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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丝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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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十八的头发又多又长,多得像冬天里漫天飞舞的雪花,长得像夏日里昏昏欲睡的下午。这些头发放下来得在地上拖好几尺,所以姚十八平常都挽起来,随便绑一下。
因为头发实在太多太长,如果一股脑地束在头上的话,就会令她头身比例完全不协调。远远看去,像极了某个小孩纸最爱吃的棉花糖。
想到这里,云十二望了望身边干瘦的烬十三,拼命在脑海中搜刮着适合灺的比喻——只能说是根火柴棍吧。
棒棒糖状的云十二最喜欢姚十八洗头。
还是因为头发实在太多太长,姚十八不得不让人帮忙。原本一直是风十六负责的,但云十二毫不讲理地抢过了这个差使,这样她就可以借机摸一摸那软软的头发。
阴魂不散的烬十三也来了,因为灺认定给云十二打下手责无旁贷。对此,云十二虽然反感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随这个渣的便了。
猪头般大小的木盆底满铺了一层茶籽。一锅热腾腾的沸水倒进去,眨眼间就有无数墨绿的细丝弥漫。烬十三抓起捣衣杵进去搅了两下,游丝便顺着漩涡融合在一起,最后变出一盆青苔色。姚十八撤去簪钗,解开皮筋,一头青丝便瀑布般地散下来。见状,云十二赶紧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全部托起。
空气中渐渐浮起一股醇酽的气息。烬十三使劲地抽着鼻子,看神情似乎已经醺醺然了。云十二着了恼,狠狠在灺胳膊上捏了一记。灺干瘪的身体上没什么有肉的地方好下手,反而还硌得手疼,于是云十二又狠狠地踹了灺一脚。经过这么一番虐待,烬十三总算是没醉倒,眨巴了两下眼又好好干活了。
水温晾到适宜时,三个人头发上都已经染满了茶籽味。姚十八示意小家伙们将长发从发梢开始一点点浸入盆里,最后她自己把半个脑袋也沉了下去,让附着于头皮上的发尾也充分被水浸湿。
发丝在深绿的水中隐约可见。云十二和烬十三赶紧伸出手去,一边回忆过年时团十五和面的姿势,一边胡乱地揉着。渐而有白色泡沫生出来,哔哔啵啵地破裂,又嗤嗤喳喳地蔓延。蔓延的速度终究是快过了破裂的,不消多时姚十八整个脑袋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借着这一大片泡沫,云十二哼哧哼哧地搓了起来,只觉得手感不要太好喏。几天后他们截获了进京的贡车,摸着一车车桑蚕丝织就的云锦白绢,也只觉得不过尔尔。
洗完了一道,接下来就该清了。两个小家伙各自合拢了双手,小心地掬起一捧水浇在姚十八头上。然而小孩子耐性总不长久,到后来,只听到云十二咯咯地笑着——竟是和烬十三互相泼起水来了。
“烬呆子,你真笨!”云十二稍微跳开,以躲开烬十三当胸浇来的水。然而她手中正攥着一把姚十八的头发。这样一跳,便扯得姚十八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声音很轻,可对于耳尖的云十二来说,那是疼在心里、气在嘴上。她立刻就翻了脸,眉头皱得紧紧的,冲烬十三大吼:“烬呆子,你走开!看把姚姐姐都弄疼了!”
好容易在一团混乱中洗完了头,剩下的就是干头发了。两人合力将又湿又沉的头发抬起来,将姚十八的长发一圈圈地绞成了一大股粗麻绳。在绞绳子的过程中,水分倒是拧去了七八成,再不怎么滴水。
吊脚楼的脚约摸五六尺高,姚十八便倚着竹阑干将三分湿的头发捋到脑后。长发顺着架空的竹楼垂下去,正好挨不着明净的水面。她让烬十三拿了妆奁来,把之前摘下的簪钗和皮筋都仔细地放进去,又从中取出一把骨白色的梳子。正午耀目的日光里,她慢慢地梳着头发,残留的茶籽一点点掉在水里,嘀笃嘀笃。水面上漾起或大或小的涟漪,一圈圈地扩大,直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云十二望着光影里的姚十八,只觉得姐姐一举一动都是那么轻盈优美,忍不住也想模仿模仿。云十二一向是想到就做的,便闹着要帮忙梳头。然而,从姚十八手中接过梳子时,她却忽地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那把梳子总共只有十根齿。每一根骨白色蓖齿都泛着珍珠般圆润的光泽,但不知是曾被失手摔落还是怎么了,有些角落隐约爬着血丝般的裂纹。
云十二害怕起来,抓着梳子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不过,当梳子插|进姚十八头发中时,她似乎听到了一种温柔。在这种声场下,云十二渐渐地安下心来,专注地给她的姚姐姐梳起了头发,手法也异乎寻常地温柔,和平常的她判若两人。
