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奶奶的骤然离世 也许，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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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大年三十。
临近年关的一段时间，每年都是大同小异的一通忙碌：办年货，送年礼，置换浆洗，整理清扫…。
今年因为宇飞，为了挣外快，郑家三口稍显忙碌。不过这也算得上一件好事，有进项了嘛，哪怕不多呢？大家也都很高兴，也就不觉得每天的匆忙劳累多么难以忍受了。
用艳秋的总结，她们这是快乐中掺了点儿疼痛，有点儿类似甘草的味道，别是一番滋味儿的。
一大早的，郑奶奶的精神头就很好，难得的去掀了艳秋和宇飞的被子，每人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搁床头，“快点儿，把这面条吃了，不然该疲了就没劲道，不好吃了…乖，吃完了再睡，奶奶不吵着你们，睡到自然醒都行…”
对此，艳秋和宇飞都是扬着星星眼惊讶的望着郑奶奶，很是疑惑：今天没有太阳啊，怎么感觉它从西方升起来了呢！奶奶可是一贯不让趴床上吃东西的，嫌糟践，今儿不但破例了，而且还是汤汤水水的吃食啊。怪哉…
难道是奖励他们自己挣红包了？今年就能把他们的红包省下了？有这个可能，那他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送上门的好处哪有往外推的道理，貌似他们姐弟都没有这样清高的素质。
美美的吃了一顿美味的早餐，透过窗口，望见外面一望无际的银霜素裹，下意思的往被子里缩了缩，感叹，还是被子里暖和啊。外面北风吹的那个滋味他们近段儿深有体会，不需要在这个节骨眼再去加深感触了。
这样的天气，赖床睡觉才是王道啊。
郑奶奶慈爱的伺候好两个小祖宗，觉着做午饭时候还早，就围着屋子前前后后的转悠了一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
扫扫屋前屋后的雪，整个走道出来，不然雪化了和着泥水，踩上去坑坑洼洼的难走。
看看屋后的柴火垛有没有盖好，不然这样的天气，就算出太阳了，也收不了潮气。柴禾打湿了，就没得烧了。那可是个大麻烦。想着今天要烧年饭，顺手给抱上一捆炕的干干的，扎的整整齐齐的棉花杆子。
看看厨房的灶膛，劈柴就剩下几根了，肯定不够啊。蒸菜就指望这个熬火了，棉花杆子只适合炒个菜做个汤。得，在穿堂那里，郑奶奶使着斧头、锯子大进大出的收拾了四、五大根粗木头才收手。
……
做了好些费力的事儿，张奶奶居然不似平日的疲乏，反而人还感觉很清爽，劲头儿足足的，脚步都挺轻快的。
转了一大圈，眼里暂时看不到什么活了，郑奶奶回屋瞅瞅两个小家伙，看着都回头觉睡得挺踏实，脸蛋都睡的红彤彤的，帮着他们掖掖被子，慈爱的拍拍、摸摸就出来了。
锁上大门，往地里菜园子去，看看有什么新鲜的蔬菜，茼蒿，蒜苗什么的，晚上做饭都能用上，两个孩子年前都忙着，都没怎么好好的吃顿安生饭，今晚得好好的给他们加加餐，补补身体。这么想着，郑奶奶的脚步不由的快了些。
在路上，就遇见同村的刘婆子，看样子，也是往地里去的，倒是同路。
“刘太婆，这也是去菜园子里？”郑奶奶在外都很豪爽热情，亲切的招手打着招呼。
刘婆子估计是年纪大了，眼神就不太好了，远远的就见人冲自己说话，愣是看不清人，只得边笑笑着问好，脚下边快几步的跟上，“哦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这一大早的，也是，你们家每年的年夜饭都吃的早。”
“呵呵，我们家横竖就三口人，好准备，不像你们家，人丁兴旺，热闹。我看着你每年的年饭得换好几个地儿吃吧？你的几个孩子都是孝顺的。”
刘婆子上前拉着郑奶奶的手，俩人搀着些走着稳当些，“托你的福，还行，平日着，我和我家老头子还能挣钱，也用不上他们奉养着，这逢年过节的他们就还算体面，有点儿什么都不忘我们两个老的。”
“那也要孩子们孝顺才行啊，你没看村子里那几户该绝门的怎么对老人的，那真是要不得哦。七八十的不要儿女养，还不得安生。”老人嘛，最是见不得这样罔顾道德人伦的行为。
