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柴郡猫夫子

1、第 1 章 她个子不高

　　她个子不高，人也不美，纹着两道细眉，穿着紫色的裙子，在舞场里像鲜花一样绽放。舞池里几乎每个男人都和她搭过舞伴，但更多的还是和他一样在场边观望的人。
　　他是第一次和朋友来这个舞场，刚刚回城的他还不能一下子适应这个虽说是生他养他的城市，新兴的事物突然井喷似的涌现，但参与其中的都只是那些年轻人，说的好像他已经很老似的，其实只不过才不到三十岁，但由于父亲的早逝，他又是家中的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小弟，再加上在乡下的这几年辛苦劳作，早就把一颗年轻的心磨砺的粗糙不堪了。可是这会，他凝视着舞池中那朵旋转不停地紫花，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轻盈，舞动起来。
　　后来他又跑来舞场很多次，但都只是在一边看着。有几次她舞到场边他站的地方，展开的裙摆都拂到了他的裤脚，他仍只是看着，从没动过要去邀请她共舞的念头，这并不仅仅因为他不会跳舞，而是他觉得打动他的是她的舞。而非她这个人。朋友们揶揄他天天跑舞场是被那里的头号美人勾去了魂，却没人注意他是为了去看她的舞，因为她实在算不上是一张出众的面孔，哪怕她天天起舞。
　　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令他痴迷于这样的舞的原因，那是因为他终于注意到了她的脸，并不是五官，而是那样一种虔诚的表情，好像舞蹈是她的信仰，而她做为最虔诚的信徒，正在完成这一崇高的敬神仪式，全然不同于她身边那些喜气洋洋的俗气的脸。突然，他不敢再看她的舞了，那旋转的紫色裙摆像是一个深邃的漩涡，要把他吸进去，吸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当他发现这个，就逃也似的离开了舞场。
　　陪朋友去相亲，这多少是个让人有些为难的事情，朋友虽然还大他一岁，但却是个好赶时髦的人，看到相亲对象那张平庸刻板的脸全无好感，顺手就把他推到了姑娘面前。陪同姑娘来的大婶居然也搞不清谁才是那“他”，竟然说是让年轻人自己聊聊，就和朋友一道识趣的离开了。他很尴尬，不太敢抬眼看她，那真的是个平凡到家的女子，全无在舞场上时的那种魔法般的吸引力。俩人就这逛了一天公园，基本搞清了对方的家庭状况，道别的时候他几乎启齿要问她舞的事，却终究只是牵了牵嘴角尴尬的笑笑，互道再见。这转念间的迟疑就成了他一辈子埋藏在心底悬而未决的疑惑。
　　两个人确定关系之后却遭到了他家人的反对，只是嫌她的矮和刻板，但无奈两个人都已经是大龄了，谈的也算是合适，最后也又答应了。第二年他们的女儿出世，长子未能生下延续血脉的儿子，所以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大喜大贺的，日子依旧平淡的过下去，女儿很乖，很少哭闹。
　　从谈恋爱起他就再没见过她跳舞，也再没问过。曾经一度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直到结婚后有一天她收拾东西时他看到她箱底里放的那条紫色裙子，他还故意打趣她说“这样扎眼的裙子可怎么穿出门啊”，她都只是笑笑，未置一词。就这样默默地，如同大多数人一般的活着，
　　女儿上学以后，她开始热衷于买衣服打扮自己，尤其是那些鲜亮甚至于招摇的衣服饰物，虽然都是些小摊货，但却绝对是最新的款式。这些开销也未对这个家的微薄的薪资构成什么威胁，但做为丈夫，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平淡的生活，他几乎已经忘了她的舞，也忘了曾经看着那样的舞的自己的心情。
　　她终究还是穿戴起那些衣服饰品去跳她的舞了，就在女儿上初中之后。刚开始还只是偶尔为之，后来渐渐地每天从吃晚饭起就开始魂不守舍。她已经不再年轻了，生活已经在她的眼角埋下细细的皱纹，那些粗粝的衣饰在霓虹灯的照射下更显得庸俗，只是她的虔诚未变，她的舞仍旧是那么超凡脱俗，仿佛那才是她生来的使命，就是那样旋转着起舞，
　　自从那次逃开他就再没去看过她的舞，无论她的神情多么宁静祥和也无法平复他心里的怒火，邻里的闲言碎语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于是有一天她回到家，只见紧锁的卧房门和一地斑驳的碎布片，其中那紫色就像是血肉翻开的伤口，又像是一只只充血的眼睛。她还来不及哭出声来，却也永远来不及了。因为一边被吓坏了的女儿正声嘶力竭的哭嚎着，像是她心底里的回声一样。
　　从此以后这朵紫色的鲜花再未盛开，女儿考上了大学不用她再照顾左右，渐渐地她养起了侍弄花草的兴趣，人也渐渐地步入更年期，聒噪的让丈夫心烦。
　　再见那枝紫色的花苞是在她女儿的婚礼上，她一再的给人讲那是女儿买给她的，紫色的真丝长裙，静静的合在她的腿上。
　　“舞起来一定很美。”我说。
　　她笑了，眼睛深处似有一丝神采，那样的光一看就让人明白她，身未动，心已舞。

作者有话说

　　哈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