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笑春风 白日的 ...
-
白日的金陵城内,一片繁华景象,处处是吆喝叫卖的小贩,车如流水马如龙。
城内的秦淮河畔,泊着十几艘描金绘凤的画舫。舫内丝竹鼓乐之声阵阵不绝于耳,还时而伴着女子的嬉笑之声。一片莺歌燕舞、绮丽旖旎的景象。
“越儿,你不是说要为父亲买酒么?来这个地方作甚?这可是烟花之地……”河畔,一个妇人顿住了脚步,望着眼前那处处透着风情妖娆的画舫,微微皱眉,向身边的年轻男子问道。
那妇人约摸三十七八的模样,衣饰华贵,虽已年长,但仍能从那端庄的眉眼间看出她年轻时的绝代风华。
“母亲,您多虑了,孩儿怎会来这种烟花之地厮混。”身边的年轻男子上前一步,搀住那妇人,解释道:“只是洛姑娘的酒坊就泊在这附近。”
“洛姑娘?”妇人偏头望向身边的儿子,脸上露出一抹狐疑之色。
“母亲莫要误会,洛姑娘并非烟花女子,她是个身世清白的好女子。”男子见母亲误解,慌忙解释道:“您看,那就是洛姑娘的酒坊。”
妇人顺着男子手指向的方向望去,只见数十丈开外的一弯浅水处,泊着一艘小小的画舫,样式十分简朴,不似那些歌姬的画舫一般描金绘凤,只在周边围着重重的纱幔挡风。这样的一艘画舫,在这旖旎的秦淮河畔显得有些突兀。
“母亲,这洛姑娘有一手采百花,酿百酒的好手艺,远近驰名,父亲最爱喝她酿的桃花醉了。”男子搀着妇人一边走向那艘画舫,一边说着。忽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男子的脸上微微一红,又添了一句:“洛姑娘不仅酒酿得好,人也长得美,”
“我说越儿近几日怎么越发的孝顺了,时常亲自出门为父亲买酒,原来是为了看佳人啊……”妇人瞧见儿子脸上的神色,会心微微一笑,道:“我们家越儿今年也有十七了,是该娶妻的年纪了。”
听得母亲这番话,男子脸上又红了几分。
待得走近一些,便听得舫内传来几丝琴声,所奏的曲子轻柔婉转,似女子低声倾诉。
“这琴声……”夫人双眉微微蹙起,似乎在脑中搜寻一段十分久远的记忆。
“这定然是洛姑娘在抚琴,洛姑娘的瑶琴和秦筝都弹得极好,人也温柔可人,母亲您一定会喜欢的。”男子的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妇人却仿若未闻,仍在蹙眉思索,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失声惊道:“是那曲清平乐!难道是她?!不可能!不可能……”
妇人猛地停下了脚步,此时离画舫仅剩几步之遥。她一抬头便看到正中间的匾额上用小篆写着的“碎香”二字。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她!真的是她!”
“母亲,您怎么了?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男子见母亲的神色有些失常,忙上前搀住她。
“越儿!”妇人一把抓住男子的手腕,脸上那惊恐的神色仿佛像见了鬼,抓着男子的手的力道出奇得大,那十指丹蔲似乎要掐进肉中:“我们快走!快离开这里!”妇人拖着儿子便往回走,仿佛要逃离什么十分可怕的东西。
“母亲!母亲!您究竟怎么了?为何这样害怕?”男子被妇人拉扯得步子有些踉跄,然而却怎么也挣不开她的手,只是惊讶于往日一向端庄知礼的母亲怎会一下子变得如此失态。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妇人没有回答,只是念叨着,有些疯魔的样子。
“韩夫人。”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柔,却似乎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让那方才还狂乱的妇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妇人转身,只见画舫上层层叠叠的白纱帘幔被一只纤纤素手挑起,帘幔后走出一个身姿妙曼的红衣女子。那女子看着十分年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容貌却生得极美,眉心处的一点朱砂痣更衬得容颜灵秀。
那一袭红衣不知是用什么料子剪裁而成,柔软而细腻。这般张扬热烈的红色,穿在她身上,却反而透着几分孤冷。妇人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把红衣穿得这般沉静温婉。
女子一双秋水剪瞳正望着她,唇边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透着几分冰凉的味道。
妇人望着女子眉心的那抹朱砂痣,七分震惊,三分迷茫,试探得开口道:“你……”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颔首道:“奴家女洛,女子之女,洛水之洛。”
“韩夫人,韩公子,请喝茶。”画舫内,女子素手纤细玲珑,衬着青瓷的茶盏,很是好看。
韩夫人接过茶盏,手有些微微的抖,却始终不敢抬头再看那女子一眼。那样一双沉静如冷潭的双眸,仿佛能将她所有的过往都看穿。
这画舫看着虽小,里面却十分宽敞,有里屋外厅,甚至还有阁楼与地窖。布置也十分雅致素淡,一如当年……
韩越没有发现母亲的异样,只自顾自得说道:“母亲,你瞧这洛姑娘,果然同我所说的一样吧!”