“谁说不是呢？”刘婆子点点头，语有戚戚焉，附和道，“人都说叫花子还有三天年呢？那过的还真不如叫花子呢！今儿天还没亮呢，我就见着徐家的老婆子拖着个蛇皮袋，估计又是去捡渣子去卖点儿钱，那腰都要弯到地上了，看的那个可怜哦，这么冷的天…”
“……”
“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呢？平时你两个孙子孙女不是都撵着你不离身的吗？”
郑奶奶笑笑说：“今天也没什么事，我就没让他们跟着出来，让孩子们多睡会儿。我家的两个孩子你是知道的，平日里难得享点懒福，家里什么都是指着他们帮把手。托生在我身边，孩子和别人家的比不了，福气薄啊。”
“你家的两个孩子是个好的。老话不是说的好吗？孩子穷着点欠着点儿长大，日后才禁得住事儿呢！那些个宠着长大的，痴长脾气不长心思，往后能得着什么好啊？”刘婆子拍拍老姐妹的手安慰，“那两个孩子你教得好，啥时候见着我都叫的亲热，比我那些孙子孙女可强多了，看着就是个心里有事儿的，靠谱着呢！信我吧，老婆子看了一辈子人了，错不了的。”
“呵呵…借你吉言了…”
……
郑家三口的午饭就是郑奶奶做的活面，盖上些备好的肉末臊子，简单的对付了。之后就该着手准备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了。
这边的乡俗就是年夜饭至少要十个碗的菜，一般的人家每逢这个日子就是大鱼大肉的换着法子做，清蒸，粉蒸，烩汤…全部往大菜上做，怎么复杂怎么做，不同于日常的做。可能老祖宗是觉得在大年三十吃着平日难得吃到的饭菜才显得新年的重视和意义非凡吧，所以就这么一辈辈的传承到现在，颇有些愈演愈烈的势头。
郑奶奶一向思想上是很进步的，自由，不受陈规旧则的束缚，怎么舒坦怎么来。用她老人家的话说就是：过年嘛，本来就是个高兴的节日，别的都是虚的，当然该由着自己喜好来。不然还叫什么过节啊，不如叫过难算了。
于是，郑家的年夜饭没那么多的讲究，就是三个人商量着点菜，凑够十个菜就算够了。
譬如，昨晚三个人汇总的十个菜里面就有：
宇飞的：爆炒鱼肠，粉蒸五花肉（我们那儿俗称扣肉，而且习惯作为一桌席面的最后一个不可或缺的菜上。），剁椒鱼头。
艳秋的：粉蒸排骨，干煎腊鱼，米糊茼蒿，清炒菜薹（加点儿醋，滋味很好的。）
郑奶奶的：肯定是有豆腐的，有炖莲子（甜品，奶奶超爱喝），还有肉末蒸蛋，…
其他的就随便了。
劳动分配依然是老规矩:郑奶奶掌勺，艳秋配菜，宇飞搬桌子搽椅子，偶尔客串下小二看这点儿火，间或加点柴…
……
下午四点左右，郑家的大年夜饭就上桌了，等着宇飞点挂鞭炮，以示除旧迎新，可以开动团圆饭了。
郑奶奶今天的性质似乎特别的好，这一天的忙碌下来，艳秋和宇飞两个虾兵小将只是打打下手都感觉有点累了，她老人家作为主力，整天都乐呵呵的，时不时的逗逗两个小家伙，这会儿终于能歇下来了，没顾上喝口水，就哼上了当年她们那个时候的“红歌”，
“宇飞，去，把奶奶柜子里你姑姑送的酒拿一瓶来，奶奶今天高兴，馋了，就想喝上一口。”
宇飞接到命令就去了，艳秋也没有反对。郑奶奶年轻的时候就爱喝个两口，酒量还行。后来年纪大了，一身的毛病，酸疼的不行，特别是碰上天气猝变，碰上湿冷的气候，连绵的下雨天那就更是变本加厉了，严重的时候躺床上都起不来。所以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冬天难熬，非得开春了，天气转暖了才算又熬过一年。
每每这样的时候，郑奶奶难过的狠了，就喝上几口酒，能活血，暖暖身子，多少舒服些。适逢这个时候，艳秋就总是感觉无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奶奶难受，除了心疼，和她说些轻松的话题；力图帮着转移些注意力，减轻些疼痛，毫无办法，就算有钱去打针吃药，这样的经年累月积成的毛病哪里看的好。
可是，艳秋还会有些疑惑的，郑奶奶一般在除夕都是不喝酒的，今天却例外了，为什么呢？
艳秋知道一句名言，是有反常即为妖。可是她细观奶奶的气色挺好，瘦削的脸上还隐隐泛着红润，心情嘛，很好的样子，不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难道还是和早上的肉丝面一样，是因为她和宇飞今年又平平安安的长大了一岁，还会自己挣钱填补家用了才高兴的？有可能，毕竟郑奶奶最高兴看到的就是她们姐弟俩无灾无难，懂事出息了。