烬十三呆在一旁无事可做,忽然问道:“十八,你剪了那么多头发做衣服,不怕以后变成十五哥那样?”与大肚皮一样,团十五的光头也是他的显著标志。每到夏天,他的青皮溜儿就油光发亮。要是藏到西瓜堆里,那可是找不出来的了。
“呸呸呸!”听到这话,云十二生气极了,“姚姐姐才不会!要变只有你变,哼哼哼,你变成瘌痢头!”她一气,就顺手将梳子斜插在头发上,准备去撕烂灺那个只会胡说八道的家伙的嘴。
谁知道姚十八的头发那样柔顺,梳子竟然一路无碍地滑了下去。实话说,用“掉下去”似乎更为妥帖。在姚十八来得及抬手之前,它已经咕咚一声掉到水里,彻底消失不见。这回的涟漪比之前的都大得多。
云十二急得要哭出来了,嘴里还不停地埋怨:“都是你!都是你!好端端瞎说什么?你个烬呆子,你个癞痢头,你赔姚姐姐梳子!”姚十八赶忙拉着她的细胳膊让她冷静,又朝着烬十三好言安慰道:“十三,没事的。只是一把梳子而已。”
真的只是一把梳子而已么?云十二可不相信。她分明看到了梳子掉落那一瞬间姚十八脸上闪过的绝望。那是她从不曾看到过的绝望,仿佛生命中最最重要的那部分从此割裂了。也正因为这样,她才万分着急,着急地骂烬十三,着急地想把梳子够回来,着急地想杀退姚十八周身的绝望。
云十二舍不得当面揭穿她姚姐姐骗人。生平第一次,她咽下了滚到舌尖的话,将翻江倒海的愤怒深藏于心,转而寻求其他人的帮助。
风十六的叙述是这样开头的:“每个孩子都曾有过十二岁。”
“还有十八岁!”团十五一脸期待地补充道。
他的打岔让风十六非常不满,于是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哼道:“我说的是‘曾有过’!” 最后三个字的音被特地加重了,听着简直是咬牙切齿。团十五缩了缩头,带着肥胖的身躯向后退了一步。哪晓得他运气实在背,不小心踩到业已硬化的牛粪,一坐坐了个大屁墩。
——青山寨里的每个孩子都曾有过十二岁,但不是每个孩子都将会有十八岁。能活到十八岁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除了应付日常的野兽和疾病侵袭,每逢隆冬腊月除夕夜,他们还要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去对付一种叫做年的怪物。年总是饥渴地闯进寨子横冲直撞,张开血盆大口吃掉落在最后的几个孩子,将他们的生命永远定格在某一个岁数。
所以,十八岁是一个坎。跨越了这个坎,就证明他们是孩子们中最强的那些,是该活下的那些。可是,过了十八岁的就不是孩子了。这些不是孩子的老孩子只能有两年留在寨子里了。期满之后,多夺庄主就会派人把他们拉回去,安排个护院家丁或者浣衣婢女之类的名头,然后在乐勒山庄的森严等级中猝死或衰亡。
“曾有过”和“将会有”的意义,像云十二这种对时间完全没概念的小孩子,估计是明白不了的。打个简单的比方,风十六团十五他们——所有那些超过十五岁的孩子们——都“曾有过”分化出各自性别的机会。这也正是为什么十年二十年后,如果有机会,他们将会被称为风大娘和团大叔。可这一切对于云十二和烬十三——当然还包括所有那些没到十五岁的孩子们——来说,好像还很遥远,遥远得像永远不会发生一样。
未来充满了太多的不可知和不确定,所以还是继续讲述尘埃落定的往事吧。每个孩子都曾有过十二岁,姚十八也不例外。十二岁的姚十八——其实是小姚十二啦——和如今的她判若两人。如果没有亲眼目睹,绝对无法想象她当时的样子:衣袖附近全是干掉的鼻涕,扣子从来是东一颗西一颗的;常常漫山遍野地疯跑,大呼小叫地让整个寨子都能听到。
直到有一天,一队从大理接亲去往扬州的马车经过了青山寨,所有的改变才拉开了序幕。寨里当时的孩子头是暖十九和辣十九。她俩一贯执行怀柔政策,要劫只劫买路财。然而,小姚十二不仅劫了全财,还劫了个色。她把新嫁娘掳到寨子里,宣称是她的压寨夫人,把暖十九和辣十九闹得又好气又好笑。
“压寨夫人”名叫路小可,家境在大理也是一只手就能数得上的。这样的新娘,嫁妆会薄到哪里去?所以小姚十二那趟狠是赚了一笔的。可与其他被劫行商相比,时年十八的路小可实在是淡定得过分了。她不哭,也不闹,被强掳到寨子里之后甚至不曾有过畏惧或惊恐。
这个美貌的新嫁娘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姚十二房中,看书绘画、织锦刺绣。嫁妆里有一整口箱子都是书画,还有大半口箱子的锦缎和小半口箱子的首饰,这些东西对土匪孩子们没多大用,因而两位孩子头也就没有要,随她自行研究去了。
每天早上,路小可都会给小姚十二梳头、绾髻、扎辫子,把原先邋邋遢遢的小姚十二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她对自己却没有这样细致。那一头及背长发很少打理,要么就任着它披散,要么以指代梳,捋规整后信手在头发下端绑个皮筋,似散未散,颇有几分闲趣。
这种闲趣也反映在她的字上。暖十九见了之后,便央她临了多夺的手书,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辣十九本来还打算让她续上多夺庄主那被烧掉的卷轴,只是因为路小可的双手莫名其妙骨折了而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