韩夫人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勉强一笑,附和地赞道:“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嘻嘻……母亲长得也很美。”韩越讨好地说了一声,又转头对那红衣女子道:“我母亲年轻时可也是个名动全城的大美人呢!”
“是啊!夫人如今的风采依旧不减当年。”那个名唤女洛的女子浅浅一笑,说道。然而韩夫人听到这赞美之词,脸上却不见欣喜之色,反而身子微微颤了颤。
“嗯?洛姑娘见过我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么?”韩越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会儿,忽然拍手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初见洛姑娘时便觉得十分面善,如今才发现,母亲与洛姑娘竟长得有三分相似。”
韩夫人听得此话,猛然抬头,正对上女子沉静如水的双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咦?怎会这么巧呢?看来母亲与洛姑娘十分有缘呢……”韩越仍在一旁自言自语着。
“韩公子。”女洛开口打断了他,微微笑道:“韩老爷的桃花醉已经酿好,正在地窖里放着,公子去帮女洛取来可好?”
“好!那姑娘先与我母亲说会儿话,我去取酒。”韩越自是一口答应,挽着袖子便走进了里屋。
厅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沈姑娘。”女洛终于开了口,然而却换了一个称呼,这样的一个称呼放在一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妇人身上显得有些奇怪,然而她却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些年过得可还安好?”
“果然是你……”韩夫人的眼中是满满的不可思议,望着面前的女子:“若不是眉间的那颗朱砂痣,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你怎么会、怎么会……”
“如何?”女洛的唇边依旧带着一抹笑意,望着眼前的妇人。
“你……你……”韩夫人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忽然猛地拍桌而起,指着面前的女子,厉声问道:“你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变!为什么二十年过去了,你却依然是十六七岁的模样!”
她几乎是竭斯底里地喊出了困扰在心底的疑问,这个女子……这个女子一定是妖怪!否则怎会二十年容颜不改!
是的,她二十年前便见过她,但那时不是在金陵,而是在长安。她始终都记得,那个碎香画舫里的神秘红衣女子——女洛。
二十年前,长安渭水河畔。
一艘围着重重白纱的小小画舫随意停靠在岸边,小巧的匾额上用金粉勾勒着“碎香”二字。
黄衣少女抬头,试了试额上细密的汗珠,望着那两个金色的篆体,如释重负般的笑了,就是这里了。
少女没有片刻的滞留,大步的走向那艘画舫,径直撩开那白纱帘幔,走进了船舱。
船舱的窗边坐着一个红衣女子,她身前的琴案上摆着一张琴,一张模样有些古怪的琴。那把琴通身碧绿,有些像是玉料制成的,然而却又泛着几丝金属的光泽。
那个红衣女子正在弹琴,弹得十分的专注,那样淡然悠远的模样,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皆与她无关。
少女知道,她弹的曲子叫《清平乐》。一首很普通的曲子,她听很多人弹过,她自己也会,然而,她觉得,没有一个人比这女子弹得更好,那曲子里的宁静与淡泊,是她从未听到过的。
从她的角度望着,她只能看到那个女子小半个侧脸,红衣绮丽,乌发半挽。那袭红衣虽热烈如火,却掩盖不住那个女子身上的孤冷与清寒。
一个穿着红衣却如白梅般清冷的女子,一个很奇怪的女子。
“你……是洛姑娘吗?”少女试探地问道。
琴声戛然而止,红衣女子缓缓起身,回头。
少女看见了一张她永世都难以忘记的面容,一张清丽绝世的面容。
“你就是那个为小雪治脸伤的洛姑娘么?”少女望着红衣女子,呆呆地问道。
“奴家正是女洛。”女子微笑着答道。
“女洛?好奇怪的名字。”少女皱眉。
“奴家无名,因姓氏为洛,所以别人都称奴家为女洛。”女子依旧温婉地笑着。
黄衣少女上下打量着她,忽然,泄气般的叹道:“你长得可真美啊!我若是能有你这般的容貌……”她一副十分苦恼的样子。
然而,那个叫女洛的女子却笑了,笑容里透着几分神秘,她行至少女身前,伸手抚上少女那张尚且算得上清秀的脸庞:“你喜欢这幅皮相?你想要吗……”女洛的声音带着几分魅惑,眉间的那颗朱砂痣,仿佛是第三只眼睛一般,冷冷地窥探着她的内心。
