，愿你能魂归故乡，在九嶷苍梧的云间凌风飞扬。”白尘发出哀伤的嘶鸣，渐渐消失在浅草绿柳间。苍梧九嶷，那是神女的故乡。
　　二、绿罗红袖示梧行
　　射月阁，我见到了南宫婉如，那个仅剩的传奇。一袭桃红蜀锦绣裙，月白云缎罗衫，浅粉的流苏在额前轻扬，周身环佩叮当，贵气却并不逼人。
　　我凝望着桌上浅绿色的茶杯，没有抬头，这样的人即使美丽又怎配和姐姐并称“婉如清扬”。
　　“我知道，你迟早会出现。”我并不吃惊，一个盛名于江湖的女子自然不单只是拥有美丽，她们通常还会有别的特异之处，比如蕙质兰心。
　　我缓缓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是她动人的面孔，眼角有一颗浅浅的朱砂，美在隐现飘渺。
　　“清扬真的美得不像这个尘世的人，但我能感到她不是真的超脱飞扬，她心中有牵挂，虽然素未蒙面，但从你的神态看出，那个牵挂就是你。”她的微笑荡漾，倾国倾城。
　　“巫山、神女峰，闻风吟。”桃红色飘然而出，空留一室余音，我终于觉得，她不愧于同姐姐比肩。
　　三、云巅雾隐闻风吟
　　天堑绵长，截断巫山云雨。我行舟沿江而上，从江南到巫山，从小桥流水到云遮雾 ，我在疾行的船上，望着两岸转换的风景，远方起伏的冈峦青若眉黛，就像姐姐的青蛾，永远是舒展的，总是像清风一样抚平我心里的委屈。从小时侯起，我总是逊于姐姐的，没有她性情温婉，没有她心细如尘，甚至连武学上都不及她有造诣，我不知自己是否有她美丽，因为她从不允许我照镜子。她也许完美，却并不开心，我能觉她心里有着无法摆脱的痛苦，尽管她从未表 。父母早逝，是姐姐带着我漂泊，而“女神”的声名也日益显扬，她如同母亲般照顾着我，却不知在我小小的心里已然与爱相伴地产生了小小的不服与嫉妒。于是，在十六岁的一个夜里，我悄悄地离开了她，年少轻狂地去闯荡属于自己的天下。我从来就与姐姐不同，我有自己的野心，对姐姐不服是一时的激愤，其实从很小时候，我就想要一个自己的天下，我想只有那样，我和姐姐才会有一个真正的家，不用漂泊。
　　整整三年，我没有再见到姐姐，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在离家的那天夜里，我遇上了改变我一生的人——血邪一夕。那是个月华无光的夜晚，她就那样邪魅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一袭妖娆的罗裙，血红的唇，她的眼眸竟是淡紫的，映着夜色魔神般美丽而诡异。她只轻轻的伸出骷髅般恐怖至极的手，我便觉得一股掌风迎面而来，她要干什么？我竟没有害怕，只是疑惑地瞧着她鲜红的指甲在眼前逼近。她的手却突然停了下来。
　　“小姑娘，你不怕吗？”她邪美的笑着。手中翻飞的是那条令江湖闻风丧胆的——血魂赤练，传说这条妖娆如蛇的血红赤练绫日必以人血浸润方能生出剧毒，在临敌时仅凭毒练绫翻腾出的毒雾便能使对手殒命于旦夕，更可怕的是，这种毒无药可解，只要沾染上，哪怕是一丝，就必死无疑，这也正是血魂赤练的厉害之处，凭着它，一夕可谓我望着眼前是睥睨武林，她灭了鼎盛的崆峒一派，让崆峒门人的血染红了崆峒山，而每日必杀一人让血魂赤练饮血，让所有的人都为之胆寒，血邪之名由此而来。
　　我望着她的脸，美得妖异，但是，熟悉，没错，是熟悉，她和姐姐长得竟很相似，可是给人的感觉却仿佛天渊，一个卓然飞扬，一个邪美而魔魅，这两种迥然不同的风格让我在刚才竟没发现二人的相像。
　　看着我怔怔地出神不语，她有些恼怒，手中的血红飞向我的脸颊，乌云已过，月华陡现，我慌忙拔剑自卫，雪亮的剑映着月光照亮了我的脸，我胡乱地舞着剑想冲破眼前的妖红的牢笼，可是眼前的妖红却停滞了舞蹈，她的眼睛定定地盯着我，目光犀利而可怕，良久，她喃喃自语道：“老天你是想给我一个再和他在一起的机会吗？”
　　“我不杀你，但你必须跟我走！”于是我便被她带走了，整整三年，不是惨绝人寰的凌虐，而镜子却仍是我的禁忌，她也不允许我有照镜子的机会，甚至连水边也不让我去。一夕诡异而癫狂，却不失为一个良师，她在武学上的渊博令我折服，她亲授了一套流云剑法给我，清逸而脱俗，令我颇为惊讶，她这样一个邪异的人竟会使这样正派的剑法。让我惊异的还有一夕的笑，在使这套流云剑时，她偶而会笑，不是魔魅的，而是天真灿烂令初开的花朵都为之羞愧的笑。
　　一夕，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从回忆中回到现实，这次因为姐姐死而逃走，不知一夕会怎样。不过只要能为姐姐报仇，就是死也值得。我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剑，神女峰已经近在眼前了。
　　四、神女往事黯魂觞