“奶奶，今天心情很好的样子，有什么事儿我们不知道的？”宇飞帮郑奶奶满上一杯酒，随口问道。
果然有默契，和她想一块儿去了，艳秋满意的赏了宇飞一个眼神。
宇飞欣然收下，眨眨眼，示意看他的，套出奶奶的秘密。
郑奶奶小小的抿了一口酒，表情有点陶醉，看着他们眉来眼去的，松松的一笑，“没什么就不兴奶奶高兴高兴喝两口啊？奶奶就这么看着你们俩就高兴。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有两个好孙子呢？”
说到这个，艳秋很知趣，“那是，也不看是谁养大的孩子啊，那都是您老教的好啊！来，奶奶，孙女以茶代酒敬您一个，祝愿您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吃嘛嘛儿香。”
郑奶奶点点头，和孙女碰了一下杯子，高高兴兴的就抿了一小口。“宇飞呢？你要祝奶奶什么啊？”
宇飞和艳秋本来就分坐在郑奶奶的两边，这会儿却郑重的站起来，举着杯子（装的白开水，未成年人不给喝酒的。），“宇飞祝愿奶奶在新的一年里每天开开心心，乐乐呵呵，多吃饭，少干活，身体好，等着我和姐姐孝敬您。”
“好，好，好啊！”郑奶奶闻言，看着身边的两个半大的孩子，感动孩子们的心意之余，心酸绕上心头，养大两个孩子要花多少心力，真是不容易啊，这就知道孝敬她了，不由得激动的涌上泪意，“你们都是好孩子，奶奶啊，这辈子没享到儿女的福，却修到了孙辈的福气啊，奶奶高兴啊。呵呵…来，来，吃菜，尝尝奶奶的手艺又有没有进益啊，呵呵…”
宇飞下意识的望向艳秋，两人眼中的期许昭然若揭，一定好好的努力，好好的照顾奶奶，好好的幸福下去。
……
虽然只有三个人，可是郑家的饭桌上一点儿都不冷清，郑奶奶本就是个开朗豁达的老太太，和艳秋和宇飞什么都能聊。再加上今天特别的日子，宇飞和艳秋更是不停的倒猛料，手舞足蹈的讲八卦，聊笑话什么的。整顿饭下来，就没停过笑声，尤属郑奶奶笑的豪迈，足见艳秋和宇飞彩衣娱亲做的很成功。
饭后，艳秋拿出姐弟俩偷偷攒钱给郑奶奶买的一套新衣服，“奶奶，这是我和宇飞的心意，您别嫌弃，以后的，以后我们长大了给您更好的。”
宇飞在一边也一本正经的发誓，“真的，我也和我姐一样的。奶奶您先这样的，以后等我挣钱了给您买那电视上面的老太太穿的那种唐装，您的身板，穿着肯定好看。”
郑奶奶拿着衣服，确实不是什么好衣服，料子很一般，可是孩子们的心意比天大啊，她就觉得她这辈子不枉然了，虽然儿子媳妇儿留下嗷嗷待哺的孩子早早的就走了，可是苦日子再难熬，这不也走过来了吗？这么多年心里多少心酸难过，多少眼泪往肚子里咽，看看这两个孩子，多少意难平都可以抹去了。
估计是今晚喝了点酒，上头了，郑奶奶这么想着，不然，她的眼泪怎么就那么不受控制的刷刷的落下呢？忍都忍不住，在孩子们面前示弱可不好，往后该没威信了，这么想着，郑奶奶就努力的想微笑，把眼泪逼回去，反而更是泪如雨下，
“奶奶谢谢你们，明儿一早就穿上出去转悠，看不羡慕死那些婆子们？谁也比不上我老婆子有福气，呵呵…我以后肯定要长命百岁，长长久久的惹红他们的眼，让那些眼皮子浅看死我们老郑家的人后悔去吧！…”
“嗯，咋们就该好好过，呵呵…”艳秋对郑奶奶的话深有感触，毕竟奶奶那时候孤寡一个人带着那么小的她，过的有多难啊？好些人的唾沫星子，酸溜溜的看戏不怕台高的闲言碎语，能生生的淹死人，奶奶不知道隐忍了多少，咬紧牙关撑过来的。
宇飞毕竟是个半大男孩子了，感情内敛些，静静的看着身边的两个亲人，他心里唯一仅有的温情，心里唯一的声音就是，他们要一起永远幸福下去，以后他会让她们更幸福，这样才是狠狠的打了那些人的耳光。
……
晚上梳洗过后，宇飞和艳秋肯定是雷打不动的守夜看春晚的。郑奶奶年纪大了，瞌睡来的早，又是一天忙下来，肯定很累了，也是同以往一样，早早的就睡下了。
因为郑奶奶今天喝了酒，之前情绪又有点儿不太稳，激动了些，艳秋中途不太放心，还去探看了一下，看奶奶睡的还算安稳，呼吸也还算顺畅，这才放下心来，和宇飞窝在床上看电视去了。
他们俩也没什么男女大防什么的，十来岁了有时候还睡一张床上，所以，这会儿俩人挤在一张被子里真心不算什么了，没什么惊讶的了。
……