黄衣少女呆呆地望着她,眼里是满满的神往与欣喜,然而眼底深处却还有几丝怯意。
女洛明白,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舍得舍弃自己的面容的,无论那张面容是如何的让自己厌恶与嫌弃。在心底深处,终究是无法割舍的。
黄衣少女的神思有些恍惚,她想到,以后每次照镜子,镜子里映出的却是另一张陌生的面容时,她忽然觉得寒意四起。然而,她又想起前几天无意撞见了自己的心上人与星儿依偎在一起的画面,顿时又是不甘与愤恨。
高度的紧张与矛盾抽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竟一个趔趄、坐倒在了地上。女洛将她扶起:“姑娘,你不要害怕,坐下来,慢慢告诉我你的故事。”
这个红衣女子的声音似乎带着魔力,让她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她随着女洛坐在了一张竹椅上。
少女深深吸了口气,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黄衣少女名叫沈如,出生在小户人家,家里经营着一个香料铺子。说是铺子,其实也就是一个勉强能糊口的小摊位。
她有一个自小一起长大的的丫鬟,名叫星儿。其实,像她家这种小门小户,根本就请不起丫鬟,星儿是她父亲救下的一个孤儿,无家可归,十分的可怜,于是便带回家,当个粗使丫头。
说是丫鬟,然而沈如却一直是将星儿当作妹妹的,半点苦也不舍得让她吃。两姐妹的感情一向很好,直到几个月前,那个叫冯海的男子出现,将这片和睦打破。
那一日,是上巳节,沈如带着星儿出去放河灯。
她们沿着河岸一直走,走到一处人烟稀少的浅滩,刚将河灯放出去,还在闭目许愿之时,听得背后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空乏其身……”
沈如和星儿吓了一大跳,循声寻去,只见几步开外的一棵大柳树下,一个书生躲在阴影里摇头晃脑、念念有词。
原来是一个书呆子在这里背书啊!沈如暗暗舒了口气,与星儿相视一笑。只听那书呆子不停重复着“空乏其身”四字,沈如有些忍俊不禁,她清了清嗓子,替他接了下去:“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咦?”树后的书生有些惊讶:“姑娘也读过《孟子》?”他依然站在阴影处,没有冒然出来,十分的守礼。
“自然读过。”沈如有些得意:“小女子自幼习文,虽算不得博览群书,但对这诗书也算是略通一二。若不信,你可以考考我呀,你说一句,我必然答得出下一句。”
沈如的祖上是书香世家,如今虽已没落,然而父亲却一直遵循祖训,即便是家中吃紧,也依然教她断文识字、琴棋书画。所以,沈如也算是方圆十里赫赫有名的才女了。
然而,书生显然是不信的,他试着问了两句,沈如对答如流。于是,他问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广,他惊奇地发现,无论他问什么,沈如都能答上,甚至不需要思考的时间,从《诗经》到《离骚》,从《论语》到《中庸》,再从汉赋到诗词,她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书生惊叹不已,连连鼓掌:“姑娘果真好学识,冯海甘拜下风。”沈如轻笑出声,笑若银铃:“连名字都报了,就不要躲躲藏藏了,出来吧!”
那个叫冯海的书生自阴影处走出,一袭读书人长穿的青衫,虽有些陈旧,然而却十分干净,俊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君子如玉,这便是沈如对冯海的第一印象。
一眼,便许了终生。
然而,冯海第一眼的目光,却是落在了星儿的身上,那样惊艳的目光,直白得让沈如无地自容。
星儿自小就长得很美,从小到大,所有人的目光都只会在星儿身上停留,及笄之后,求亲的人更是踏破了门槛。
其实沈如长得并不丑,但也绝不美,只能说十分的普通,其实好好打扮一下,也尚且算得上是清秀。沈如生性豁达,所以,自小到大,她从未在意过自己的样貌,她坚信腹有诗书气自华。然而,看着冯海落在星儿身上的目光,她忽然开始自卑起来,她第一次对自己没有了信心。
最后走到一起的,自然是星儿与冯海。
说完了所有的事情,沈如长吁了一口气,闭上眼,倒在里竹椅里,眼角闪过泪光。
“为什么?当初与他对诗的人明明是我,他明明十分惊叹于我的才学,为什么最后他选择的却是星儿?”沈如有些嘲讽地笑道:“星儿她什么都不懂,大字都不认识几个。难道就因为她比我美貌,所以他选择了她?我不服……我不服!”
女洛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有些叹息:“所以,你来找我,想让我给你一副完美的容貌?”