　　清晨，穿过弊日的林障，我终于到了神女峰顶，在这十几丈见方的狭窄之地，几乎是寸草不生，只有一间草屋在浓雾中隐现。我甚至不敢轻易移动脚步，因为一脚踏下也许就是万劫不复。我必须冷静，必须等待，等待日出驱散浓雾，才有机会将他——负心人闻风吟斩杀于剑下，来慰籍姐姐的在天之灵。
　　火红的朝阳正冉冉升起，我再一次低头看姐姐的清风剑，她就是用它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剑身仍镌刻着她临终的遗言：错已铸不知谁错，冀来世与君相携。是你在冥冥中指引我为你报仇是吗？
　　我轻轻抬起头，浓雾已散去，崖边是一袭寂寞的白衣，那身影真的很寂寞，仿佛连这初生的炽热的朝阳也不能融化他身上寂寞的寒霜。
　　“闻风吟。”我一剑刺出，清风剑带起一股剑气，白衣男子没有回头，我手里的清风剑却被他的指夹住，动弹不得。
　　“谁派你来的，又是南宫婉如？恼羞成怒也要有个界限，一次又一次的派无用的杀手，她就只有这些能耐？”他悠悠然开口，手里的清风剑已然被他扭弯欲断。
　　“放手！你已经害死了我姐姐，还要毁了她的剑吗？”我已是无法可使，只狠自己学艺不精，只得以流云剑必杀一式追云殒月脱困。他却松开了手，蓦然转身，“追云殒月？你是谁？”他的眼神中满是狂喜，“清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再来的，在神女峰，我们相约的地方！”
　　他的面目很清秀，尤其是眼睛，透出一种清朗的星辉。可是，我并不认识他，为什么他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相约？你在说什么！”
　　“你已经不记得了？可是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创的流云剑法。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他的眼神里顿时满是哀伤。
　　“你害死了清扬，还装什么？”看过他这样，我终于忍耐不住问了出来。
　　“清扬死了？”他脸上是诧异，“为什么？”“她是为了你的负心而死！”
　　“负心，你说，清扬她，喜欢我？”我的恨顿时不打一处来，姐姐为他而死，他却说不知姐姐喜欢他。不容分说，清风剑直刺他的咽喉。
　　“叮！”清风剑掉在地上，我握着酥麻麻的腕口怨恨而疑惑地看着他，他明明没动，为什么清风剑会被击落？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活着。”竟然是她——一夕。她依旧是一袭妖艳的红衣，语调依旧是戏谑的，却面向崖边，不见面目。
　　“为什么救我？”他仍直视着我的脸，“我的事从不需外人插手。”他的语气中透出一种霸气。
　　“清扬死了，死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可是你，并不该死。”
　　“血邪一夕，你不是个嗜血的魔女吗，今日你的血魂赤练正可以饱饮人血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你管我的闲事做什么！”闻风吟在笑，却如此的惨淡。
　　“我本来就是个魔女，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夕毫不相让。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闻风吟好象真的不是我原想的薄情之人，他好象不止是认识我，真不知要不要杀他，一夕又为什么出现，还不让我杀闻风吟？
　　我正疑惑，却见大批的人马已遍布了山腰，一个纤巧美丽的女子已登上山顶，正朝我们走来，竟然是南宫婉如！
　　她迈着纤纤莲步，嘴角荡漾着春风般的笑意，眼角朱砂盈盈。
　　“一夕，你已被困在这断崖之上，跑不掉了。三年的游戏，虽然你灭了崆峒，威摄武林，可最后还是输了，连命也要没了，你怨不怨啊？”她像是已经胜券在握。
　　“怨，三年前我就不怨了，只是学会了提防奸邪小人。”我有些奇怪，一夕的声音突然失去了平日的顽劣不羁，只是平静。“闻风吟，带清梧走吧，你们可以找一个地方幸福生活，离开江湖的恩怨仇杀。走啊！”
　　闻风吟怔怔地盯着那血红的背影，它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我不会跟他走，要走也是我们走，你的武功那么好，我们一定能冲出去，之后，你做我姐姐，我们一起，好吗？”我向一夕跑去。三年里，虽然她怪异、癫狂，我早已把她当做了姐姐，清扬已走，我又怎能失去她！