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那么的和谐。如果能一直这样该是多么好啊，可是这世上的事总是难得圆满，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磨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侵袭你了，让你防不胜防，不知所措，唯有无限的遗憾和后悔，因为来不及，那么多的来不及，能淹没你的整个心智。
午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外面迎新年的鞭炮声骤然刺破夜空，此起彼伏，不绝入耳，直到天将将明亮，才有些落幕的迹象。
艳秋和宇飞，俩人感觉根本没怎么睡，天就亮了。因为要早早的出门拜早年，没办法，俩挣扎着还是起床，穿戴梳洗。
中途，艳秋总感觉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可是熬夜的脑子迷迷糊糊的，愣是理不清思绪。
直到要出门的时候，艳秋和宇飞对视了一眼，俩人都从对方那里知道了同样的疑问，这个点了，郑奶奶不是该摆上茶盒，端坐在堂上，等着那些小辈来拜年吗？怎么可能大门都还没开？
俩同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子就慌乱了，拔腿就往郑奶奶房里跑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可是艳秋却诡异的感觉到了令人窒息的冰冷。顿时，手脚都不会动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如果不是宇飞在后面抱着她，可能她就滑到地上了，真的，一点儿劲都使不上。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却面无表情，脸色铁青，只是不停的涌出的泪水才显出些许生气。
宇飞还不足十岁，竭力的强迫自己挺住，冷静，还没确实不是吗？也许是奶奶昨天贪杯了所以睡踏实了些才起晚了，天知道昨晚郑奶奶就喝了两小杯酒，远远就没过平日的量。
宇飞浑身冒冷汗，后背里衣可能都湿透了，实在是抱不住他姐，只能把她放在门槛上歪着。捏着拳头，死死的抿着嘴，尽量放轻呼吸，脚如千斤重，一步一挪到床边，撩开床帘，郑奶奶睡的一脸安详，嘴角还含着笑意，看的宇飞浑身发冷，腿一软就跌坐在床榻上，
“奶奶？奶奶？”很轻很轻的叫着。
宇飞轻轻的推了推床上似乎睡得不想醒的人，咬着牙根，语带哽咽，“奶奶？天亮了呢？不起来吗？”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就那么静静的躺着，半点儿回应都不给他，一点儿都不疼他了吗？一点儿都不想抚摸一下他了吗？一点儿都不想给他个慈爱的笑容了吗？…这个把自己从“火坑”中抱出来，给他无限的温暖，总是那么慈爱的对待自己，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冰冷，深深的视为依靠的奶奶，真的不再爱他了吗？他不要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甘啊，不要他了，连姐姐也不要了吗？
宇飞终是压抑不住，爆发了。猛地站起来，扑到那个本该满是温暖，总是微笑的人身上，哭着大叫，“奶奶，奶奶，奶奶……”
可是，走远了的人哪里还叫的回来，只是不知道那么期盼活的长长久久，永永远远看着他们姐弟的郑奶奶就这样走了，没有留下哪怕是只言片语，该有多少的不甘和不舍。
而今，短短的不过一夜的短暂时光而已，郑家命运的轮盘再次转动了，这次不知道又将迎来什么，又将走向何方。
只剩下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呆呆傻傻的坐在地上，除了眼泪没有任何反应，连站起来看一眼的勇气似乎都不够；
还有一个不足十岁的小男孩，哭的那么隐忍，呼唤的那么急切和苛求；
还剩下什么呢？只有这一室的凄凉，外面的鞭炮声都像是在应景的嘶吼，为这份残忍和无望。
也许，郑家剩下的只有这即将无根浮萍般不知道何去何从的姐弟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奶奶的骤然离世