沈如猛地睁开眼睛,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抓住女洛的衣袖,眼中是满满的恳求:“我知道你可以的!你不是一般人,你一定可以帮助我的,就像你帮助小雪一样。”
小雪是县令家的千金,相貌平平,前些日子更是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子划伤了脸,破了相,根本无法治好。之后小雪就失踪了,几日之后,当她再次出现时,脸上的伤疤竟然已经消失,连本来晦涩暗黄的皮肤都变得晶莹细腻,瞬间就成了个俏生生的小美人。
所有人都惊叹,纷纷向她打听帮她治伤的神医,然而小雪却神秘的笑,说是得到了神仙的帮助,一觉醒来就变成了这幅模样,众人都夸她好福气。
沈如自小和小雪交好,暗地里软磨硬泡地询问小雪,终于打听到了碎香画舫里的洛姑娘。于是,便寻到了这里。
“我不知道你用的什么方法,但是你既然能治小雪,那肯定也能帮我,是不是?”沈如紧紧拉着女洛的袖子,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然而,女洛却不笑了,面色甚至有些严肃,她道:“你要知道,一个人的面相代表的就是那个人的命格,改变面容就会改变命格,命格改变,那你今后人生的轨迹就很有可能与从前截然不同。”
沈如呆若木鸡。
女洛又道:“我为小雪改变的只是她的肤色,五官并没有动,所以她的命格也没有变。你说的对,我的确可以帮你,但是,这个代价,你承担得起吗?就因为一个眼中只有皮相的男人,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
沈如愣了,许久之后,她猛地站起身,坚定道:“值得!”她转身看向女洛,面上带着一丝凄凉的苦笑:“洛姑娘,你长得这般美貌,又怎会懂我们这种女子的苦楚。经过这次,我才明白到,世上大多都是如冯海一般注重表象的男人,有几个会注重女子的内在?若是没有皮相,又怎会有人愿意来了解你的内在?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在乎。”
女洛望着她,眼神中带着几丝悲悯与无奈,终于,她点头道:“好,我帮你。”
“我听小雪说,她给了你五十两银子作为报酬,可是,我家并不富裕,所以没有那么多钱,我……”沈如有些局促不安:“但是,我可以慢慢攒了给你。”
“我不需要钱。”女洛微微笑道:“你可以拿你的一样东西来和我换。小雪她只有钱,所以她给了我五十两银子。你有什么?”
“我……”沈如有些窘迫,她忽然发现,除了那一肚子的诗书,自己竟是什么都没有。
“好了,这个先不用急,你可以先欠着,等我想好向你要什么的时候,你再给我,好不好?”女洛竟是十分的和善,让沈如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天底下,竟然还有不图钱财的生意人。
里屋的小榻上,沈如安静地躺着,等待着女洛为她修改面容。
等了许久,女洛终于进来了,手中还拿着一个白瓷酒杯。她将那只白瓷杯递给了沈如:“喝了它。”
“这是什么?”沈如问道。
“我酿的桃花酒,叫笑春风。”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沈如苦笑道:“好应景的酒。”说罢,一饮而尽。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决定要改变面容吗?”女洛的眼中,再次浮现出了悲悯的神色。
“说真的,我还真是不舍得我这张脸,虽然我曾经那么讨厌它。”沈如抚着脸,笑得十分苦涩:“可是,只有舍了它,我才有机会。所以,洛姑娘,你不要再犹豫了。”说完,她闭上了眼,然而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沈如的意识忽然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女洛道:“洛姑娘,其实我不贪心,我只要你三分的美貌就够了……”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听到女洛的叹息声,以及那一声轻柔的回答:“好……”
一觉醒来,她已拥有了与女洛三分相似的容貌。那个红衣女子将她送出碎香画舫,临走前叮嘱她,她可能会随时回来向她要诊金。
之后,那个穿着红衣的神秘女子便消失在了长安,再没有音讯。
沈如以为,这个叫女洛的女子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而她的那段过往也会被时间掩埋,再不会被揭开。
然而,这个女子如今却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连容貌都如二十年前一样,没有丝毫的差别。
女洛依旧在笑:“沈姑娘,这几年过得可好?”
沈如望着她,面色有些寒冷:“洛姑娘,我已为人妇了。”
“啊……”女洛恍然醒悟,轻轻笑道:“是女洛唐突了,如今该称你为韩夫人了。唉!不知为何,如今看着你,却总觉得你仍然是二十年前那个穿黄衣的小姑娘。”
听到这话,沈如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有些恳求地说到:“洛姑娘,当年的事不要再提了,好吗?”