　　一夕突然将我拉到身边，轻声说“你，把我当姐姐？谢谢，那就替我照顾吟，好吗？”这一刻，我看见她的眼里有晶莹的泪滑落，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我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脸。不。是一夕的脸，我和她竟有着同一张脸，一颦一笑，如同映镜。
　　“你是……”想起清扬和一夕对镜子的禁忌，我仿佛明白了什么，也许一夕才是闻风吟口中的清梧，所以一夕才要那样护着他，那我呢，另一个清梧吗？
　　“不错，她才是清梧，你不过是个样子相同的冒牌货。一夕，唉，不，是清梧，以你喜好毁灭的个性不会只灭了崆峒便善罢甘休，现在你知道了，把你变成血邪的，不是别人，是你的姐姐清扬，谁叫你长着一对魔眸呢，白日里与常人无异，夜里便是紫瞳的妖魔。你从出生起就注定了成魔，拥有恶魔之眸的人，克死自己的所有亲人，如今清扬也死了，你看多灵验啊。”她眼角的朱砂开始荡漾，仿佛冥界的休罗。
　　“南宫婉如，你胡说些什么！”沉默良久的他终于爆发，他奔向一夕，想紧紧拥住她，骷髅般的手推开他。“清梧，你的手！”他的动作生生滞住。目光关切地转向她的面。
　　“真是魔魅啊，纵然身上已是枯萎如骨，脸却还是那么邪气的美。真是羡煞了许多人啊！”南宫婉如继续到：“怪不得抢了我的未婚夫，小女子真是佩服。”
　　“你恨我，下毒害我变成血邪，我都不怪你，你真的连清扬，也杀了吗？”一夕的眼神犀利如刀，“她虽然傻，却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怎么会杀她！她害了你，一直不安，竟背着我养了一个和你长得如此相似的孩子，最后在痛苦中结束生命，傻女人，爱人却从不敢开口。不过也帮了我，这个孩子引来了你，杀了你，我便高枕无忧了。哈哈…”南宫婉如开始仰天大笑，一丝美丽都荡然无存。
　　“你总是高兴的太早，别忘了，你永远困不住我和清梧，三年前我离开喜宴是这样。今天，也是一样。”他轻轻牵起清梧的手，那是怎样恐怖的手啊，他轻吻了那只白骨之手，如同吻一朵含苞的花蕾，一夕的绝美的脸颊上，有一滴晶莹滑落。
　　望着闻风吟深情的笑容一夕盈盈的眼眸，我真希望这一刻的幸福成为永恒，一夕三年的痛苦的挣扎，闻风吟三年煎熬的等待，全在此刻有了回报，尽管前路艰辛，有了此刻便已足够。
　　突然，一夕的嘴角有鲜血流出，她却笑了，那么纯美，没有丝毫的邪气，“风吟，我可能不能跟你一起走了，我早在被下毒的时候就该死了。可是，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看不见你，所以我宁愿让自己一部分一部分的死掉，这样才可以多看你几眼，所以我练血邪功，拖延生命，变成人人厌惧的恶魔。这可能就是命吧，给我一双这样的眼睛。可是，我从没后悔过，如果魔鬼让你遇见我，爱上我，那么我不后悔。在变成血邪后，我不敢见你，怕你见到我这样会讨厌我，可是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了，我一定要来看看你，哪怕只是远远的看，我就瞑目了。她长得可真像我，你说是不是上天知道我要不行了，就再选了一个我来给你做伴呢？“她的笑容，那比鲜花还绚丽的笑容凝结在了那张以邪美而名世的脸上，仿佛以此为终结，永远不改变。
　　他轻轻抱起她瘦削的身体，脸上仍是明朗而温柔的笑，好象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只是在熟睡。
　　“我每次走都不会丢下你，你这次却为什么先走了。我是不会丢下你的，我们一起走吧。”说话间，他已抱着她跃向深渊，翻滚烟云转瞬便淹没了他们的身影，只有一夕的血魂赤练还挂在崖边随风摇摆，好象在哀悼主人的离去。
　　一切美好在瞬间毁灭，我转向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南宫婉如，她的神情呆滞，踉跄着跑到崖边拾起血魂赤练，喃喃自语：“我知道一切终究如此，可是我忘不了我们三个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清扬，我该怎么办，你去了，清梧走了，风吟也走了，我……”她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嘴里流出黑色的血，是血魂赤练的毒发作了。
　　五、塞北独行江南远
　　我带着姐姐的骨灰离开了，离开江南，她的伤心之地。从此，江湖上不会再有传奇，而魔眸是最后一个传奇的终结。
　　其实，魔不过是每个人为爱而执狂的心结，为之而生，为之而死。

作者有话说

　　高二时写的,大家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