女洛望着眼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眼中再一次浮现出了悲悯的神色,如同望着二十年前那个惊慌无助的黄衣少女。
女洛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不愿提以前的事,既然你打算忘记过往,那我便不再提了。我只想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沈如松了一口气,开始告诉面前的女子她改变面容后的事情。
当年,女洛虽给了沈如三分自己的容貌,然而却依旧保留着她原先的面貌特征,所以,虽然沈如成了大美人,然而旁人却还是认得出她。她的容貌在一夜之间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旁人自然是好奇,而她也如小雪一般,对旁人说是遇到了神仙。旁人虽不信,但也不了了之。
之后,她并未与冯海走到一起。因为,自从改变了容貌之后,她发现自己对冯海的倾慕之情全部都消失殆尽,面对冯海,她已再没有当初那份怦然心动的感觉。虽然那之后冯海也追求过她,她依然果断的拒绝了。她知道,那个红衣女子所说的话应验了,她的命格已经开始改变。
再之后,她遇到了如今的丈夫韩子笙。韩子笙也是出自书香世家,倾慕于她的才华,慕名前来求亲,她便嫁给了他。之后,韩子笙高中状元,任职金陵,她便随丈夫来到了金陵,并生下了一个儿子,韩越。衣食无忧,夫妻恩爱,父慈子孝,十分的美满和睦。
反观星儿,自从嫁给了冯海,便像是掉进了火坑里一样。冯海屡试不中,郁郁寡欢,爱情被日子蹉跎尽了,两人时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吵大闹,有时候,冯海还会出手打星儿。这些年,若不是沈如顾念姐妹之情时常接济,两人的日子早已过不下去了。
女洛听完沈如的讲述,欣慰地笑了:“看来这些年你过得很好,我放心了。我还怕当年为你改了面容,会……”
她还未说完,沈如便冷冷地打断了她:“那是我自己的决定,就算有什么恶果,我也心甘情愿地承受,你不必摆出这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女洛望着眼前冷若冰霜、言辞刻薄的妇人,有些错愕,究竟是什么改变了眼前这个女子?二十年前那个单纯豁达的黄衣少女,怎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她的生活的确十分美满,然而她的内心却始终没有摆脱那片阴暗,她一直活在那片阴影下,从未走出来。
“说吧!你想要什么?我欠你的那份诊金。”沈如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女洛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向你要诊金的。”
听到这句话,沈如强忍的镇定终于被击破,她几乎是低吼道:“我知道你回来是要来拿当年的诊金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但是,你求你不要缠着我儿子、不要对我的儿子下手!我求你了……”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气已变成了哀求。
“你怎么会这样想?遇见令郎,完全只是个巧合啊……”女洛摇了摇头,眼中悲悯的神色愈发的浓烈。
“不!怎么会是巧合,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沈如有些略微的癫狂,重复着口中的话。到最后,她竟拍桌而起,指着面前的红衣女子,刻薄地尖叫道:“你是个妖怪!”
这个女子一定是个妖怪!当年沈如也曾怀疑过,但最后她用理智说服了自己,告诉自己这个女子只是一个妙手回春的神医。可如今望着这个二十年不变的红衣女子,沈如更加的笃定,她就是个妖怪!
“你!”女洛不曾想到沈如会说出这样的话,饶是再好的脾气,也有些气急。她正要说什么,韩越却在这个时候从地窖里出来了。
“母亲,洛姑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韩越手中拿着两个酒坛,望着她们,他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沈如平定了自己激动的情绪,面对自己的儿子,她永远是那个温和端庄的母亲。她笑道:“没什么,母亲在和洛姑娘聊天呢。”
“那就好!”韩越放心地笑了:“我在地窖里听到你们的声音,还以为你们在吵架呢!母亲,洛姑娘温柔又心善,你可不能欺负她呀!”
沈如的脸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勉强地笑了笑,道:“桃花醉拿到了吗?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你父亲还等我们回家吃饭呢。”
“好。”韩越点了点头,笑得像个大孩子,转身又对女洛道:“洛姑娘,我和母亲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说着,转身便要走。
“等一下。”女洛却破天荒地喊住了他。
韩越回头,看着她,有些疑惑,而沈如却是非常的紧张。
女洛笑得十分温和,然后眼神却很严肃,她道:“韩公子,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我看你面色苍白、精神也很恍惚。”
“有吗?”韩越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过,我最近确实总觉得心神不宁,而且容易犯困。”
女洛的双眉微微蹙起,她转身从酒柜里拿出一只白瓷酒壶,倒了一杯酒递给韩越:“喝了这杯安神酒就好了。”
韩越伸手接过,刚喝了一小口,沈如就像发了疯一样的将那杯酒打落:“不准喝!不准喝!”
“母亲,你怎么了。”韩越望着疯子般的沈如,脸上写满了不解与错愕。
然而沈如却一把拉住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出了画舫,连那两坛桃花醉也不要了。
韩越被她拉得踉踉跄跄,他有些生气:“母亲,你今天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摔碎洛姑娘的酒?你从来不会这样失礼的!”
沈如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几乎是恶狠狠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厉声道:“你给我听着!以后不许再见那个女洛!她是个妖精!”
韩越显然是被吓到了,他不敢再说话。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端庄和蔼的母亲会突然变成这样,她为什么对洛姑娘会有那么大的成见,连妖精这样伤人的话都说了出来。
拉着韩越,沈如疾步如飞。她闻出了方才那杯酒的味道,是笑春风,和当年她喝的一模一样。她很害怕,但是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受到伤害!即使那个女子是个妖怪,即使那个妖怪有着通天的法力,她也绝不会让她伤害到自己的儿子分毫!
那艘小小的画舫里,红衣女子望着那一对母子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深夜的秦淮河畔,月光柔和地洒落在水面。
碎香画舫里,红衣女子正对镜梳妆,铜镜里,映着一张清丽无双的容颜。
“唉……”女子忽然叹了口气,有些心烦地将手中的木梳扔到了梳妆台上。
“怎么了?我好像从来没见你这么烦恼过。”黑暗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然而,却看不见人影。
女洛撑着腮,十分苦恼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我很失败。”
“因为白天那个妇人?”
“嗯……”女洛点了点头:“我对她并没有恶意,为什么她那么怕我?我可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害她呀!我只是希望她过得幸福。”
“哼……”男子冷笑一声,声音有些冷酷:“人类,总是这样多疑,他们永远都是在猜忌别人。我至今都不明白,当年女娲娘娘为何要造人?人类啊,就是一群冷漠又自私的生物。”
女洛摇了摇头,道:“她只是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没有人愿意自己阴暗的过去被挖出。虽然,我并不觉得修改容貌是什么阴暗罪过的事情。她太敏感了……”
“我看你就是瞎操心。”黑暗里的男子不以为然:“当年你为她修改容貌之后就不应该再管她,那时候她的命格已经发生变化,按照那个命格,她原本应该是要嫁给那个叫冯海的书生的,星儿受的苦本该是由她来受的。你倒好,大费周章的又帮她逃离了那个命格,让她嫁给了韩子笙,一生富贵无忧的。”
女洛狡黠地笑道:“可是,未改容貌之前,依她的命格,本来就是要嫁给韩子笙的,我只是帮她把命格给正了过来,这都是她命里该有的。”
男子不置可否:“得了容貌,又得了好命格,命里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这两样,她本就是只能得其一的。”
“唉……你想想,她当年多么可爱,多么招人喜欢,这样的姑娘若是得不到幸福,那多可惜呀!”
“可你看看,你口中那个可爱又招人喜欢的姑娘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一个尖酸又刻薄妇人!”
“其实她也没变多少啊!她只是暂时被蒙了心,你看她现在还接济着星儿一家,说明她还是善良的。”女洛争辩道
“行了行了!我劝你最好还是别管她的事,这本就是她的因果报应。”男子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那边要我回去处理些事情,你一个人小心一些。”
“嗯。”女洛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最后再提醒你一遍,别再管那个女人,更不要去管她儿子的事情。”男子的语气有些严肃:“以你现在的本事,根本就对付不了的。”
说完,画舫里再没有声音。
一阵夜风吹过,秦淮的夜,静了。
一座朱门大宅前,一个红衣女子提着两个小酒坛,正与守门的侍卫打着招呼。
“这位大哥,奴家是来给韩老爷送酒的。”女子笑得温婉和善:“前几日韩公子来奴家这里买了两坛桃花醉,忘了取回,奴家便送过来了。烦请大哥进去为奴家通报一声,可好?”
守门的两个侍卫见到这样一位温柔又美貌的女子,自然是十分的殷勤,一个替她拿酒,一个连忙进去为她通报。
不一会儿,门内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然而,出来的,却是如疯子般的沈如。
只见她双眼通红、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凶恶地扑向了女洛:“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的儿子!你这个妖怪!妖怪!!”她声声凄厉地尖叫着,如同一个患了失心疯的癫婆子,让人怎样都无法将她与前几日那个美丽端庄的贵妇人联系在一起。
她的力气出奇的大,女洛被她拉扯着差点摔倒。这时,跟在沈如身后疾步走出的一个中年男子急忙将沈如拉开,面对女洛,满脸的歉意:“姑娘,实在是对不住。只因犬子近日患了奇症,拙荆日夜忧心,所以举止有些疯癫,并非有意冒犯姑娘,还望姑娘见谅。”
这个中年男子自然是韩子笙,沈如的夫君,韩越的父亲。
女洛双眉微微蹙起:“奇症?可否让奴家看看?奴家略懂些岐黄之术,或许可以医治。”
“自然可以。”韩子笙闻言,欣喜万分。
“不可以!”然而,沈如却厉声喝道:“我绝不会再让你这个妖怪碰我儿子分毫!”她望着女洛的眼神,竟是十分的恶毒,一副恨不得将女洛生吞活剥的模样。
“如儿!你太无礼了!”韩子笙拉住疯婆子一般的沈如,皱起了眉,斥责道。望着女洛的眼神,越发的歉疚。
然而,女洛毫不介意,她反而笑了,她俯身,附在沈如耳边,轻声道:“韩夫人,我希望你想清楚。如果真是我害你儿子,那能救他的,也只有我。”
沈如呆了,她不再抵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红衣女子走进韩府,眼中散发着怨毒的光。
韩越静静地躺在床上,显然是陷入了深度的昏迷,面色暗黄,印堂发黑,连精气神都散了,呼吸也是若有若无的。
女洛蹙起了双眉,这比她想象的要严重的多。
房中只有沈如和女洛两个人,沈如怨毒地望着女洛:“越儿那天从你那里回来后,便成了这副样子,定是你给他喝的那杯酒害的!”
女洛望了她一眼,冷笑:“若不是他喝下的那一小口笑春风护住了他的心脉,如今他的小命早就不保了!如果当日你没有摔碎那杯笑春风,那他今日也不用躺在这里了!”
“哼!我以为我会相信你吗?你会那么好心帮我们?你这个妖怪!”沈如的眼神恶毒无比。
女洛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她望向沈如,眼神冷厉而凛冽:“韩夫人,祸从口出,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出言不逊。若不是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会费心救你的儿子。如果不想为你儿子收尸,那就管好你的嘴!”
这样的女洛,沈如从未见过。在她的记忆里,女洛一向温良和善,对谁都是笑容满面,从未有过这样凛冽如刀锋的时候。沈如不禁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不敢再发一言。
深夜,女洛躺在韩府客房的榻上,然而,她并没有睡意。
她只是闭着眼睛,静静等待着。
院墙外的梆子已经敲了三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院子里忽然开始发出琐碎的声响,那是一种很阴森很诡异的声音,听得人头皮一阵发麻。而空气里,也开始弥漫开一股甜腻的味道,让人闻了昏昏欲睡。
女洛起身,将门推开一条缝,望去,只见门外院子里的桃花林里,走出一个红衣女子,虽看不清面容,然而那背影就透着几分阴冷与诡异。女洛推开门,尾随着那个女子。
只见那女子径直走向了韩越的房间,也不推门,直接穿门而过。
原来真是妖物作祟啊!女洛了然一笑,这个妖物能散发出迷魂香,将全府上下全部迷晕,难怪无人发现。
女洛透过门缝望去,只见那个红衣女子行至韩越床前,轻轻一拂袖,韩越便睁开了眼,走下床,走到那个女子面前,眼神空洞而呆滞。
只听那女子娇滴滴地唤了一声:“韩公子。”韩越便笑了,笑得如同一个牵线的木偶一般,而他竟唤那个女子“洛姑娘”!
女洛大吃一惊,只见那个女子依偎进了韩越怀里,韩越抱着她,笑得痴痴傻傻。
这时,女洛终于看清了那个女子的样貌,那个女子竟长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韩越怀中的女子笑得阴森诡异,她的双眸间闪过一丝红光,韩越的的眼神越发的空洞,面色也由暗黄变成了灰白,而女子的面容却慢慢红润起来了。
这个妖怪竟靠吸人精气修炼!好阴损的方法!居然还是变化成她的模样!
女洛心中大怒,右手挽起一道白光,击向那女子。女子未曾预料,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放开了韩越,韩越摔倒在地上,再次陷入了昏迷。而那个女子的完美面容如同冰面一般裂开、破碎,露出了底下异常恐怖的面容。
女子全身的皮肤被枯树皮覆盖,眼睛散发着妖异的红光,嘴里长出了长长的獠牙,一双白藕般的臂膀也变成了两根粗壮的桃树枝,挥舞着向女洛袭来。
原来是只桃树小妖!女洛冷笑一声,一个飞身,躲过了桃树妖的袭击,右手中指与拇指扣起,迅速念了一个诀,击向桃树妖。
这是一个十分寻常的伏魔诀,对付一般的妖怪十分有效。然而,这个诀落在桃树妖身上,却根本没有起任何作用。那个桃树妖受到了刺激,进攻的越发猛烈。
女洛手挽白光,连连抵挡,被逼得步步后退。心中在暗暗惊讶,这只桃树妖不过两三百年的道行,怎会如此厉害?难道……
女洛一边抵挡着桃树妖的攻击,一边用眼睛在桃花林里四处搜寻,果然,在那株最大的桃树下,她看到了埋在泥土里露出的半截黄符。
有人在这里下过咒!难怪这只妖怪会变得如此厉害!
就在她一分神间,桃树妖粗壮的枝条狠狠地打到了她的身上,她被甩开了两丈远,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还未来得及站起,桃树妖的两根枝条又快速的将她缠绕起来,将她举到了半空。
枝条勒得很紧,她无法动弹,连喘气也喘不过来。她眉间的那颗朱砂痣忽然放出了红光,红光时明时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出来,然而,终究无法破开。
他说的对,这只妖怪,果然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女洛觉得额头好痛,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紫光从昏迷的韩越身体里破体而出,击向了桃树妖。桃树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像是碰到了什么十分可怕的东西,猛的松开了缠绕着女洛的枝条。
在桃树妖松开枝条的瞬间,女洛一个纵身,将桃花树下埋着的符咒扯出,手心泛起一丝蓝色的火光,将那张符咒烧成了灰烬。
灰色的粉末自指缝间散落,随着符咒的销毁,那只狰狞丑陋的桃树妖瞬间开始缩小变化,最后竟变成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梳着双髻,穿一身娇嫩的粉衣,圆圆的脸蛋十分玲珑可爱,一双澄澈的眸子很是迷茫,显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洛走向她,小姑娘怯怯地望着她,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她怯怯地开口:“姐姐,你是谁?”女洛望着她,温和地笑:“你又是谁?”
女孩扑闪着大大的眼睛,十分无辜的模样:“我是一只桃花小妖啊。”说着,她忽然睁大了眼,大叫道:“啊!我想起来了!姐姐,我好像害了人。”她望着女洛,如同一个泫然欲泣的小可怜。
女洛俯身,摸了摸她圆圆的发髻,温柔地说道:“你只是被人下了符咒,不是你的错。你知道是谁给你下的咒吗?”桃花小妖咬着圆圆的大拇指指尖,努力回忆着,然而,最后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无辜得摇了摇头。
“你是个很善良的小妖精,留在这里恐怕会再次被人利用害人。”女洛揉了揉她的顶心,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修行?”
桃花小妖一拍手,水汪汪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愿意愿意!姐姐是好人,我愿意跟着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女洛捏了捏她的肉嘟嘟的脸,笑道:“那叫桃夭好不好?”
“桃妖?”小妖精皱起了眉,嘟着嘴:“姐姐欺负人,虽然人家是桃花妖,但是,也不能就叫桃妖啊!”
“啊?”女洛有些哭笑不得,和她解释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是‘桃夭’,不是‘桃妖’。”
然而,小妖精显然是没有弄清楚这两个词的区别。女洛只好又道:“你要不喜欢这个名字,那叫‘于归’好不好?”
“鱼龟?!”小妖精瞬间瞪大了眼睛,小嘴嘟的更起了:“人家是桃花妖,又不是鱼妖,更不是龟妖,为什么要叫‘鱼龟’呢!算了算了,还是叫‘桃妖’吧!反正我本来就是桃花妖。”
女洛被这个小妖精噎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苦笑一声,看来只能以后再慢慢解释了……
“姐姐姐姐!”小妖精指着倒在地上的韩越,道:“我记得这个人好像很喜欢你啊!他是不是也是妖怪?刚才他体内有道紫光冲出来,是他救了你!”
女洛淡淡一笑,笑容有些苦涩:“喜欢我的人,不是他。救我的人,也不是他……”
说着,她走到韩越身边,右手捏起一个诀,口中念念有词,一缕银丝般的物质从韩越的身体里钻出,浮在空中。女洛自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将那一缕银丝般的物质收入瓶中。
“姐姐,那东西是什么呀?”小妖精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腮,眨巴着眼睛,十分的好奇。
然而,女洛并不回答,只对那小妖精吩咐道:“桃夭,你之前吸了他的精气神,如今他命在旦夕,你还不快将精气神还给他。”
“啊?那怎么还啊?”小妖精慌了神。
“喂一滴你的血给他喝下便好。”
小妖精急忙割破手指,将血喂给韩越。不多时,韩越灰白的脸庞开始变得红润,印堂的黑印也消散了开来,连呼吸也开始变得沉着有力。
女洛暗暗松了口气,韩越的命算是保住了。
第二日,当韩越睁开眼睛时,沈如抱着他,又哭又笑,悲喜交加。
女洛亦欣慰得笑,韩越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眼神迷茫,显然,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韩子笙千恩万谢的将女洛送出了府宅,并送上万金以表谢意,然而,女洛拒绝了,她只是看了一眼韩子笙身后跟着的那个一言不发的妇人,便转身离去。
沈如自那以后再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她看她的眼神永远是逃避而恐惧的,即使她救醒了韩越,她眼中的恐惧也从未消失。她现在习惯手中拿着一面镜子,时不时地便照一下,仿佛怕自己的容貌瞬间被女洛收回,待看清镜中的容貌之后,她又安心的笑了,然后又开始疑虑和恐惧。
如此,反反复复。
府里的人都以为她脑子出了毛病,对她避而远之。
她躲在那片阴影里,始终不肯出来。女洛原本还想帮她,可看着她的样子,女洛知道,她再也帮不了她了。这片阴影,需要她自己走出来。
其实女洛很想告诉她,如果当年她不改容貌,如今的生活也不会有丝毫的差别。韩子笙娶她,是倾慕她的才学,而不是那一张脸。
但是,女洛没有说,因为她知道沈如不会相信她,她现在多疑而猜忌、时而患得患失,再不是当年那个豁达坦荡的黄衣少女。
她为她改了容貌、又正了命格,她播下的是善因,可结出的却是恶果。女洛无能为力,因为那枚恶果,是沈如自己种出来的,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女洛最终还是没有向沈如要当年的诊金,因为她知道,沈如其实早就给了她诊金——她的心。她用一颗纯真善良的心换了一张完美无缺的容颜。如今的她,虽有着无暇的容貌,却再没有无暇的心灵。
唉!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啊……
秦淮的深夜,明月当空。
一艘小小的画舫随着水流自己慢慢划动起来,向远去漂去。
桃夭半夜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找水喝。然而,在路过女洛的房间时,她听到了一点声音,她停下,好奇地往里望去。
只见红衣乌发的清丽女子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只白玉小瓶,目光悠远,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她的唇边带着一抹忧伤的笑。
许久,她轻轻唤出了一个名字:“羽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